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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王生来这样·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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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赛程一晃已过五日。
计分木牌上,祈昭三个字牢牢钉死在榜首,五日雷打不动,猎物数量遥遥领先,成了全场公认的最强者。
而紧随其后、死死咬在第二位的,竟是那位素来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的安淮王。
没人见过他亲自狩猎,没人见过他牵马搭箭,更没人知道他究竟藏在山林哪一处,可每日日落计分,他的分数总能精准追上来——不多不少,永远只比祈昭少一分。
一分之差,次次第二,分毫不让。
所有人都替安淮王焦急,议论纷纷,说他只差一口气便能反超,说他明明有实力夺冠,偏偏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可安淮王本人依旧云淡风轻,不急不躁,随性得仿佛这场关乎江山封地的春猎,于他而言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有人猜他深藏不露,有人猜他故意相让,也有人猜他根本不在乎那点赏赐。
唯有祈昭,每一日看着木牌上那只差一分的数字,眉梢微挑,心底多了几分莫名的在意。
直到第六日午后,异变突生。
她正在林间追踪一头灵鹿,腰间贴身的玉佩忽然轻轻发烫——那是她留给安安的信物,一旦安安哭闹寻她,玉佩便会有感应。
祈昭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收箭转身,策马直奔自己的临时住所。
什么猎物,什么分数,什么榜首之争,在这一刻统统靠边站。
她回去哄好了安安,喂了点心,拍着背哄睡,确认小家伙安稳无忧后,才重新返回猎场。
可等她赶到计分处时,当日狩猎已经结束。
负责登记的官员高声唱报:
“北冥王祈昭——今日猎物积分,五十分!”
“安淮王——今日猎物积分,四十九分!”
依旧是一分。
依旧是祈昭第一,安淮王第二。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安淮王追不上,而是祈昭主动放弃了大半狩猎时间,却依旧以一分之差,稳稳压住那位神秘莫测的安淮王。
全场哗然。
安淮王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早就料到这般结果。
祈昭望着木牌上的数字,轻轻吁了口气,没有丝毫遗憾。
榜首不榜首的,无所谓。
只要安安安稳,便比什么都强。
而不远处那道始终隐匿的身影,望着她飒爽却温柔的侧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意。
一分之差,是追逐,是试探,也是——刻意的退让。
林间休息的空地上,祈昭刚擦完弓箭,就感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甩都甩不开。
一抬眼,正是朝中林御史家的嫡女,林婉柔。
前阵子林家费尽心思想要攀附南冥王,结果撞了一鼻子灰,算盘彻底打空,转头就盯上了如今权势滔天、稳居春猎榜首的北冥王祈昭,一门心思想要把女儿塞过来,攀住这棵最粗的大树。
林婉柔也得了家里的意思,扭扭捏捏地在祈昭面前来回转悠,裙摆轻扫,眼神含羞,一会儿假装捡帕子,一会儿又说要讨教箭术,明里暗里全是想跟祈昭交好、攀关系的心思。
可祈昭是谁,油盐不进,半点不吃这套。
林婉柔含羞带怯地往前轻轻一靠,想挨得近一些。
祈昭眼皮都没抬,不动声色往后退一小步。
林婉柔咬着唇再靠近一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王爷,风大,奴……”
话还没说完,祈昭又轻轻往后一撤,保持安全距离。
一步贴,一步退。
一步靠,一步撤。
来来回回几下,旁边偷偷看热闹的侍卫都快憋笑憋出内伤。
咱们北冥王,躲姑娘躲得像躲麻烦似的,又认真又可爱,偏偏动作还极轻,不伤人面子,却摆明了拒绝到底。
林婉柔脸都快红透了,还想再凑,祈昭干脆直接转身,去检查马具,彻底把后背对着她,半分眼神都不给。
她心里门儿清——
林家这是攀不上南冥王,转头来啃她这块硬骨头。
可惜,她祈昭半点面子都不会给。
先不说她本就是女儿身,根本不可能与女子谈婚论嫁,就算只看身份,她身边人心意本就乱得很,萧惊渊、萧惊月、爱妃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哪还有空理会林家这种带着算计的攀附?
什么攀权贵、结姻亲、傍上北冥王一步登天……
在祈昭这里,通通不好使。
林婉柔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
而祈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整理好箭囊,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飒得不留一丝余地。
留给林家女的,只有一个毫不留恋、绝尘而去的背影。
夜色沉凉,林家的宴客厅里烛火摇曳。
林御史举着酒杯轮番劝酒,笑意满面,眼底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算计。祈昭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早已将这一家子的心思看得通透——灌醉她,送女入房,生米煮成熟饭,强行绑上北冥这艘大船。
她不能公然驳了长辈颜面,只能一路小心周旋。
酒杯递来,她侧身避让;话语相劝,她含笑敷衍;实在躲不过,便指尖轻晃,酒杯“哐当”一声撞在案几上,酒液洒了满桌。
“抱歉,手滑了。”
她语气平淡,眼底却无半分歉意。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真正的手脚根本不在酒里,而在菜中。
那几道看似清淡的小菜里,拌了烈性迷药,入口无味,后劲却极猛,只吃了两三口,脑袋便渐渐发沉,视线开始模糊,连周身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她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终究还是栽了。
意识半昏半醒间,她被林家下人半扶半搀地送进了早已备好的客房。
门被轻轻合上,落锁。
房内只余下淡淡的暖香,和床榻上一道安静的人影。
祈昭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凭着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扑到床边,翻身便栽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迷药搅得她天旋地转,根本无力分辨身边是谁,只当是林家安排好的把戏,眉心紧蹙,满是不耐。
可下一秒,熟悉的气息裹着清浅的冷香,轻轻覆了过来。
不是女儿家的甜香,是独属于谢随的、冷冽又安心的气息。
祈昭混沌的脑子猛地一空,下意识睁开眼。
床幔昏暗中,一道英挺冷锐的身影侧躺着,黑眸沉沉,一瞬不瞬望着她,目光烫得惊人。
轮廓分明,下颌利落,眉眼间是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她捡回来的孤儿,是她从小到大的护卫,是她念了三年、等了三年、消失了三年的谢随。
也是……
那个永远只听她一人命令、忠心不二、护主成痴的谢随。
更是……
这几日春猎里,永远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神秘莫测的安淮王。
祈昭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迷药让她失了所有冷静,平日里绷得紧紧的理智全线崩塌,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与委屈。
她声音发哑,带着浓浓的睡意与茫然,喃喃开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
“……谢随?”
男人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是淬了温柔,又带着三年未见的疼惜:
“王。”
这一声“王”,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是他从小唤到大的称呼,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祈昭眼眶一热,迷迷糊糊伸手,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根本分不清是梦是醒,只当是自己太想他,才会梦见。
“你去哪了……”
“三年了……一声不吭就走……”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胡话连篇,语气带着小兽般的委屈,全然没有了北冥王的冷硬飒爽,只剩下最柔软的模样。
谢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伸手,极轻极小心地抚过她脸颊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浅疤——是那日她坠沟、被树枝划伤的痕迹。
他指尖微颤,声音低沉又郑重:
“臣从未敢忘。”
“天下之大,臣只护王一人。”
祈昭眨了眨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沾湿了枕巾。
她记得,记得他从前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记得他替她挡刀、替她受罚、替她藏起所有女儿家的秘密。
记得他说过——
“我在,无人能伤王分毫。”
“你骗人……”她吸了吸鼻子,像个耍赖的孩子,“你走了……你走了那么久……”
谢随俯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力道克制又安稳。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低沉、郑重、一字一顿,是三年来藏在心底的所有执念:
“臣去寻身世,去争权,去夺天下之力。”
“臣怕王女扮男装,一朝事发,四面楚歌,无人能挡。”
“臣要站在王身前,做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盾。”
“这一次回来,臣再也不会走了。”
他早就知道林家的毒计。
在林婉柔被送来的半路,他便亲自拦下,打晕交给下属送回林府,半点脏污都不许沾到祈昭身边。
而他,以安淮王的身份,躺进了这张床。
他不是要算计,他只是想以最安静的方式,回到她身边。
祈昭埋在他怀里,迷药的后劲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沉陷,可鼻尖全是他的味道,安心到极致。
她揪着他的衣料,含糊不清地呢喃:
“谢随……”
“不准再走了……”
“再走……我就把你抓回来……关起来……”
男人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黑眸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低声应道:
“臣不走。”
“天涯海角,生死不离。”
“王在哪,臣就在哪。”
暖帐昏沉,呼吸相缠。
三年分离,一朝重逢。
她是高高在上的北冥王,他是隐于暗处、归来护主的安淮王,也是她最忠诚的贴身护卫。
这一夜,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久别重逢的滚烫心意,和一句刻入骨血的——
“王,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