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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长铗三歌 ...

  •   冯谖整理好一身破旧衣裳,把剑柄上松散的蒯草重新缠得整整齐齐,踩着快要散架的草鞋,一步步走向薛地。

      他不是来低头求人,更不是来混口饭吃。

      只是穷途末路,只能做最后一次孤注一掷——亲自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孟尝君,到底是真懂人才,还是只会装样子。

      他心里早有定数:不先露才,不先低头,不先讨好。先用最不客气的方式,试一试这位公子的底色。

      一试是否以衣取人;二试是否吝惜体面;三试是否真能顾全门客的家人。

      只要孟尝君露出半分不耐、半分轻蔑,他立刻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可若对方能一一容下,他便把自己这点本事,全数奉上,以一生相报。

      这不是贪,不是闹,是一个穷到骨子里的士人,在乱世里最硬气的择主方式。

      薛地城门在望,冯谖腰杆挺得笔直。一身破烂,脸上却没有半分乞怜之色,眼神沉静,步子稳当。

      守卫见他衣衫破旧,本想呵斥,可看他气度不卑不亢,又说是投奔孟尝君的门客,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府。

      孟尝君依礼见他,随口问道:“你可有什么爱好?”

      冯谖抬眼,淡淡答道:“没有什么爱好。”

      孟尝君又问:“那你可有什么才干?”

      冯谖依旧平静:“也没什么才干。”

      这般回答,反倒让孟尝君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急于表现、自夸其能的士人,反倒这般坦荡说“无好无能”的,极为少见。

      他心里立刻明白:这人要么是真穷来求食,要么是胸有丘壑却不屑自夸。

      而他田文养士三千,从不怕多一口饭,只怕漏掉一个真正可用的人。

      于是他笑了笑,并未轻视,只轻轻点头,将他收下。

      管事见冯谖穷得叮当响,又听他自称无好无能,便暗自揣度主公不甚重视,按府中最低规格安置:普通客房,粗茶淡饭,连点荤腥都没有。

      冯谖看在眼里,不恼,不争,也不问。

      每日吃完饭,便抱着那把旧剑,倚在廊柱上,轻轻弹着剑鞘,慢悠悠开口: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这般待遇,配不上他这样的人。

      旁边门客听了,全都偷偷笑他不知好歹,穷酸还挑三拣四。

      管事连忙跑去禀报孟尝君。

      孟尝君听了,心里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他原以为冯谖只是个寻常寒士,如今看来,这人虽穷,心气却不低。

      区区鱼食,不算什么,且顺着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名堂。

      于是只淡淡一笑:“换间好点的房,以后饭菜里给他加鱼。”

      冯谖得到鱼,半点感激涕零的样子都没有,吃得坦然,神色平静,仿佛本就该如此。

      他没道谢,没表态,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些日子,他又抱着剑,在廊下弹唱,调子比上次更从容: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这话一出,连侍从都忍不住嘀咕:这人也太贪心了吧!有吃有住还不够,居然还要车!纷纷劝孟尝君别惯着他。

      孟尝君皱了皱眉,却也没真往心里去。

      左右不过是一辆车,府里车马充足,给他便是,也省得旁人说他容不下人。

      当下便摆了摆手:“备车,按有车客的待遇来。”

      冯谖坐上马车,依旧没什么谦卑神色,身姿端正,神情淡然。

      旁人越看越气,觉得他纯属无赖。

      只有冯谖自己心里清楚,这还不是最后一试。

      他要的不是车,是孟尝君真正把他当“士”,而不是“混饭的人”。

      又过数日,他第三次弹剑而歌,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却依旧带着那股不卑不亢的硬气: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这一下,所有人都炸了。

      “这人简直得寸进尺!”

      “赶走吧!纯粹来占便宜的!”

      孟尝君也微微皱了眉,心里并非没有不悦。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索取,换做别人,早已赶出府去。

      可他沉住气,先不问罪,只平静问了一句:“冯谖家里还有什么人?”

      管事回道:“只有一位老母亲,无人照料。”

      孟尝君听到这句,心里那点不悦顿时淡了下去。

      他也算看明白了,冯谖三番五次开口,原不是贪图享受,只是心中有牵挂,不敢轻易托付于人。

      沉默片刻,他当即下令:“送粮食布帛过去,把他母亲安顿好,衣食无忧,不必再让他挂念。”

      命令传下,满府哗然。

      而一直“无理取闹”的冯谖,这一次,终于安静了。

      他不再弹剑,不再唱歌,每天安安静静,不多言,不多事。

      别人依旧看不起他,笑他混吃混喝、耍无赖得逞。

      可只有冯谖心底,那层冰封了半生的怀疑,彻底融化。

      三次要求,一次比一次不客气。

      没有轻视,没有嘲讽,没有驱赶。

      孟尝君明明不悦,却依旧包容;明明可以拒绝,却依旧成全。

      这个看似高傲、得寸进尺的冯谖,在这一刻,终于愿意倾尽胸中所学。

      他要的从来不是鱼,不是车,不是衣食。

      是尊重,是体面,是真心,是不看出身、只看人才的胸怀。

      三试皆过——不因贫贱而轻,不因索取而厌,不因牵挂而弃。这样的人,值得。

      半生傲骨,半生寒苦,终于遇到一个懂他、容他、信他的明主。

      冯谖轻轻按住腰间旧剑,眼底第一次露出安稳的暖意。

      从此以后,他所有的智谋、所有的远见、所有的忠心,全都属于孟尝君。

      薛地的风依旧寒凉,可这位心气极高、又无比清醒的寒士,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的地方。

      他安静等待着,只待时机一到,便以自己的务实与心计,好好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长铗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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