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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儿子,我是你爸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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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薄云滤得温软,斜斜洒在老街青石板路上,落在街角那家刚开不久的「慢焦」甜品铺玻璃门上。
铺主楚沐焦正靠在店内唯一的懒人沙发上,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细框金丝眼镜依旧架在眉骨,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尾那层惯常的慵懒雾色,被低烧烧得添了几分浑浊的红。
他是真的懒,连开店都挑了这么个僻静的街角,每日只做几样不甜的清润甜品,卖完就关门瘫着,活成了十四年前最想拥有的模样。只是昨夜受了凉,感冒缠上身,低烧烧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给自己倒杯温水都觉得费力气。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锁了店门,楚沐焦裹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慢悠悠往街尾的药店走。毛衣领口松松垮垮滑到肩侧,他也懒得抬手去拉,脚步轻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连生病都透着股敷衍的样子。
空气里飘着他身上十四年来从未换过的香水味,清冷淡雅,像雪后初晴的松木,又裹着一丝极淡的暖香,是独属于楚沐焦的味道,当年缠在裴霖的衬衫上,浸在裴家客厅的沙发缝里,刻进了某个人十四年都没忘的记忆里。
药店内冷气开得刚好,货架整齐排列,消毒水的淡味冲淡了外界的燥热。楚沐焦扶着货架缓了缓神,低烧让他视线有些发虚,正眯着眼找感冒药时,一道清冽又带着锋芒的少年音,先一步撞进耳朵。
“阿姨,拿一盒退烧贴,再要一盒感康。”
声音干净,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像傍晚球场上刮过的风,利落又张扬。
楚沐焦下意识抬眼。
入目是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冷白皮肤,下颌线已经初显利落的轮廓,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上扬,眼神明亮得晃眼,正微微抬着下巴和药师说话,周身那股“我即是主角”的侵略性,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感受到。
是裴意然。
他刚结束篮球训练,额角还带着薄汗,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垮,露出纤细却有力的脖颈。他是独自来买感冒药的,裴霖从不会对他嘘寒问暖,更不会陪他来药店,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楚沐焦看着少年,只觉得这孩子生得极好,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极了某块被他深埋心底十四年的软玉,可低烧混沌的脑子,压根没往那处想。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懒得多看陌生人,伸手去拿最上层的感冒药,指尖因为发烧微微发颤。
裴意然也在看眼前的男人。
男人戴着细框金丝眼镜,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下垂,周身裹着一股慵懒散漫的气息,连抬手拿药都透着股懒得用力的敷衍。明明是病着的状态,侧脸线条干净锋利,禁欲感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态,像蒙着一层雾,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更让裴意然微怔的是,男人身上的香水味。
清冽的松木混着淡暖的香,莫名的熟悉,像是从小就刻在嗅觉里的味道,可他想破了头,也记不起在哪里闻过。裴霖身上从不用香水,家里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味道,可这气息,却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少年人的锋芒从不收敛,裴意然皱了皱眉,直白地打量了楚沐焦两眼,见他脸色苍白,拿药时手都在晃,便知他病得不轻。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收回目光,接过药师递来的药,付了钱,转身就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沐焦身上的香水味更浓了些,缠上裴意然的袖口,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少年脚步顿都没顿,径直走出药店,留下一道利落又张扬的背影。
楚沐焦也终于拿到了药,指尖触到药盒的微凉,才轻轻舒了口气。他懒得去想刚才那个眼熟的少年,更懒得去琢磨那一丝莫名的心悸,付了钱,拖着发软的脚步,慢慢走出药店。
阳光依旧温软,老街人来人往。
一对分别了十四年的父子,在最寻常的药店门口,擦肩而过,互不相识。
只有那缕十四年从未改变的香水味,飘在风里,像一句迟来的告白,悄然落在两人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等着某一天,被时光轻轻掀开。
而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内,裴霖坐在后座,指尖捏着文件,目光无意间扫过药店门口,在看到那道熟悉的、慵懒散漫的身影时,握着文件的指节,骤然收紧,泛出惨白。
风里,那抹魂牵梦萦了十四年的香味,隔着车窗,轻轻钻了进来。
裴意然拎着药袋,大步穿过人行道,拉开车门钻进后排。
“爸。”
少年声线干脆,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刚坐下,车里就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清冽、淡暖,像雪后松林,又裹着一点极软的甜,不是他平日的味道。
裴霖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震。
那气息缠上鼻尖的刹那,他周身的空气像是被瞬间冻住。
十四年了。
从楚沐焦消失那天起,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这股香水味。
裴霖抬眼,深褐色瞳孔里翻涌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指尖死死攥着膝头的文件,指节泛白。他目光落在裴意然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
“你身上……哪来的味道?”
裴意然愣了一下,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皱眉:“不知道,药店碰到一个人,擦肩而过沾到的。”
一个人。
裴霖心脏狠狠一缩。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目光锐利如鹰,直直扫向药店门口。
而那道他念了整整十四年的身影,正摇摇欲坠地站在阳光下。
楚沐焦本来就发着烧,头晕得厉害,刚才在药店里撑着已经耗光力气。此刻隐约察觉到一道熟悉又压迫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那气息冷硬、强势,像极了刻在他骨血里的某个人。
他不敢回头。
连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头晕得眼前发黑,楚沐焦指尖发颤,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强撑着那点慵懒镇定,转身快步往甜品铺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虚浮,却走得决绝,像在逃离一场迟了十四年的噩梦。
裴霖望着那道单薄又熟悉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米白色高领,松散的姿态,连走路时微微垂着眼、懒得抬头的模样,都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爸?”裴意然察觉到他不对劲,出声提醒,“你去哪儿?”
裴霖没有回头。
车门半开,冷风灌进来,卷起那缕挥之不去的香水味。
他只定定望着楚沐焦消失在街角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压抑多年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不敢置信。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而街角那端,楚沐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喘了口气。
发烧带来的眩晕翻江倒海,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他不敢想刚才车里的人是不是裴霖。
更不敢想,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眉眼熟悉得让人心慌的少年,是谁。
楚沐焦缓缓滑坐在墙根,金丝眼镜从鼻梁滑落,他抬手接住,指尖冰凉。
十四年了。
他以为自己足够狠,足够冷,足够放下一切。
可只是一道气息、一个背影,就让他溃不成军。
风卷过街道,那缕从未换过的香水味,再一次,悄悄缠上了两个人的命运。
裴霖站在车外,指尖冰凉,目光死死锁着楚沐焦消失的街角,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巷口,再也看不见。
风里那缕香气还在,淡得像幻觉,却又真实得掐得他心口发疼。
十四年。
他从最初的疯找,到后来的死寂,再到如今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颤。
“爸。”
裴意然推开车门下来,少年敏锐察觉到裴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平日里冷硬淡漠的裴总,此刻肩背绷得笔直,下颌线紧抿,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痛、慌、失魂落魄。
这根本不是那个遇事从不动容的裴霖。
“你刚在药店,碰到的是什么人?”裴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裴意然皱眉回想:“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脸色很白,好像生病了,走路都没力气。”
金丝眼镜。
生病。
慵懒又单薄的样子。
每一个词,都精准戳在裴霖最软的那根弦上。
是他。
真的是他。
楚沐焦。
裴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一层冷硬的笃定覆盖。他不会再让他消失,这一次,就算绑,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上车。”他压着声线,语气不容拒绝。
裴意然虽疑惑,却还是乖乖坐回车内。
车子缓缓启动,没有追上去,只是安静地跟在远处,像一头蛰伏的黑豹,默默锁定猎物。
另一边。
楚沐焦靠着墙喘了半天,低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那道视线太熟悉了,冷硬、强势,带着能将人看穿的穿透力——除了裴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
难道裴霖也住在这条街上?
还是……刚才那个少年……
楚沐焦不敢往下想,心脏抽着疼,连带着浑身都发软。他撑着墙,一点点站直,抬手把金丝眼镜重新戴回脸上,遮住眼底所有慌乱。
不能慌。
不能被发现。
他好不容易才从楚家那个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绝不能再被卷进当年的漩涡里。裴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事业,有……有那个他从未敢相认的孩子。
楚沐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与哽咽,拖着发沉的身体,一步步挪回自己的甜品铺。
推开店门,他再也撑不住,直接瘫倒在那张熟悉的懒人沙发上。
沙发很软,和当年裴霖家里那张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张,少了一个会给他盖毯子、会给他倒温水、会蹲在他面前,慢条斯理跟他讲大道理的人。
楚沐焦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
发烧的滚烫,抵不过心口的冰凉。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
以为十四年足够抹平一切。
可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只是一缕香水味,只是一道熟悉的视线,就让他所有伪装,全线崩塌。
车内。
裴霖望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甜品铺小门,目光深沉如夜。
“慢焦甜品铺。”
他低声念出店名,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每一下,都带着压抑多年的悸动。
意然……
刚才意然碰到他,却没认出来。
也好。
裴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势在必得的冷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讲大道理。
不会再让他有机会说“听烦了”。
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悄无声息消失。
楚沐焦。
你跑了十四年。
该回来了。
车子安静停在暗处,像一头守株待兔的黑豹。
暖黄的灯光从甜品铺透出来,隔着一条老街,一头拴着藏了十四年的深情,一头拴着逃了十四年的胆怯。
风轻轻吹过。
那缕十四年未变的香水味,终于再次,将两人牢牢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