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行重轨》与山试

50、第 50 章 南江巷

　　南江巷的小楼里，家中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今晚的小寿星回来。

　　开门，一片黑暗中忽地闪过一丝火光，光后是闻新和赵松间笑意盈盈的双眸，光下是他们一起为闻长安做的大蛋糕。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环绕在楼内，不知是谁给呆愣在原地的闻长安戴上了卡通生日礼帽，更显得他像个无措的孩子。

　　微弱火光映照他的脸庞，今夜一切欢乐为他而来。

　　“许愿吧！”闻新说:“几个都可以。”

　　赵松间拿来整整一盒蜡烛，手里握着打火机，一副随时待命的状态，“我和你爸准备了一大盒蜡烛，许一个愿望换一根，只要你说了，一切都会实现的。”

　　金轩华抬手护住岌岌可危的烛火，笑道:“小长安有什么愿望啊？告诉金爷爷，我帮你实现。”

　　金翠一脸嫌弃的看向金轩华，“老头子你又犯什么糊涂，愿望说出来可是要不灵了！娃娃别听他的。”

　　庄少在一旁恍然大悟:“还……还能这样！我下次过生日也要多备点蜡烛多许几个愿。”

　　初晴和徐温捂着肚子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徐温指指庄少揶揄道:“我给你把蜡烛厂搬来呗？”
　　初晴接话:“那我联系打火机厂家。”

　　安子也调侃他:“你准备了也用不着，三个愿望够你用了。让我想想啊，第一个愿望是你要当神医，第二个想让第一个实现，第三个是让第二个实现！”

　　庄少得意洋洋地反驳:“错……错了！我会许愿让李杨晚回来，然后，”说到这儿他突然笑出声，“替……替长安暴揍他一顿！”

　　安子无语，看都不愿再看他，淡淡回了句:“人怎么能傻成这样？”
　　不过她们闹归闹，在闻长安许愿时都默契地收了声音，静静地看着。

　　闻长安的愿望不多，就一个，谁都可以猜到。

　　烛火灭时，一声声“生日快乐”入耳，楼里亮起了灯，这会儿闻长安才发现家里从上到下都被装饰了一番，就连黑猫警长也穿上了新衣戴上了小生日帽，喵喵喵地围着闻长安脚边乱转。

　　分好蛋糕。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庄少狼吞虎咽吃起来，嘴里还没尝到味儿蛋糕就已吞到肚子里。

　　“怎……怎么不甜？”他回味着问道。

　　听他这么说安子也尝了口，“确实没味道。忘放糖了？”

　　“本来就没味吗？”闻长安问。

　　一旁的赵松间和闻新笑而不语，对视一眼像没听见他们的话似的自顾自吃起蛋糕。

　　月亮行至西边的天空，老城里的灯光灭了大半，夜深了。
　　金轩华和金翠年纪大了早早回了家，学校里有门禁，初晴和徐温便没待太久，庄少踩点赶上了回家的末班车，安子也离开了小楼，一时家里只剩热闹的残局。

　　二楼李杨晚房间，黑猫警长在软垫里四仰八叉地睡着，床边闻长安正对着窗子透进的月光盯着手里那会儿赵松间和闻新给他的其中一份生日礼物入神。

　　一张青岛飞上海的机票，日期是明天。

　　闻新告诉他，李杨晚在上海，如果想见他明天可以去。

　　我不想见会失约的人……可我该去见他……我该去见他吗？

　　思绪像打结的渔网，闻长安被困在其中。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去上海找李杨晚。

　　如果去了，见到了，他要怎么做？冲上前抱住李杨晚，对他说“我好想你”，然后呢？他若不肯回家怎么办？他要是再把他推的远远的怎么办？还是直接断了闻长安的念头，要他心里再悲苦些？

　　如果不去……如果不去……不去了，哥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能等到他，四个月，七年，或者再久些……

　　今夜一切悲伤为他而来。

　　又是18岁，又是没有李杨晚祝福的生日。

　　之后许多年，无数个不眠夜里，他终于懂得:人之常情，悲欢离合。
　　那张去往上海的机票终是没能等到兑现的明天。

　　过期的蜜糖和机票，长大的他和李杨晚，世间日月轮转，七年又七年，他还是没敢去往上海，也未能等来他心爱的人。
　　爱意在岁月时光中无限增长，思念循环往复，院中无名树长了又长，绿叶蝉鸣来了又去，转眼又是一年之末。

　　又是24岁，又是他们分离的那个冬。

　　七年间，庄少回青岛如愿成为了外科医生，安子因一件案件意外被调去基层当了民警，徐温和初晴有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闻长安还未毕业，李杨晚的事他们就都无从得知了。

　　南江巷倒没怎么变，依旧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坡路，巷口的金家超市在四季里营业，晴天总有一把老藤椅悠闲地荡在店门口。
　　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开始的样子。

　　路老太在南江巷老人们的口中已成为公认的过去，现在他们给那栋红顶小楼换了个叫法——那个一直没回来的小宋家。

　　临近年关，异乡的人们纷纷回家来了。巷中有一栋空了七年的小楼，终于在这时亮起了灯。

　　这晚，和平常的每一晚都一样。
　　闻家小楼里，赵松间和闻新相互依偎在柔软沙发中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看电影，黑猫警长在一旁小沙发里和它的新玩具一较高低，厨房锅里温着冬瓜汤，等闻长安饿时就能吃。

　　二楼小客厅，窗帘未关，灯未开，月光洒下洁白的光，照亮这间曾热闹一时的地方与窗边那位总恼火着喊“李杨晚”的少年。

　　已经过去很久了，闻长安还是闻长安，七年，容貌仍和18岁那年一样，岁月格外偏爱于他，连月光也不例外，柔和地抚摸过他的眉眼与脸颊，轻轻落在肩头，不为他带来一点压力。

　　今夜无星，月亮独悬。

　　窗前人转身望向虚掩的房门，光从视线之内的屋里透出，比天上的月亮耀眼，却照及不到闻长安半分。
　　那里是他哥的房间，多年过去已形同虚设。

　　月光洒落他身侧，照及耳后被心爱人亲吻过的淡痣，一瞬间恍如昨日，仿佛他们正并肩坐在拥挤的报告厅中，迎接属于他们的成人礼。不过，那已是七年前的回忆。

　　寂静的冬夜里门铃乍响，这种时候会是谁呢？

　　安子？老头？庄少？还是……哥！是啊，哥该回来了！

　　闻长安跑下楼，刚好赶上闻新手抓住门把手但还没转动的前一瞬。
　　“爸！”他叫住门边的闻新，喊:“我来开！”

　　没准来的是哥呢！

　　把手转动，“咔嚓”一声，锁芯弹退，门缓缓向后退来。

　　门开，月亮扑面而来，一双眸子直直映进门后人的眼中，良久愣神。
　　是他心心念念的眼眸！

　　“长安，”面前的男人笑道:“好久不见。”

　　男人笑弯了眼睛，眼尾浮现不存于闻长安记忆中的皱纹，视线散开，他此刻才真正看清男人的面貌。

　　心中窃喜瞬间被屋外冷气冲散，仿佛有雪落在他体内。
　　“……宋叔。”

　　宋观鱼应了声，仍是笑着，他说:“七年不见了，听金老头说你考上国科大还考了博士，很厉害啊！”
　　话到尾音，他忽顿了下，再开口眼中已没了笑意，“杨晚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闻长安盯着他的眼睛，好像这样可以透过他见到七年未见的那名少年。

　　一时空气归为寂静。

　　闻新站在长安身侧，见他们都不再说话，开口打破冷寂:“之前突然消失现在又突然回来，你果然很擅长给我们带来惊喜。”

　　听到闻新的调侃，宋观鱼又笑起来，自嘲道:“说成惊吓更贴合吧！”

　　闻新笑了笑，问他:“怎么样？去南方取景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就是没想到会去这么久。”他说着从包里拿出厚厚的四本相册，递到闻长安眼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把人文、自然、城市都拍了，看看喜不喜欢。”

　　闻长安垂眸，视线落在相册上，封面标记着城市的名字，四川、贵州、云南、香港，全是当初他和李杨晚未能去成的地方。

　　他呆愣在原地，没接相册更没问宋观鱼这些是什么，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双眼角布满褶皱的眸子，静静的，如月光，柔和的，望着。

　　泪映着月滴落，落在相册上，仿佛千金重，压垮宋观鱼的手臂，相册倾斜，泪珠滑落，留下淡淡的痕。

　　“长安，”闻新慌了瞬，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

　　“对不起，”宋观鱼更慌了神，急忙说:“不喜欢我可以拿走，别哭。”

　　“喜欢……”闻长安接过相册，哽咽着开口:“你眼睛和我哥的好像啊……”

　　“因为这个吗？要是我的眼睛让你想到了杨晚，那我以后见你戴着墨镜。”

　　良久，只有抽泣声。

　　闻新替他向宋观鱼道过谢，本想邀他进屋吃顿饭，但宋观鱼因为家里还需要打扫收拾没再过多停留，在闻长安的视线里走出了小院。

　　当夜，闻长安在他哥屋里和黑猫警长翻看了一整晚相册。
　　春夏秋冬，流水高山，街头巷尾……每一处都被定格在张张照片中，见证光阴流转，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