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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冯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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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谖早已穷到走投无路。
无田无业,无亲无故。家中只一位年迈体弱的老母,无妻无子,一家两口全指望他一人。城郊一间半塌的土屋,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屋顶破洞胡乱盖着茅草,雨天漏雨,寒风灌屋。屋里只有一领破草席、一只豁口陶碗、一口小陶罐,阴雨天又潮又冷,几乎无法安身。
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薄得透光的麻布短衣,袖口衣边全是破洞与粗劣补丁。脚上是磨穿的草鞋,脚趾外露,走远路便磨出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全身上下唯一还像士人的,只有一把旧剑。
剑鞘朽坏,铁刃暗沉,剑柄缠着蒯草。值不了几文钱,却是他最后的体面。
他的学问,全是早年捡来的残简、借来的篇章,在饥寒交迫中一字一句苦读而来。胸有谋略见识,却无权无势无靠山,连踏入权贵之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曾投靠过其他公子。可列国卿大夫只看出身门第,像他这样一穷二白、不肯钻营的寒士,连大门都进不去。即便被留下,也只被当作杂役使唤——让他喂马、登记账册、跑腿传话。才干无人赏识,主张无人倾听,满腔谋略烂在肚里。
见惯了贵族的虚伪排场,冯谖早已心冷。他不再相信世间有真正礼贤下士的人。
后来,他在市井中听人说起孟尝君的旧事。
说孟尝君曾与门客同食,有人无意间遮住烛火,门客误以为饭食不同,怒而告辞。孟尝君没有辩解,只将自己的饭端到灯下,与门客一模一样。那门客羞愧难当,当场自刎谢罪。
旁人听了赞叹不已,冯谖却只当是坊间夸大的传说,半点不信。
他半生漂泊,见惯了凉薄。怎会相信有公子能与门客同食无别?更不信有人会为一顿饭赔上性命。在他眼里,这不过是装点权贵门面的说辞。
可他再落魄,也无法对母亲的苦难视而不见。
老母年高体弱,常常跟着他吃野菜、喝清水。夜里母亲咳得睡不着,冯谖便坐在草席边,轻轻替她拍背,把自己那件破旧短衣盖在她身上。
“儿啊,别管我,你先顾好自己……”
“娘,儿子没事,您暖和些。”
他自己可以忍饥寒、受白眼。可一身才学未展,眼见母亲跟着受苦,心中只剩锥心愧疚。
他只能靠替人抄书、记账、打零工,换来几升粟米勉强糊口。遇上荒年粮贵,连活计都难找,只能在寒风里饿着肚子奔走。
就在那个冬天,孟尝君善待士人、不问出身的传闻,一遍遍传入他耳中。
听说他广招天下之士,不分贵贱、不问来历,一律收留;听说他体恤门客亲人,连家眷都妥善照料,真正把士人当人看。
冯谖起初并不相信。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那天傍晚,他把仅剩的半块粟饼掰给母亲,看着她慢慢吃下,才低声道:“娘,儿想去薛邑碰碰运气。”
母亲枯瘦的手握住他:“去吧,别委屈自己。实在不行,就回来。”
“儿子一定让娘吃上饱饭。”
他强压哽咽,只说了这一句。说不出口的是:若孟尝君只是徒有其表,他转身便走,绝不低头乞怜。
当夜,他替母亲补好衣角,铺平整草席,把陶罐里添满水。
天不亮,他便悄悄起身,整理好破旧衣裳,重新缠紧剑柄上的蒯草,踩着快要散掉的草鞋,一步步走向薛地。
他不是去乞讨。
他只是走投无路之下,做最后一次孤注一掷。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那个传说中能与门客同食无别的孟尝君,究竟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