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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儿子,我是你爸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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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老街的檐角,暖黄的灯串在「慢焦」甜品铺门口轻轻晃着。
楚沐焦裹着薄毯蜷在懒人沙发里,低烧退了些,头依旧昏沉,鼻尖萦绕的全是药店外那道挥之不去的冷硬气息,搅得他心口发闷。他懒得起身,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只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活成一滩不愿动弹的水。
店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铃一响。
楚沐焦眼都没抬,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病后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打烊了,明天再来。”
来人没有走。
反而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晚风与喧嚣,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沉稳、缓慢、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楚沐焦紧绷的心弦上。
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笼罩下来,混着淡淡的雪松味,是刻在他骨血里十四年的味道。
楚沐焦搭在毯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没抬头,依旧闭着眼,语气里添了层冷冰的敷衍:“我说,打烊了。”
面前的人终于停下脚步,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四年未见,楚沐焦还是老样子。
懒,散,病弱苍白,细框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眼尾垂着,蒙着一层雾,明明是冷淡的模样,却依旧藏着勾人的软。只是那层软外面,裹上了厚厚的、拒人千里的冰。
裴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哑意的呼唤:“沐焦。”
一声唤,藏了十四年的思念、痛楚、不甘、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揉在里面,沉得像压了整座城。
楚沐焦终于掀了掀眼。
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190的身高,肩宽腿长,轮廓依旧利落如刀削,颈侧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更冷,更沉,更像一头蛰伏的黑豹。
是裴霖。
真的是他。
楚沐焦收回目光,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重新闭上眼,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裴霖蹲下身,与他平视,深褐色的瞳孔牢牢锁着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楚沐焦,我不会认错。”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十四年了,他早已收起了所有趾高气扬,收起了那些笃定的说教,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小心翼翼。
可楚沐焦最烦的就是这个。
烦他的靠近,烦他的执着,更烦他一出现,就把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撞得摇摇欲坠。
眉头轻轻一皱,眼尾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慵懒的眼神裹上了冰碴,连说话的语气都懒得多加掩饰:“我说了,认错了。”
裴霖看着他明显不耐的模样,心口一紧,下意识就想开口——想告诉他自己找了他十四年,想告诉他意然已经长大了,想告诉他当年的事他都可以扛,想把所有道理、所有担忧、所有牵挂都掰开揉碎说给他听。
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记得。
楚沐焦最讨厌大道理。
当年他就是被一句“听烦了”,掐断了所有挽留。
如今,他不敢再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裴霖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妥协,“我只是……”
“只是什么?”楚沐焦终于彻底睁开眼,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刺人,“裴总,我们不熟,没必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他连名带姓地叫他,疏离又客气,像在划清一道十四年都跨不过的界限。
“我不想听你说任何话,也不想知道你想干什么。”楚沐焦抬手,有气无力地指向店门,动作里全是漫不经心的驱赶,“出去,别打扰我休息。”
他是真的烦了。
烦裴霖的突然出现,烦这猝不及防的重逢,烦心底翻涌的情绪,更烦自己明明恨不起来,却只能硬着心肠装作冷漠。
裴霖看着他明显抗拒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依旧黏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固执的温柔:“你在发烧,有没有吃药?要不要我……”
“不用。”
楚沐焦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藏不住,连懒都懒得装了,只剩直白的驱赶:“裴霖,我最后说一次,出去。”
“我不想跟你叙旧,不想听你讲任何话,更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
“我们早在十四年前就算了,你听不懂吗?”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裴霖心上。
他看着眼前人眼底的厌烦与冷漠,喉间发涩,十四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撞得满是狼狈。
他以为重逢会是温柔,却没想到,只有毫不留情的驱赶。
楚沐焦懒得再看他,重新闭上眼,把脸彻底埋进毯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摆明了一副“视而不见、赶人出门”的态度。
空气安静得可怕。
风铃不再响,灯光温柔,却暖不透两人之间冻了十四年的冰。
裴霖蹲在沙发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看着楚沐焦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生病微微发颤的肩,看着他身上那十四年从未变过的香水味,心口又疼又软,却不敢再逼他。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声音轻得像风:“我不吵你。”
“我就在外面,你有事,随时叫我。”
脚步声轻轻响起,慢慢退向门口。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风铃轻响。
楚沐焦埋在毯子里的眼,终于缓缓睁开,眼底那层伪装的冷漠,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止不住的泛红。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
那里跳得太快,太疼。
裴霖。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十四年了,你就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吗。
窗外。
裴霖靠在黑色的车身上,抬头望着甜品铺里那盏暖黄的灯,指尖冰凉。
他没有走。
像一头守着自己珍宝的黑豹,安安静静,寸步不离。
十四年都等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
更不会,再让楚沐焦从他眼前消失。
窗外。
裴霖还仰着头,死死盯着甜品铺那扇暖黄的窗,指尖冰凉,整个人沉在失而复得又被狠狠推开的钝痛里。
忽然,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裴意然仰着脑袋,语气有点急,又有点不敢大声:“就是,爸——”
“滚。”裴霖眼都没斜,声线冷得掉冰渣,“别烦我。”
少年抿了抿唇,还是硬着头皮又凑了凑:“老爹,那个……”
“我都说了,别烦我。”
裴霖侧过脸,眼神里的戾气还没散,那是刚被楚沐焦赶出来的闷火,全压在了眼底,吓得裴意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裴意然咬了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我钢琴课迟到了。”
裴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扇窗,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受着。自己走过去。”
裴意然愣住了。
三十公里。
走过去?
“不是吧爸?”少年难得露了点慌,锋芒都弱了一截,“你让我自己走?”
裴霖终于淡淡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没温度的弧度:“怎么,不乐意?”
“没让你爬着过去,都算好的了。”
裴意然彻底懵了,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爬?!爸,这里离钢琴老师家三十公里啊!三十公里!”
裴霖眉峰一压,语气更冷:
“所以?”
“所以你就让我自己走过去?”
“不然。”裴霖收回视线,重新牢牢锁在那扇小小的窗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还要等一个人,没空管你。”
裴意然看着他爹这副魂都被勾走的模样,再想起药店那个身上沾着奇怪香味的男人,忽然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但他不敢问。
裴霖现在的气场,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
少年默默拎起书包,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
“……行,你狠。”
裴霖头都没回,只淡淡丢来两个字:
“快走。”
裴意然咬咬牙,转身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瞪一眼那个守着甜品铺、连儿子死活都不管的亲爹。
裴霖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扇亮着灯的窗。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老街的灯全亮了。
裴霖就那么守在甜品铺对面,从黄昏站到夜幕,又从站着,慢慢蹲了下来。
长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身形依旧挺拔,却少了平日裴总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点近乎卑微的执拗。像一头守着洞穴不肯离开的黑豹,安安静静,目光一刻不离那扇暖黄的窗。
手机震了无数次,助理来电、工作消息、日程提醒……他看都没看,直接静音。
十四年都等过来了,这一个下午,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挺拔又不爽的少年身影,骂骂咧咧地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
裴意然拎着钢琴书包,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三十公里,又是转车又是走路,折腾到现在,钢琴课都下课半小时了。他一肚子火气,回来就准备找他那个不靠谱的爹算账。
可一拐进街口,看清对面的人时,少年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懵了。
昏黄路灯下。
他那个在外杀伐果断、气场两米八、从来只高高在上的亲爹。
此刻。
居然。
蹲在路边。
脊背微微绷着,头微微抬起,一瞬不瞬盯着甜品铺的窗户,那眼神专注又执拗,跟守着骨头不肯走的大型犬似的,半点平时的冷硬嚣张都没有。
裴意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这还是那个说一不二、气场压人的裴总吗?
这分明是被人勾走了魂的傻狗。
少年站在原地,嘴角抽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亲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老爹,你还要不要点形象了?”
“全街的人都在看你,一个大集团总裁,蹲马路边蹲一下午,跟望妻石似的,丢不丢人。”
裴霖眼皮都没抬,声音淡得没力气:“闭嘴。”
“我闭嘴?”裴意然气笑了,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我三十公里折腾回来,你搁这儿蹲着发呆?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
裴霖终于缓缓抬眼。
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平时的威严,只有被打扰后的不耐,还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
“他们爱看就看。”他淡淡开口,目光又落回那扇窗,“我等我的人,不关他们的事。”
裴意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甜品铺,瞬间明白了。
就是下午药店那个男人。
能把他爹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全世界也就这么一个了。
少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爹蹲在路边,一副“谁也别想打扰我”的固执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
长这么大。
他第一次看见。
裴霖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行。”裴意然嗤了一声,捡起书包,“你就在这儿蹲着吧,我回家了。”
裴霖没理。
眼睛,依旧黏在那扇亮着灯的窗上。
窗内。
楚沐焦靠在沙发上,明明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那道存在感太强的视线,像一张温柔的网,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知道裴霖还在外面。
就那么守着。
从下午到天黑。
楚沐焦攥紧了身下的毯子,眉头死死皱着,尾音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句,烦。
真的烦。
十四年了。
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死性不改。
夜风吹凉了老街。
裴霖还蹲在路灯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黏在那扇暖黄的窗上,一眨不眨。
十四年都熬过来了,再蹲一夜,他也愿意。
裴意然早走了,走前丢下一句“你爱蹲到几点蹲到几点”,少年再嚣张,也看得出来——他爹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世界安安静静。
只有甜品铺里的灯光,和窗外这个固执得不像话的男人。
屋内。
楚沐焦蜷缩在沙发里,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股乱糟糟的闷。
他听得见。
听得见外面一直没动的脚步声。
听得见那道沉沉的、寸步不离的视线。
裴霖就这么蹲在外面,从黄昏蹲到天黑。
商圈里呼风唤雨的裴总,西装裤沾了点灰,姿态卑微,就为了守着他这个赶了他好几次的人。
楚沐焦闭着眼,指尖死死攥着毯子。
烦。
真的烦。
烦他不听劝,烦他不走,烦他一出现就搅乱他所有平静,更烦……自己明明硬了十四年的心,此时此刻,居然在心疼。
心疼他就这么蹲在冷风里。
心疼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守得这么认真。
心疼他当年被自己一句话扎得遍体鳞伤,如今还敢这么不要命地凑上来。
“……”
楚沐焦猛地吸了口气,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
没救了。
他真是,没救了。
终于。
他撑着沙发,慢吞吞起身。
脚步虚浮,带着病后的无力,每一步都懒懒散散,却走得异常坚定。
“咔哒。”
门锁轻响。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落在裴霖头顶。
男人猛地一僵,几乎是瞬间抬头。
瞳孔里映出楚沐焦垂着眼的脸,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眼尾下垂,蒙着一层雾,看不出情绪,却比这一整条街的灯光都要晃眼。
裴霖喉咙发紧,刚要开口——
楚沐焦垂着眼,懒得看他,只伸手,一把揪住了他后颈的头发,不算轻,也不算重。
“……”
裴霖整个人一僵。
堂堂裴氏集团总裁,在外谁不敬畏三分,此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大型黑豹,瞬间不敢动了。
“进来。”
楚沐焦开口,声音懒、哑、冷,还带着点不耐烦,尾音拖得长长的,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不等裴霖反应,他微微用力,直接把人往屋里薅。
裴霖下意识顺着他的力道起身,高大的身形被他拽着走,一米九的个子,愣是被一米七五的人半拖半拉地扯进甜品铺。
乖得不像话。
门“砰”一声关上。
风铃轻轻晃了晃。
楚沐焦松开手,转身就往沙发走,懒得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
“站着别动,吵到我,你现在就滚。”
裴霖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鼻尖一酸。
十四年了。
他终于,再一次踏进了有楚沐焦的房间。
楚沐焦蜷回沙发,把毯子一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淡淡瞥他一眼。
烦归烦。
赶归赶。
可他舍不得,让他就那么蹲在冷风里。
就这一次。
楚沐焦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一次。
窗外夜色正浓。
屋内灯光温柔。
兜兜转转十四年。
这扇门,终究还是为他,重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