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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王生来这样·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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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宴散,暮色四合。
萧惊渊被几位白发长老拦在主帐前,商议着南冥与千洦宗的盟契细节,只能冲祈昭递了个歉意的眼神。祈昭抱着胳膊,想起那碗“致命”的银羹汤,心里冷哼一声,连个回眸都欠奉,拂袖便走。
她先将安安送回客院,看着小丫头抱着最后一块桃花酥,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才转身离开。行至千洦宗弟子所居的偏院区域,一阵嘈杂的打骂声忽然刺破了夜的宁静。
“装什么清高!若不是师尊瞧你这副小白脸模样可怜,怎会让你顶替我师弟来参加春猎?”
“就是!一个连灵根都测不清晰的杂役,也配跟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同席?”
祈昭脚步一顿,循声走近墙角。月光下,只见几个醉醺醺的千洦宗弟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地上的少年推推搡搡。
那少年蹲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墨绿偏白的发丝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皙白的下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肩头被扯得歪斜,嘴角磕破了,一缕鲜红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让你躲!”一个高个弟子恼羞成怒,抬脚便往他腰上踹去,“师尊瞎了眼才收你这种废物,今天非替师门好好教训教训你!”
少年被踹得身形一晃,却硬是没倒,也没出声求饶。只是在那弟子再次抬脚时,他猛地抬头,一双淡淡的浅粉色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倔强的、属于少年人的傲岸之气。
“住手。”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几个弟子动作一僵,纷纷回头。只见祈昭负手而立,一身玄色王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眉眼间带着凛冽的寒意。北冥王的令牌挂在腰间,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北、北冥王?”醉意瞬间醒了大半,高个弟子强装镇定,拱手道,“我等乃是千洦宗弟子,正在教训门中顽劣之徒,与王爷无关……”
“无关?”祈昭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少年的伤口,眼神更冷,“千洦宗的门规,就是让你们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王爷误会了,他……”
“本王不想听解释。”祈昭抬手,直接打断。她习武多年,出手极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扑通”声,那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弟子,已经挨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她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精准地劈在每个人的颈后,干净利落。
解决完麻烦,祈昭才转身看向地上的少年,语气放缓了些:“没事了,起来吧。”
少年缓缓松开护着头的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下一秒,祈昭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瘦小可怜的小师弟,顶多到她肩膀。可少年一站直,她才发现,对方竟然差不多比她高了一个头!
月光下,少年身形颀长,只是刚才蹲在地上才显得娇小。墨绿的发丝被夜风拂开,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眼角眉梢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因那一身凛然的傲骨,显得格外挺拔。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秒。
祈昭维持着伸手想扶他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略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伤得重不重?”
少年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动作有些生涩。他垂眸,对着祈昭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润,却又透着几分疏离:“多谢王爷出手相救。弟子千洦宗云辞,感激不尽。”
“云辞?”祈昭挑眉,想起千洦宗那位年纪尚轻的掌门,“你是掌门的弟子?”
云辞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记名弟子,尚未正式拜师。”
祈昭看着他脸上的伤口,以及那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无非是资质特殊却出身低微,遭人嫉妒罢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了过去:“这是金疮药,涂在伤口上,明日便好。”
云辞抬手稳稳接住,瓷瓶入手微凉。他看着祈昭,浅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冷酷的北冥王,会如此细心。
“多谢王爷。”他再次道谢,紧紧攥着瓷瓶。
“不必。”祈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昏过去的几人,“今晚之事,本王会跟你家掌门提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再有人找你麻烦,便报我的名字。”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耳根悄悄泛红。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少年清越的声音:“王爷!”
祈昭回头:“何事?”
云辞站在原地,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对着祈昭深深一揖,一字一句道:“今日之恩,云辞没齿难忘。日后若王爷有需,云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祈昭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渐深,林间晚风带着春夜的微凉拂过脸颊。祈昭摆脱了千洦宗偏院的闹剧,刚松了口气,朝着自己的寝帐方向缓步走去,打算卸去劲装梳洗一番。
她的寝帐设在僻静处,守卫都被她提前遣退,图个清净。刚掀帘而入,反手将帐门落下,还未等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祈昭心头一紧,刚要回头,一道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身影已经贴了上来。
是萧惊月。
大靖长公主,萧惊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一身武艺不输沙场将领,生得明艳飒爽,身形高挑,足足比祈昭高出一个头,眉眼间带着常年习武的英气与张扬。
祈昭愣了一瞬,下意识后退一步:“长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惊月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帐门木框上,直接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与帐壁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灼热,却又清醒得可怕。
“祈昭,”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滚烫,“本公主等你很久了。”
祈昭心头莫名一慌,强装镇定:“长公主有话不妨直说,臣……”
“直说?”萧惊月低笑一声,酒气轻拂在她额发上,“好,那本公主就跟你直说。这三年,我看着我弟弟萧惊渊对你掏心掏肺,日日盯着你,满朝都传他是断袖,我愁得几夜没合眼。”
祈昭怔住:“……”
“我愁他糊涂,愁他违逆祖制,愁他把皇室脸面丢尽。”萧惊月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边缘,温度烫人,“可愁着愁着,我忽然想通了——与其让我弟弟一头栽进去,不如我把你抢过来。”
“长公主!”祈昭猛地抬眼,神色惊变,“你醉了!”
“我没醉。”萧惊月摇头,目光灼灼地锁着她,“我清醒得很。祈昭,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义气,不是同僚之谊,是想娶你、想把你捧在手心、想与你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直白、滚烫、毫无遮掩。
祈昭彻底懵了。
她与萧惊月相识三年,素来以兄弟相称,一起骑马、一起议事、一起喝酒笑闹,她一直把对方当成最信任的挚友,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刻。
“你疯了!”祈昭挣扎着想推开她,可萧惊月自幼习武,力气远胜她,手臂一收,直接将她牢牢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没疯。”萧惊月低头,呼吸渐乱,“父皇绝不会允许惊渊断袖,可我不一样。我是长公主,我要娶你,谁也拦不住。祈昭,跟我在一起,我护你一辈子。”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抚祈昭散落下来的发丝。
而此刻的祈昭,方才宴上穿的还是紧绷的猎装,本就打算在此更衣梳洗,外袍早已松垮,肩线滑落一半,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腰间的束胸布带正松松垮垮挂在指尖,只差最后一扯便能卸下。
被萧惊月这么一摁一逼,她慌乱之下手脚发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一靠,原本就松了的猎装直接从肩头滑了下去。
“嘶——”
萧惊月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眼前那副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清俊小公子”模样,瞬间崩裂。
松垮的衣料滑落,纤细却玲珑的肩颈线条毫无保留展露,束胸被挣得松散,曲线分明。
那张平日里冷冽清隽的脸,此刻惊得泛红,眼尾微微上挑,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气概,分明是个娇美动人、被吓得手足无措的少女。
萧惊月:“…………”
她维持着摁人的姿势,居高临下盯着祈昭,足足愣了三息,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一句震惊到破音的话:
“我靠……祈昭?你、你是女的?”
祈昭脸色惨白,慌忙扯过衣服往身上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又羞又怒又怕,声音都在发颤:“萧惊月!你出去!立刻出去!”
萧惊月却像是没听见,缓缓收回手,盯着她看了半晌,先是一脸天塌下来的错愕,紧接着,那点错愕忽然化作了狂喜,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气又笑,眼底的灼热比刚才更甚。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宠溺地低笑:
“行啊你,祈昭。瞒得我好苦。”
“我还天天愁我弟弟要当断袖,天天想着把你这个‘小娇男’抢过来断了他的念想……合着闹了半天,你根本就是个小娇女?”
祈昭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萧惊月!我们是兄弟!你放开我!”
“兄弟?”萧惊月挑眉,再次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松松就把她往怀里一带,身高差彻底碾压,低头看着她炸毛又慌乱的小模样,心都酥了,“现在知道叫兄弟了?晚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祈昭泛红的眼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没事。男的我喜欢,女的我更喜欢你。”
“小娇男我要抢,小娇女我更要定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低头,朝着祈昭的唇瓣靠近,酒气混着淡淡的花香逼近。
“来吧,小宝贝……”
“不要!!”
祈昭吓得魂都快飞了,猛地偏头躲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缩在她怀里拼命挣扎,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萧惊月!你清醒一点!我只把你当朋友!当兄弟!”
“你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我们三年交情,你不能这么对我!”
萧惊月被她喊得心头发软,看着她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的模样,又舍不得逼得太紧,只能停下动作,轻轻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哄着,语气又无奈又认真:
“我没糊涂,祈昭。我是真的喜欢你。”
“以前喜欢你是兄弟,现在知道你是女儿身,我只想娶你。”
“你别怕,我不逼你,但是……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帐内灯火摇曳,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人慌乱无措,死死护着自己的秘密与尊严;
一人强势温柔,身高碾压,心动彻底失控。
春猎的夜色,在此刻,彻底乱了。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惊渊手里提着一沓还温热的桃花糕,指尖还沾着点糕点的甜香,原本是想着刚才羹汤得罪了人,特意又去膳房温了点心来哄人,连守卫都被他屏退,亲自掀帘而入。
下一瞬,他手里的桃花糕“哐当”一声砸在脚边。
帐内灯火昏暖,他亲眼看见——
自己的亲姐姐萧惊月,居高临下地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祈昭圈在怀里,少女雪白的肩头半露,束胸松散,整张脸又惊又慌,眼眶都红了。
而萧惊月低头看着怀中人,语气又宠又笃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萧惊渊耳朵里:
“男的我喜欢,女的我更要。没事,小宝贝,我护着你。”
轰——
少年帝王清贵冷冽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
他站在原地,指尖僵在半空,平日里冷静腹黑的眼神彻底乱了,漂亮的眉眼瞬间染上戾气,声音都在发颤:
“……姐?!”
萧惊月回头,看见弟弟,非但没松手,反而把祈昭往怀里又揽了揽,宣示主权一般挑眉:“哟,陛下来得正好。”
“你放开她!”
萧惊渊几乎是冲过去的,修长手指一把扣住萧惊月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后拽开,自己挡在祈昭身前,像护食的小兽一般红着眼低吼:
“萧惊月你走开!他是我的!你不许碰他!谁准你碰他的!”
“你的?”萧惊月被拽得一怔,随即也恼了,上前一步直接牵住祈昭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力道极大,“凭什么是你的?我先发现她是女儿身!我跟她三年兄弟交情,我比你懂她!”
“女孩子最懂女孩子,我跟她才最合适!”
“合适个屁!”
萧惊渊彻底不顾帝王威仪,伸手就跟姐姐推搡争抢,清俊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吼:
“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护了她这么多年!你半路杀出来算什么东西!”
两人一来一回拉扯,祈昭被拽得左右摇晃,衣衫更是凌乱,整个人吓得手足无措,只能缩在中间小声发抖。
“我是她最好的兄弟!”萧惊月不依不饶。
“我是她最早的知己!”萧惊渊寸步不让。
吵到激烈处,萧惊渊脑子一热,口无遮拦,直接爆出一句惊天糙话:
“你都没有那东西!你真要他,你拿什么跟他好?砍一个安你身上吗?!”
这话一出,帐内死寂三秒。
萧惊月先是一愣,随即气得脸都红了,拔高声音,逆天发言直接震碎全场:
“行啊!把你的砍下来,安我身上!这不就有了?!萧惊渊你给我滚——!”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姐弟俩彻底疯魔,互相推搡着嘶吼,声音大得能掀翻帐顶。
祈昭站在中间,被这两句震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若木鸡,连束胸都忘了拢。
她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拉架,声音发颤:“别、别吵了……你们别推了……”
她刚伸手碰了碰萧惊渊的胳膊。
少年帝王像是被触动了机关,瞬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发烫,死死攥着不放,满眼都是她:“祈昭你别管,我今天必须把她赶出去!”
她又慌忙去拉萧惊月。
长公主更是直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强势又温柔:“昭昭别怕,有我在,他不敢动你。”
两只手,一边一只,全都牢牢扣着她。
祈昭:“……”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被整不会了。
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开,一碰就被抓着手不放,左右都是滚烫的温度,耳边是姐弟俩撕心裂肺的争抢,眼前是两人为她疯魔的模样。
她沉默了。
干脆一言不发,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扯过衣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束胸系紧,头发拢好,安安静静退到角落,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然后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对为她大打出手、逆天发言、彻底疯魔的皇室姐弟。
帐内灯火摇晃。
姐弟俩还在互相推搡、嘶吼、抢人。
萧惊渊:“她是我的!”
萧惊月:“她是我的!”
而被争抢的北冥王祈昭,裹紧衣服缩在角落,一脸生无可恋,只觉得这春猎的夜,真是荒唐又要命。
帐内吵得天翻地覆,萧惊渊和萧惊月姐弟俩你推我搡、互不相让,一个拽胳膊一个扯袖子,帝王威仪和长公主风度全丢得一干二净,活像抢糖吃的稚童。
祈昭站在角落,裹得严严实实,看着眼前这闹剧,终于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她目光一扫,瞥见桌案上竟还摆着一碟待客用的瓜子,也不管什么王爷仪态了,迈步走过去,伸手直接抓了一大把,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翘起腿,咔嗒咔嗒地嗑了起来。
一边嗑,一边淡定围观眼前这场皇室姐弟争风大戏,神情自如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杂耍。
萧惊渊吼得脸红脖子粗:“你要不要脸!她是我先护着的!”
萧惊月也不甘示弱:“你懂什么!我跟她是过命的兄弟!”
两人打得衣襟散乱,发冠歪斜,谁也不肯让谁。
祈昭嗑着瓜子,时不时轻飘飘劝一句:
“别吵了……”
“差不多得了……”
“注意点形象,你们是皇室……”
劝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姐弟俩打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一转头,看见祈昭悠哉嗑瓜子、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瞬间齐齐僵住。
两人异口同声,几乎是吼出来:
“祈昭!你到底选谁!”
声音震得帐顶都颤了颤。
祈昭手上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抬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慢悠悠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壳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下一秒,她直接鼓起掌,掌声清脆,语气平静得可怕:
“精彩,真精彩。”
“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赶紧出去,本王要休息了。”
她是真的要疯了。
女儿身被撞破,被好兄弟表白,被皇帝青梅抢人,现在还要看一对皇室姐弟为她吵到逆天发言,而她,只想安安静静睡个觉。
萧惊渊、萧惊月:“……”
两人彻底傻在原地,看着祈昭那张写满“我累了,毁灭吧”的冷漠脸,一时竟不知道该继续吵,还是该转身走人。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祈昭淡淡的一句: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