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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魇 沈筠棠不知 ...

  •   沈筠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约是批折子批到三更,实在撑不住了,便伏在案上眯了一会儿。容嬷嬷给她披了件斗篷,她也没察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四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往前走,脚下是湿软的青石板路,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她听见有人在哭——很轻,像夜风穿过竹林,断断续续。

      循着声音,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她不认识的小院,院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树,月光下满树碎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

      沈筠棠的脚步停住了。她认得那个背影——三年了,每一次请安时都跪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折腰的瘦竹。

      那人转过身来。

      是姜鸢。可梦里的姜鸢,和沈筠棠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格外分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比平日里好看了许多。好看到沈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鸢看着她,眼眶微红,睫上挂着泪珠。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

      “沈筠棠。”

      直呼其名。没有“太后”,没有“娘娘”。沈筠棠愣住了——她十四岁入宫,二十余年,从妃子到皇后再到太后,从来没有人敢直呼她的名字。

      “沈筠棠。”姜鸢又叫了一遍,声音里的哭意更浓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筠棠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姜鸢往前走了两步,近到沈筠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所以把我送去大国寺,连问都不问我病了没有?”

      “不是……”沈筠棠终于挤出了两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什么?”姜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角却弯着,“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你就清静了?”

      沈筠棠猛地摇头。她想伸手去擦姜鸢脸上的泪,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是她把姜鸢送去大国寺的,她有什么资格?

      “你说话啊。”姜鸢的声音低下去,“沈筠棠,你说话。”

      沈筠棠抬起头,看着姜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里全是血丝。

      “哀家……没有想让你死。”

      “哀家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斟酌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那些理由都对,可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是什么?”姜鸢替她问了。

      沈筠棠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你说不出口,对不对?”姜鸢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凉意,“你只知道你讨厌我,可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你把我送去大国寺,你以为你会高兴,可你没有。你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你以为你病了,可你没有。”

      “闭嘴。”沈筠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你甚至不敢问一句我是不是安好,因为你怕——你怕你一旦问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哀家叫你闭嘴!”

      沈筠棠猛地抬起头。可当她看见姜鸢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得不肯落下的眼睛时,眼中的厉色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满眼的疲惫和慌乱。

      那张冰冷了十三年的脸上,头一回,有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姜鸢看着她,泪珠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沈筠棠。”她最后叫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到底要把我关在大国寺多久?”

      沈筠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慈宁宫熟悉的帐顶。手还保持着伏案的姿势,半边胳膊已经麻了。斗篷从肩上滑落,容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又给她添了一件氅衣。

      是梦。

      沈筠棠直起身,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她哭了?她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晶莹的水光,愣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该怎么哭。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粗鲁得不像一个太后。

      “容嬷嬷。”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容嬷嬷在外间值夜,听见声音连忙掀帘进来,看见沈筠棠的模样吓了一跳——太后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头发散乱。

      “太后,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筠棠任由她擦着,没有说话。容嬷嬷擦到她眼角时,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冷厉,不是威严,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茫然。

      “容嬷嬷。”沈筠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

      “大国寺那边……明日,派人去看看。”

      容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幕在身后落下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低的抽泣声,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容嬷嬷的眼眶也红了。她伺候了沈筠棠二十余年,从未听见太后哭过——哪怕先帝驾崩那天,沈筠棠一滴眼泪都没掉。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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