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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觉得……哀家是思虑过重吗?”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太医令周砚白提着药箱匆匆赶往慈宁宫。

      他入太医院二十余年,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今日接到容嬷嬷传来的口谕时,他还是愣了一下——太后主动请太医?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容嬷嬷在门口迎他,压低声音叮嘱:“太后昨夜没睡好,你说话仔细些。”

      周砚白心中一凛,连忙应了。

      殿内帘幕低垂,沉水香的味道比往日浓了几分。沈筠棠坐在帘后,一只手搁在扶手上,腕上白玉镯随着她指尖轻叩的节奏微微晃动。

      “臣周砚白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沈筠棠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哀家这几日胃口不佳,夜里也睡不安稳,你给哀家看看。”

      周砚白上前跪在帘幕前。容嬷嬷从帘后伸出一只手来,腕上覆着素绢,周砚白凝神诊脉。

      殿内安静极了。他诊了左手换右手,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帘后传来沈筠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太后,娘娘的脉象……肝郁气滞、心脾两虚,加之秋燥伤津,以致食欲不振、夜寐不安。”

      “说人话。”

      周砚白硬着头皮道:“臣斗胆,太后这是心火旺盛,思虑过重,郁结于胸,故而寝食难安。”

      话一出口,殿内气压骤降。容嬷嬷恨不得上去捂住周砚白的嘴——这话也敢当着太后的面说?

      帘后沉默了几息,沈筠棠的声音冷了几分:“哀家问你是什么病,没问你是什么因。”

      周砚白额头沁出汗珠,连忙叩首:“臣失言。太后这是秋燥伤身,肝火旺盛,臣开一剂疏肝理气的方子,连服七日应当能见好转。”

      “去开吧。”

      周砚白如蒙大赦,叩首退下。走出慈宁宫时,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容嬷嬷掀起帘幕一角,见沈筠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比昨日又差了几分。她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多嘴,只轻手轻脚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

      “容嬷嬷。”沈筠棠忽然开口,没有睁眼,“你觉得……哀家是思虑过重吗?”

      容嬷嬷一愣。太后从不问任何人这样的问题。她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太后日理万机,思虑重一些也是常理。只是……太后也要保重凤体,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不必事事都攥在手里。”

      “放下?”沈筠棠睁开眼,喃喃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哀家也想放下。”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久到周砚白派药童送来的汤药从热放到了凉。

      她没有喝。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看了半天,忽然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完,重重搁在桌上。

      真苦。

      她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是写一道旨意把姜鸢接回来?可才送去三天就接回来,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漆黑的圆点。

      沈筠棠忽然觉得烦躁,将笔一掷,笔杆滚落到地上,在金砖上留下一道墨痕。

      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容嬷嬷正指挥小太监洒扫庭院,见太后忽然出来,吓了一跳:“太后,您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容嬷嬷连忙跟上。太后一年到头都在慈宁宫里批折子,连御花园都很少去,今日怎么忽然想出去走走了?

      沈筠棠沿着宫道一直走,走过了几重殿宇,走过了几道宫门,走过了那棵落了满地槐花的老槐树。容嬷嬷跟在后头,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像平日里那般挺拔了,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等容嬷嬷抬起头看清眼前的宫门时,心里猛地一跳。

      永寿宫。

      沈筠棠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门上贴着封条——是她让人贴的。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道封条。纸质的封条已经有些卷边了,露出下面朱红色的门漆。

      容嬷嬷在后头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沈筠棠的手停留了许久,终于缓缓收了回来。她没有撕掉封条,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太后,要不要去御花园转转?”

      “不必。”沈筠棠的声音有些哑,“回宫。”

      一进殿门,沈筠棠便径直走到帘幕后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容嬷嬷看了一眼——那折子拿倒了,可太后浑然不觉,执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容嬷嬷张了张嘴,悄悄退了出去。

      暮色四合。容嬷嬷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抹残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二十年前,沈筠棠刚入宫时的样子。十四岁,眉目如画,笑靥如花,会追着蝴蝶跑,会对着铜镜试新衣裳。后来先帝驾崩,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太后不得不用铁腕手段镇压那些野心家。她杀了很多人,贬了很多人,也恨了很多人。那个会追蝴蝶的小姑娘死了,活下来的是垂帘听政十三年的沈筠棠。

      容嬷嬷一直觉得,太后心里有一座冰山,冻了二十年,厚得连她自己都凿不开了。

      可今日,她看见那座冰山上裂了一条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暮鼓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容嬷嬷转身走进殿内,点起了灯。

      帘幕后,沈筠棠手中的折子还拿倒着,宣纸上那个墨圈已经干透了,洇成一片不规则的黑色。

      而她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眉心微蹙,睫毛轻颤。

      像在做一场不太安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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