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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王生来这样·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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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昭在别院再也待不下去,当天便强撑着伤势启程回了北冥府。
马车刚停稳,她几乎是立刻掀帘而下,顾不上周身的疲惫与伤口隐痛,第一句便是沉声问向迎上来的管家:
“谢随回来了吗?”
管家愣了一下,慌忙躬身:
“回王爷,自您去别院后,谢侍卫从未回过府。”
一句话,让祈昭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府里空荡荡的,他常守的廊下、常站的门旁、常待命的偏厅,全没了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往日里只要她一唤,便会立刻应声出现的人,此刻像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慌乱,转身回了书房,提笔写下密信,放飞了府中最灵敏的信鸽。
一只、两只、三只……
她把所有能联络的暗线全部启动,只求能得到一丝谢随的消息。
可一天过去,
两天过去,
三天过去,
放飞的信鸽,无一返还,了无音讯。
祈昭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指尖冰凉,一夜未眠。
她不敢去想,谢随一个人在外会遭遇什么。
他走得仓促,身上没有银两,没有干粮,甚至连一件厚实的外衣都没带。
昨夜吵架时他还浑身湿透,如今在外漂泊,会不会受寒?会不会挨饿?会不会遇到危险?
越想,心口越是发闷发疼。
第四日清晨,她亲自带人,重返了那日谢随策马离去的荒林。
深秋的林子落叶满地,风一吹便沙沙作响,一片萧瑟。
众人沿着马蹄印细细搜寻,终于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了一张被石子压着的纸条。
纸张很薄,字迹是谢随独有的利落锋利,只有短短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去向:
“勿寻,勿追,勿问。”
简简单单六个字,
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没有说他为何离开,
半句都没提起身世、玉佩、前程。
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干脆得让人心头发慌。
祈昭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微微泛白,清俊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了藏不住的脆弱。
他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
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她怎么可能不寻、不追、不问?
他是她从小捡回来的人,是她看着长大的,是这世上除了萧惊渊之外,唯一知道她秘密、陪她熬过无数黑暗岁月的人。
他走的时候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她怎么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在外漂泊?
祈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转身对身后暗卫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动用北冥府全部暗线,全城、全境搜寻谢随。”
“他身上没有银两,没有信物,衣着单薄,凡是客栈、饭馆、村落、山道,一处都不许放过。”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把整片天地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命令落下,暗卫齐齐领命,瞬间四散而去。
祈昭独自站在林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单薄的纸条,风掀起她的衣袍,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北冥王。
她只是一个弄丢了至亲之人、满心慌乱与无助的人。
萧惊渊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那日的话,到底伤了多深的两个人。
他缓步走上前,第一次没有争、没有怨,只是轻轻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我也派御林军去找。
天下之大,我陪你,一起把他找回来。”
林间风声呜咽,
一张纸条,一场不辞而别,
让整个北冥府,都陷入了无声的牵挂与焦急。
而祈昭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谢随,正握着那枚贴身玉佩,孤身一人,踏上了一条从无人走过的、寻找身世的路。
他不说,不回头,不留痕迹,
只是不想再做那个无权无势的影子,
只想有一天,能以全新的身份,堂堂正正回到她身边。
整整七天。
北冥府的暗卫搜遍了城郊百里,萧惊渊的御林军查遍了附近三城,谢随,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祈昭回到府里,再也撑不住那副冷静淡漠的北冥王模样。
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推开了那间从来只有谢随能进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干净得过分,一尘不染,处处都是他常年驻守的痕迹。
窗台上摆着他练功用的旧手套,墙角靠着他磨得发亮的长刀,床褥叠得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沉默、妥帖。
她蹲下身,一样一样翻。
木箱里,全是她小时候随手送他的乱七八糟东西:
断了弦的小木弓
缺了口的小陶哨
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像
她当年随手塞给他的旧玉佩、旧发带、旧布条
每一样,都被他仔细收着,干干净净,一点没丢。
桌案上,摊着他从小到大的日记。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锋利沉稳,一页一页,写的全是她:
“今日王饿了,我偷藏了一个馒头。”
“今日王受罚,我在门外守了一夜。”
“王今日差点被看穿身份,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王溺水,我恨不得替她死。”
没有一句写他自己。
全是她。
旁边还有一叠厚厚的抄写笔墨,是她随口说过的诗文、政令、兵法,他都默默抄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她的一切,都刻进骨血里。
而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一行一行工整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是她喜欢吃的糕点食谱。
哪一种糖放多少,哪一种面和多久,什么时候蒸,什么时候晾,
他记得比厨子还清楚。
祈昭捏着那张食谱,指尖忽然就抖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这么多年,谢随从来没有自己。
他的喜好,他的时间,他的念想,他的一生,全都围着她转。
她送的破烂,他当宝贝。
她随口一句话,他记到死。
她爱吃的点心,他默默背熟。
她的安危,他拿命去换。
可到头来,却被一句“无权无势”,逼得孤身离开,身无分文,连一句道别都不敢写。
祈昭慢慢蹲在地上,把脸轻轻埋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肩上,明明是北冥王,此刻却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翻遍了整个房间,
没有身世线索,
没有去向留言,
没有半点关于他自己的秘密。
只有一颗,完完整整、从头到尾,都交给她的心。
“谢随……”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慌乱。
“你到底去哪里了……”
“你身上没有钱,没有吃的,你要怎么活?”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让我怎么找你……”
房间里安安静静,
再也没有人会立刻应声:
“属下在。”
她抱着那一箱她小时候送的破烂,抱着他写满她一生的日记,抱着那张记着她口味的糕点食谱,终于控制不住,肩膀轻轻颤抖。
她是女扮男装的北冥王,
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崩溃。
可这一次,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把她的小影子,弄丢了。
谢随消失的第十天,祈昭几乎快要把自己逼垮。
这几日里,萧惊渊索性把朝政暂交心腹处理,整日守在北冥府,笨拙又认真地哄着她、陪着她。
他会亲自给她端茶,会默默替她盖好毯子,会在她盯着谢随房间发呆时,轻声说一句“再等等,会找到的”,会在她彻夜不眠时,陪她一起坐到天亮。
他不再提争风吃醋,不再提身份尊卑,只安安静静做一个陪她难过的人。
祈昭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
可再多人的安慰,也填不上谢随离开的空缺。
就在她快要撑到极限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从墙外丢进了一封没有落款、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很简陋,字迹却是她刻在骨子里熟悉的锋利笔调,一笔一划,都是谢随。
祈昭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信纸。
信很短,寥寥数语,写得克制又安稳:
“王,属下安好,勿忧。
身上盘缠充足,食宿无碍,暂无性命之虞。
不必寻,不必追,不必等,时机到了,自会归府。
万事保重。
谢随敬上。”
没有说他在哪里,
没有说他在做什么,
半个字都没提身世、玉佩、前程、权力,
只反复强调自己没事、有钱、安全,让她千万不要担心。
祈昭捏着信纸,指尖又轻又凉。
她太了解谢随了。
他这是算准了她会因为他身无分文而疯了一样找人,算准了她会自责难过,所以哪怕在外再难,也要编一句“盘缠充足”来哄她。
他什么都不告诉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怕她阻拦,怕她担心,更怕她一开口,他就会舍不得,会立刻策马回来,继续做那个无权无势、只能守在她身后的影子。
他走得决绝,却又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这封报平安的信里。
祈昭缓缓闭上眼,将信纸按在胸口,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了消息,她本该安心,可心口却更闷更疼。
她知道,他这一走,不闯出点什么,不拿到能护住她的底气,是绝不会回头的。
萧惊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声问:“是他的信?”
祈昭点头,声音轻哑:“是。他说他没事,有钱,不让我们找。”
萧惊渊沉默片刻,终究是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悔意与心疼:
“是我那日话说重了。
他不是想离开你,他是想……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祈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谢随常守的那道廊下,轻轻说了一句:
“我从来不要他配得上我。
我只要他活着,平安,回来。”
风轻轻吹过房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谢随用一场沉默的远行,守护他的王;
祈昭用一场不动声色的牵挂,等她的护卫归来;
而萧惊渊,用一场无声的陪伴,守着他心尖上的人。
信很短,思念很长。
这一别,不知归期。
谢随不会不回来。
他只是要去挣一份,能堂堂正正护她一生的资格。
那封简短的平安信,像是一剂强行针,也像是一道分界线。
祈昭把信小心收好,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静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光大亮时,她缓缓抬起眼。
眼底所有的慌乱、脆弱、牵挂、心疼,在这一刻尽数收起,冰封眼底。
她是北冥王。
不是那个会为一个护卫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的寻常人。
她身上压着北冥一族的生死,压着女扮男装的惊天秘密,压着朝堂暗流、边境战事、城墙安危,还有一整个需要她撑着的江山与府邸。
她不能倒,不能乱,更不能一直沉溺在情绪里。
谢随报了平安,便足够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战场要守。
祈昭抬手,轻轻抚去眉尖的疲惫,再抬眼时,那副冷肃、淡漠、杀伐果断的北冥王模样,重新覆在了她身上。
眉眼锋利,气场沉冷,周身三尺之内,再无半分软弱可寻。
她起身,更衣、束发、戴上象征权位的玉佩,动作利落干脆,不见一丝拖沓。
推门而出时,对等候在外的管家沉声下令,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停止全境搜寻谢随。
暗线撤回,人手归位,各司其职。
他既自有打算,便由他去。”
管家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
一旁站着的萧惊渊看着她瞬间冷下来的神情,心里微微一紧。
他知道,她这是把心硬锁起来了。
把对谢随的牵挂死死压在最深处,不显露、不提及、不外露,逼着自己回到那个无坚不摧的位置上。
接下来的几日,祈昭彻底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做事雷厉风行的北冥王。
早朝之上,她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压得满朝文武不敢抬头;
边境军报,她提笔批奏,决断干脆,守城布防、粮草调配一字不差;
府中事务,她赏罚分明,冷脸肃目,连往日亲近的侍从都不敢轻易靠近;
面对萧惊渊的关切,她也只是淡淡颔首,公私分明,不再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流露。
仿佛那个在谢随房间里抱着日记红了眼眶的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只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她才会悄悄取出那封简短的信,指尖轻轻拂过字迹,沉默片刻,便又迅速收起,重新戴上坚硬的面具。
她在等。
但她不再表现出来。
她在牵挂。
但她绝不耽误正事。
谢随去闯他的天地,
她便守好她的江山。
等他归来那日,她依旧是那个能让他安心依靠、顶天立地的北冥王。
萧惊渊看着她强撑起来的冷硬,心里疼,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遮雨,陪她一起,守着这座城,等着那个人。
而远方的谢随,若能看见此刻的她,定会明白——
他的王,从来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