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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王生来这样·十四 ...


  •   一晃,三年过去。

      当年那个还带着青涩的北冥王,如今已是二十一岁的青年模样。身形愈发挺拔修长,眉眼清俊深邃,气质冷冽沉稳,往朝堂上一站,便叫满朝文武不敢直视。

      这三年里,祈昭把北冥府、边境江防、城防军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国泰民安,边疆安稳,再无大的波澜。政务也渐渐松快下来,她终于能喘口气,却也迎来了新的、让她哭笑不得的麻烦——

      催婚。

      从朝中重臣到宗室长辈,人人都盯着她的王府后院,三天两头递折子、进言,劝她选妃立妃、开枝散叶,好稳固北冥王府的血脉。

      每次听到这话,祈昭都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选妃?
      立王妃?

      她垂眸扫过自己一身肃然的王府朝服,再想起自己藏了十几年的女儿身,只觉得一股无鸡之力的荒诞感直冲头顶。

      府里不是没有美人。
      后院那些被安排进来、个个貌美温婉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眉眼温柔,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年轻俊朗的北冥王。
      她们安静、乖巧、从不多言,只默默等候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恩宠。

      祈昭偶尔路过花园,看见她们临水梳妆、对花轻吟的模样,心里也会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恼。
      她是女子,给不了她们情爱,给不了她们名分,甚至连一句真心的怜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只能一次次用朝政繁忙、江山为重,不动声色地搪塞过去,把所有催婚的声音,冷冷挡在王府门外。

      外人只当她是一心向权、不近女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能。

      好在府里还有一点甜。

      表姐的女儿——安安,如今也长到了七八岁,出落得眉目清秀,像极了她早逝的表姐,温柔又灵动。
      小姑娘被教得极好,琴棋书画样样沾手,性子软萌乖巧,整个北冥府里,唯一一个敢肆无忌惮黏着她、抱着她胳膊喊“舅舅”的人。

      “舅舅,你看我画的画。”
      “舅舅,我学了新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
      “舅舅,你别总皱着眉嘛,安安给你带了点心。”

      清脆软糯的声音,总能一点点化开祈昭周身的冷意。
      她会放下公务,耐心陪小姑娘坐一会儿,摸一摸她的头,听她叽叽喳喳说些小事。
      只有在安安面前,她才会卸下几分北冥王的冷酷,露出一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份被她深埋心底的牵挂,还是会悄悄冒出来。

      谢随。

      这三年,她从未真正停止过寻找。
      暗线一批批派出,消息一层层递回,可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半点踪迹都无。
      没有音讯,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能追踪的线索。
      仿佛当年那封简短的平安信,就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消息。

      祈昭试过追着蛛丝马迹找,
      试过动用所有力量查,
      可到最后,都只能无疾而终。

      慢慢的,她也不得不放弃了明面上的搜寻。

      她知道,谢随是铁了心要藏起来。
      不闯出一番天地,不拿到能护她周全的底气,他绝不会回来。

      祈昭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三年前的旧信,字迹早已被摸得发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安静的等待。

      罢了。
      你去闯你的天地,
      我守我的江山。

      你若平安,便好。
      你若归来,我便一直在。

      窗外月光温柔,洒在北冥王清俊而孤寂的侧脸上。
      她依旧是那个冷酷果决、执掌一方的北冥王,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
      始终留着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位置,
      等着一个名叫谢随的人,归来。

      三年安稳,转眼便到了两年一度的皇家春猎。

      这是大靖最隆重的盛事,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名门望族,北冥、南冥两大王府,乃至江湖上隐世的千洦宗修仙门派——那群常年不问世事、只修灵脉道法的人,也会破例下山赴猎,既是彰显国力,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场合。

      一时间,京郊猎场旌旗蔽日,宝马香车连绵数里,铠甲铿锵,衣袂翩跹,仙气与贵气交织,热闹得近乎盛大。

      祈昭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长身玉立马背之上。
      二十一岁的北冥王,眉眼冷冽清俊,气质沉稳慑人,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引得全场目光不自觉汇聚。

      她牵着身边的安安,小姑娘穿着浅粉骑装,抱着一把小巧的弓箭,怯生生又依赖地攥着她的衣袖,一口一个“舅舅”,软得让周围人都看得心化。

      这三年,祈昭早已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定海神针,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边疆江防城防固若金汤,无人敢轻易挑衅。

      可今日春猎,场中最引人热议的,却不是她,也不是端坐主位的帝王萧惊渊。

      而是横空崛起的安淮一族。

      近两年来,安淮王氏悄无声息重回权力巅峰,势力疯涨,封地、兵权、声望一路飙升,竟隐隐有与萧惊渊的皇权分庭抗礼之势,堪称大靖半壁江山。

      所有人都在等安淮王现身。

      可从晨时等到日中,仪仗、卫队、宗亲尽数到场,唯独安淮王本人,始终未曾露面。

      高台之上,萧惊渊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深不可测。
      他看向空着的安淮王席位,神色平静,却无人知道他心底的戒备。
      安淮一族崛起得太过诡异,太过迅猛,像一张无声铺开的大网,悄无声息笼罩了整个朝堂。

      祈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牵着安安,目光淡淡扫过那片空座,眉尖微不可查地一蹙。
      安淮王神秘至此,不朝见,不露面,不表态,却手握重权,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

      身旁,千洦宗的白衣修士们静立一隅,仙气缥缈,眸含微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闭口不言,只安静观局。

      春猎大典即将开始,鼓乐声起。

      祈昭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安安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沉稳。
      她是北冥王,今日在此,便要守好自己的位置,护好身边的人,稳住全场格局。

      只是无人知晓,在她心底最深处,那枚被遗忘了三年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人,正从远方而来,
      正踏着春风,穿过猎场烟尘,
      即将,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春猎大典的鼓点已落,猎场四周旌旗猎猎,北冥、南冥、各大氏族、千洦宗仙门尽数列席,可那座象征着新晋顶尖势力的安淮王主帐,依旧静悄悄的,连一道车帘都未曾掀开。
      无人敢探,无人敢问,只当那位神秘的新贵王者性情孤僻、不与世俗同流。

      祈昭立在北冥的席位旁,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冽如寒玉,三年帝王气养在骨血里,冷而不厉,威而不怒。

      身侧忽然飘来一阵清淡的云气香。
      是千洦宗的掌门师尊。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修仙界执牛耳者,竟生得这般年轻,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周身带着不染尘俗的仙气,缓步上前,对着北冥、南冥两位王爷微微颔首见礼,礼数周全,语气平和:

      “千洦宗迟晏,见过北冥王、南冥王。”

      祈昭淡淡抬手回礼,声线稳沉:“师尊客气。”

      一旁的南冥王魏悝,顺势上前半步。
      他生得极是飒爽俊朗,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一身暗红色猎装穿在身上,张扬又利落,做事果决干脆,待人却素来温和有礼,是京中无数贵女心头的良人,偏偏也是个坚决不纳妃、不立侧室的主,与祈昭如出一辙。

      此刻,魏悝的目光落在祈昭脸上,看着看着,心底又悄悄泛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眼前这人,生得这般俊朗夺目,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偏偏眉眼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软的女儿气,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清隽得像一幅浸了月光的画。
      他一直认定,祈昭是世间少有的君子,风骨凛然,心性纯粹,是他最敬佩的对手,也是最交心的知己。

      可每每对视,他都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
      可惜,是个男子。

      若祈昭是女子,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求亲,护她一生。
      只可惜,天命弄人,两人皆是执掌一方的王爷,注定只能并肩而立,不能心生旁骛。

      魏悝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然,唇角勾起一贯温和的笑,声音爽朗:“北冥王,今年春猎,可要比一比?谁猎的白狐多,谁便做东。”

      祈昭微微勾唇,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奉陪到底。”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的安淮王帐帘轻轻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更没有人知道,帐内之人,与祈昭纠缠了整整十余年,消失三年,如今已站在了与皇权平齐的高度,静静注视着他的王。

      祈昭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腰间玉佩,目光扫过那座安静得诡异的营帐,心底莫名一紧。
      说不清是为何,只觉得今日这场春猎,绝不会平静。

      而魏悝还在一旁温和地说着话,风度翩翩,引得不远处的贵女们频频侧目。
      他温柔,他飒爽,他受人倾慕,可他心里那点关于“北冥王若是女子”的遗憾,也同祈昭藏着女儿身的秘密一样,埋得深深的,无人知晓。

      风掠过猎场,卷起一阵青草与硝烟的气息。
      大典将始,暗流涌动。
      有人藏着身份,有人藏着心意,有人藏着三年未说出口的牵挂。
      而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安淮王,便如一颗悬在头顶的星,亮得惊人,却始终不肯露出真容。
      千洦宗掌门刚告退,一旁便有宫女捧着玉碗轻步上前,屈膝躬身:“北冥王,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为您备的银羹汤。”

      祈昭垂眸一看那碗的纹样,便心知肚明。
      这哪是御膳房做的,分明是萧惊渊亲手捣鼓出来的。

      整个宫里,也就他敢用这种刻着北冥专属暗纹的碗,装这种……一看就不太妙的东西。

      她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推是推不掉的,萧惊渊的心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祈昭端起碗,硬着头皮浅浅尝了一口。

      ……果然,难喝得很直接。
      甜不是甜,咸不是咸,羹底还带着点莫名的焦糊味,入口一言难尽。
      她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只喉间轻轻滚了一下,便咽了下去。

      一旁的安安仰着小脑袋,瞧着舅舅一本正经喝汤的样子,好奇得眼睛发亮:
      “舅舅,这个汤好喝吗?安安也想尝一口!”

      祈昭刚想阻止,小姑娘已经踮着脚凑了过来。
      她无奈,只得用小勺子舀了一丁点,喂进安安嘴里。

      下一秒——
      安安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瞬间僵住。

      眉头紧紧皱起,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腮帮子鼓鼓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张脸从吃完那一口起,就再也没好过。

      小姑娘艰难地把那口羹咽下去,半天没敢说话,小表情委屈又痛苦,看得旁边伺候的宫女都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祈昭看着她这副小可怜样,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清浅又柔和,瞬间冲淡了一身冷冽。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安安的头顶,声音放软:
      “不好喝吧?”
      安安用力点头,小短手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嘀咕:
      “舅舅……这个汤,比药还难喝……”

      不远处的高台上,萧惊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虽然知道自己厨艺不怎么样,但能看见她难得笑一次,好像……也不算白费功夫。

      风轻轻吹过猎场,
      一派热闹祥和之下,
      那座始终紧闭的安淮王帐内,
      一道目光静静落在祈昭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沉寂了三年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春猎宴开,礼乐声起。
      祈昭按礼数起身,执酒樽上前,走到高台之下,给上座的帝王萧惊渊敬酒。

      她垂眸,姿态恭敬得体,声音清冷淡漠,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祈昭,敬陛下。愿陛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一饮而尽。

      萧惊渊刚要开口,就见她垂着眼帘,身形微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面无表情地丢出一句:

      “你做的汤真他妈难喝,喂猪都不喝。”

      萧惊渊:“……”

      下一秒,祈昭直起身,脸上瞬间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疏离又温和的笑,微微颔首:
      “殿下,臣先告退。”

      变脸快得像翻书。

      转身要走时,她目光一扫,精准锁定了萧惊渊面前碟子里仅剩的两块桃花酥——那是他最爱、平时谁碰谁倒霉的点心。

      祈昭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干脆利落地两块全拿走,掌心一拢,揣得干干净净。

      萧惊渊看着瞬间空掉的小碟子,嘴角抽了抽,愣是没敢出声。

      周围的大臣、千洦宗的仙者、南冥王魏悝,全都看在眼里,只当是陛下宠信北冥王,任由他随意拿取东西,一个个心里羡慕,却没人敢多说一句。

      祈昭揣着桃花酥,面不改色走回自己席位,低头把酥饼塞给眼巴巴望着她的安安。

      “吃。”
      安安眼睛一亮,小口小口啃得香甜。

      不远处,那座始终紧闭的安淮王帐内,一道视线落在她那串行云流水、嚣张又自然的动作上,沉寂了三年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亏都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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