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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王生来这样·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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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晨雾漫过猎场山林,号角声划破长空——春猎正式开猎。
此次春猎为期整整半个月,以最终猎物多寡定胜负,冠军赏赐极厚:一座边城封地,或是黄金万两。可在场谁都清楚,真正叫人眼红的,是陛下松过口的半分江山实权,这才是所有宗室权贵拼命的缘由。
祈昭一早便换了专属春猎的劲装,墨色衣料镶着暗银云纹,收腰利落,衬得身姿挺拔又利落。头发没有全盘起冠,而是半扎半束,额前碎发轻垂,脑后一束高马尾随风轻扬,少了平日朝堂上的冷峻,多了几分少年般的飒爽英气,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眼。
她刚牵马走到集结地,身后便传来一声清润恭敬的呼唤。
“王爷。”
祈昭回头,一眼便看见站在树下的云辞。
少年依旧是那身千洦宗弟子服,墨绿泛白的长发梳理得整齐,昨日脸上的擦伤与嘴角的血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肌肤恢复白皙剔透,唯有浅粉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格外柔和。显然是用了她给的金疮药,恢复得极好。
“伤口无碍了?”祈昭驻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心。
云辞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微:“托王爷的福,已大好。多谢王爷昨日赠药相救。”
他站得笔直,身形依旧比祈昭高出一个头,明明是受助的一方,却自有一股清傲风骨,并不显得怯懦。
两人正说着,身后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逼近。
是萧惊渊与萧惊月。
姐弟俩昨夜闹到不欢而散,今日见面依旧满肚子赌气,谁也不先理谁,擦肩而过时齐齐侧头互翻白眼,一个冷着脸抿唇,一个挑着眉嗤笑,气氛僵得能结冰。
可萧惊月仿佛彻底忘了昨夜自己又搂又告白的荒唐德行,下一秒就像没事人一样,大步一跨,熟稔地往祈昭身上靠,胳膊自然地搭在她肩头,笑得张扬又明媚:
“昭昭,等会儿跟我一组?我护着你,保证猎物管够。”
她身高本就比祈昭高,这么一搭,亲昵又自然,全然一副好兄弟架势,只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祈昭还没应声,一旁的萧惊渊重重咳了一声,眼神冷飕飕扫过萧惊月搭在祈昭肩上的手,却没有像昨夜那样发疯争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惊月这次回来不过是小住,最多一两月,便要重新启程远赴南疆游历。等她一走,祈昭身边,终究还是只有他一个。
想通这一点,少年帝王反倒沉下心,懒得再跟姐姐胡闹纠缠,只淡淡瞥了一眼,牵着自己的白马走到祈昭另一侧,声音清冷却纵容:
“你的马我已让人喂饱,箭簇也备足了。万事小心。”
一句话,不动声色宣示了亲近。
祈昭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干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翻身上马,缰绳一拉。
“开猎了。”
她丢下一句,策马先一步冲入晨雾山林。
飒爽身影转瞬消失在林间,只留下身后还在暗自较劲的皇室姐弟,和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背影、浅粉色眼眸微垂的云辞。
春猎半月,方才开始。
暗流与心意,才刚刚铺开。
不过一两个时辰,猎场计分木牌上,祈昭的名字已经稳稳钉在第一,猎物数量远超旁人,箭无虚发,利落得让随行侍卫都暗自惊叹。她见猎物已足够冲击冠军,便放缓了马速,打算在林间稍作休整。
正要转身,一阵细细小小的、压抑的哭声,忽然从密林深处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祈昭当即勒住马,循着声音找了半刻钟,终于在一片荆棘丛旁,看见了缩在地上的人。
是齐家王妃元氏。
此刻她早已没了王府里的端庄体面,裙摆被树枝划破,鬓发凌乱,正抱着自己的脚踝缩成一团掉眼泪。一问才知,竟是被她的夫君齐王世子亲手扔在这里——嫌她走路慢、碍眼,耽误他狩猎抢功,竟直接将新婚不久的妻子丢在荒林里不管不顾。
祈昭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最见不得这般薄情寡义、欺辱弱女的行径。
蹲下身轻轻撩开国王妃的裙摆,只见脚踝已经肿得老高,皮肉擦破渗血,显然是摔倒时扭断了腕筋,根本无法行走。祈昭二话不说,抽出自己衣摆内侧常备的软布条,动作轻柔又稳当,快速为她包扎固定,力道控制得极好,生怕弄疼了对方。
“王妃忍一忍。”
话音落,祈昭俯身,一手稳稳托住王妃的背,一手揽住膝弯,轻轻松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明身形不算格外高大,这一刻却男友力爆棚,沉稳又可靠。
她小心翼翼将元氏放在自己的马背上,牵着缰绳慢慢往营地走,一路护得周全,半点没有王爷的架子。
回到营地时,元氏早已哭得眼眶通红,拉着祈昭的手连连道谢,声音哽咽不止。可就在她抬手抹泪时,忽然僵住——手指往发髻上一摸,瞬间脸色惨白。
“我的发簪……”她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是我娘亲病逝前留给我的遗物,是我唯一的念想……方才摔倒时不见了……”
她脚踝重伤,根本无法再入林寻找,若是被野兽叼走、或是被旁人捡去不还,这遗物便彻底找不回来了。
祈昭看着她哭得几近崩溃的模样,心下一软,当即拍了拍她的肩。
“王妃安心在此等候,你的脚不能再动。”
“发簪,我替你去找。”
不等元氏反应过来,祈昭已经翻身上马,再次掉头冲入密林,背影利落又坚定。
晨风吹起她半扎的发丝,墨色猎衣掠过林间光影,明明已是积分榜第一,却甘愿放弃继续狩猎的时机,只为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弱女子,寻回一枚微不足道、却重若性命的发簪。
祈昭顺着来时的路线一路低头细寻,指尖拨开层层落叶与荆棘,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地势变得崎岖,树根盘错,再也无法骑马,她便干脆翻身下马,将马系在树干上,只身轻装往前探寻。
终于,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丛下,那支银质雕花发簪静静躺在泥土里,正是齐家王妃的遗物。
“找到了。”
她松了口气,弯腰伸手去捡,谁知脚下的灌木丛看似茂密,实则早已枯朽中空,咔嚓一声脆响,地面直接塌陷!
祈昭重心一失,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也就两三米的高度,不高不低,结结实实摔在了沟底的软土上。
她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望了望窄小的沟壁,尴尬地轻咳一声,正准备找地方攀爬上去,目光忽然一凝。
沟底阴影处,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泛着冷玉光泽的千年巨蟒。
蛇身粗如成年男子腰肢,鳞片细密流光,头顶隐隐有淡金色纹路,一看便知是修行千年的灵蛇,绝非凡物。
祈昭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小就痴迷灵宠异兽,多少次托人向仙门求一颗灵蛋都被拒绝,如今眼前竟送上门一条成年灵蛇!看这模样孤身在此,明显是无主之物。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占为己有。
甚至还莫名想起以前谢随总受不了她养小蛇小虫,最后还不是乖乖被她征服,帮她收拾笼子。
可就在她压着激动,缓缓伸手想试探着靠近时——
那巨蟒周身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黑雾。
下一秒,庞大的蛇身以一种诡异又惊艳的方式扭曲、收缩、化形。
鳞片褪去,蛇身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赤身倒在地上、长发垂地、唇色苍白、遍体鳞伤的少年。
祈昭:“……”
三秒死寂。
“卧槽——他妈变人了!!”
一声凄厉又破音的尖叫冲破喉咙,北冥王平日里冷静飒爽的仪态彻底崩碎,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狠狠撞在沟壁上,脸色惨白,魂都快飞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灵蛇化形这么离谱的事,会真的撞在她眼前。
可惊吓过后,她定睛一看,心又软了。
少年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渗进泥土里,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虚弱到了极点,看着可怜至极。
祈昭咬咬牙,再不怕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撕下自己内衫的一截布料,又掏出昨夜剩下的金疮药,蹲下身动作笨拙却认真地给他包扎伤口。
药粉撒上去时,少年疼得轻颤了一下,她还下意识放轻了手。
包完之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爬沟离开。
可刚攀住凸起的石块爬到一半,脚踝忽然一紧——
一条冰凉柔软的黑色蛇尾,不知何时从少年身下伸出来,牢牢缠住了她的脚腕。
祈昭僵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地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一双竖瞳冷金泛光,声音虚弱却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
祈昭吓得头皮发麻,脑子一空,本能般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祈、祈昭……”
话音刚落,蛇尾一松。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往上冲,慌不择路,脸颊被旁边的枯枝轻轻划开一道浅浅的小疤,渗了点血丝。
她连头都不敢回,疯了一样爬出沟底,拽上马缰策马狂奔,只想逃离这个吓死她的蛇妖大坑。
而沟底之下,少年望着她仓皇逃走的方向,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上的布条,冷金般的瞳孔里,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祈昭……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此记在了骨血里。
祈昭将发簪稳稳递到元氏手中,指尖还带着林间的微凉。那支银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雕花纹路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元氏攥着簪子,指尖发颤,眼泪瞬间决堤,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谢恩,被祈昭一把稳稳扶住。
“王妃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一阵粗粝的怒喝突然砸来:“没用的东西!”
齐王世子齐元大步流星闯进来,满脸戾气,一把将元氏狠狠推开。元氏本就脚伤未愈,被他推得踉跄着撞向木柱,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发簪,不敢作声。
齐元根本不看妻子,一双眼死死钉在祈昭身上,唾沫星子横飞:“祈昭!若不是你抢了榜首,本世子怎会分心丢了猎物?都是你害的!”
他越说越气,抬手就扬着巴掌朝元氏扇去,嘴里还骂着:“耽误我夺魁的废物!”
“啪!”
祈昭眼疾手快,精准扣住他挥来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齐元挣了两下,竟丝毫无法挣脱,顿时颜面尽失。
“齐元,”祈昭声音清冷,字字如冰,“技不如人就认栽,迁怒妻子算什么本事?对自家发妻非打即骂,你那点男人的尊严,怕是早丢光了。”
“你敢管本世子的家事!”齐元恼羞成怒,反手就想挣脱,“我看你是活腻了,敢与本世子动手?”
“动手就动手,怕你不成?”
祈昭手腕微旋,借力打力,只听齐元痛呼一声,胳膊被拧得半弯。他气急败坏地挥拳砸来,祈昭侧身避开,脚下一扫,顺势扣住他的肩颈,猛地往下一按。
不过两招。
“咚”的一声闷响,齐元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祈昭抬脚轻轻踩在他后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动弹不得,又没伤筋动骨。
堂堂齐王世子,此刻被北冥王踩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风度?
他挣得满脸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却丝毫无法起身,索性撒泼打滚起来。双手拍打着地面,双腿乱蹬,嘴里污言秽语不断,一会儿骂祈昭仗势欺人,一会儿怨元氏拖累自己,活脱脱像个在街边撒泼吵架的大妈,嗓门尖利,丑态百出。
周围围观的将士与官员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就是齐王世子?太丢人了。”
“技不如人还迁怒妻子,被北冥王制服了就撒泼,真是开眼了。”
祈昭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齐王世子,还要闹吗?再闹,怕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了。”
被踩在地上的齐元颜面尽失,彻底疯魔,红着眼嘶吼出最恶毒的诅咒:
“好!好你个祈昭!你给我等着!等春猎一结束,我回府就把这贱人大卸八块,剁成肉泥喂狗!”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燕瑟更是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祈昭脚下的力道微微一沉,冷笑着抬眼,那张原本清俊飒爽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下一个被大卸八块的,就是整个齐家。”
“我说到做到,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兵权快。”
她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齐元瞬间浑身发冷——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北冥王祈昭说杀人就杀人,说抄家就抄家,从来不带犹豫。
齐元喉咙一哽,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心底的恐惧压过了愤怒,硬是不敢再放一句狠话。
他打又打不过,威胁又不敢,只能气急败坏地打滚撒泼,最后扯着嗓子尖叫:
“和离!我要和离!燕瑟!我要与你解除婚约,从此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他以为燕瑟会哭、会求、会崩溃。
可这一次,一直隐忍柔弱的燕瑟,却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她抹掉脸上的泪,挺直了早已被磋磨得疲惫不堪的脊背,声音清亮、决绝、一字一顿,响彻整个营地:
“正合我意。”
“齐元,你记住——不是你休我,是我燕瑟,主动与你和离!”
“我燕家嫡女,就算嫁给路边赶车的车夫,嫁给街头挑担的小贩,也绝不嫁你这种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畜生!”
她字字泣血,却又无比清醒:
“我嫁到齐王府三个月,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你打我、骂我、羞辱我、把我丢在荒林里不管死活……我受够了!”
“今日起,我燕瑟,与你齐元,恩断义绝!”
一番话落下,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位一向温顺的齐家王妃,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齐元彻底傻了,他本想拿和离威胁人,反倒被人将了一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祈昭缓缓收回踩在他背上的脚,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齐元,冷面如霜:
“滚。
别再让我看见你,在她面前,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