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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儿子,我是你爸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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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甜香,还有楚沐焦身上那十四年没变的香水味,缠得裴霖呼吸都发轻。
他就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一米九的个子,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此刻却像个被罚站的大型犬,背脊绷得笔直,目光却软得一塌糊涂,只敢轻轻落在楚沐焦身上。
楚沐焦蜷在沙发里,毯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垂着的眼尾。
低烧还没彻底退去,脸色依旧泛白,连皱眉都透着一股没力气的懒。
他没看裴霖,声音哑得很,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站远点,别凑过来。”
裴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乖得不像话。
十四年了。
他记得楚沐焦所有的习惯,记得他怕吵,记得他怕烦,记得他最讨厌别人凑太近,更记得……他最讨厌大道理。
以前楚沐焦一不耐烦,他就会下意识讲道理。
怕他吃亏,怕他受委屈,怕他懒得照顾自己,怕他什么都一个人扛。
可现在。
裴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你这十四年去哪里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你知不知道意然已经十四岁了?
——你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这些话,他想问,想掰开揉碎了说清楚,想把所有委屈、思念、慌恐都讲出来。
可一看到楚沐焦这副病弱又不耐烦的样子,他硬生生全咽了回去。
他不敢。
怕楚沐焦又说出那句“听烦了”。
怕他又把自己赶出去。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靠近,再次变成泡影。
裴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说话。”
楚沐焦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他其实余光一直都在瞥裴霖。
男人西装有些皱,裤脚沾了点灰尘,蹲了一下午,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也乱了几分,颈侧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明明是个呼风唤雨的总裁,偏偏被他一句话,就定在原地不敢动。
楚沐焦心口又闷又酸,却硬是绷着脸,冷冷丢出两个字:“笨死。”
裴霖:“……”
他没反驳,也没敢吭声,只是乖乖应着:“嗯。”
楚沐焦:“……”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冷言冷语,准备裴霖一开口说教就直接怼回去,准备他一靠近就立刻赶人。
可这个人。
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站着,乖得让他一肚子火气都发不出来。
楚沐焦烦躁地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过来。”他忽然开口。
裴霖猛地抬眼,瞳孔微微一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沐焦?”
“听不懂?”楚沐焦眼尾一冷,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让你过来。”
裴霖立刻轻手轻脚走过去,步子放得极慢,生怕吓着他。
楚沐焦没看他,只是往沙发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小片空间,语气敷衍又嫌弃:“坐着,别出声,别乱动,别跟我讲大道理。”
三个“别”,把裴霖所有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好。”
裴霖乖乖坐下,只沾着一点点沙发边,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倾向他这边,目光轻轻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心疼都藏在眼底。
“发烧多久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没有好好吃药?”
楚沐焦眉头一皱。
裴霖立刻绷紧身体,慌忙补充:“我、我不是讲道理……我就是……”
他慌了。
怕楚沐焦生气,怕他烦。
楚沐焦看着他这副紧张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心尖猛地一软。
这个人。
当年冷静自持,说一不二,就算天塌下来都能稳稳接住。
现在却因为他一个皱眉,就慌成这样。
楚沐焦别过脸,懒得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哑:“死不了。”
裴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再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暖灯,甜香,熟悉的人。
一切都像回到了十四年前。
那个他还没走,他还在身边的日子。
楚沐焦闭着眼,意识渐渐昏沉,生病的人总是容易犯困。
他没察觉,自己的头,正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歪过去,轻轻靠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裴霖身体瞬间僵住。
呼吸骤停。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却重得像压了一整个世界。
他不敢动,不敢转头,不敢呼吸太重,连心跳都怕吵到怀里的人。
只是微微,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点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十四年了。
他终于再一次,把他的人,重新拥进了咫尺之间。
这一次。
他什么道理都不讲。
只要他在。
就好。
静谧的空气里,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划破安静。
裴霖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指尖飞快按向屏幕,瞬间静音,动作快得近乎慌乱,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丁点声响惊扰到肩窝处睡得正轻的人。
屏幕冷白的光刺得人眼微眯,来电人三个字明晃晃跳在眼前——
臭小子。
是裴意然。
裴霖眉头猛地拧成一个死结,眼底刚软下去的温度瞬间覆上一层戾气,指节绷得发紧。这小子,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捣乱。
可还是晚了。
肩窝处的人睫羽轻轻颤了颤,楚沐焦慢悠悠睁开眼,眼尾还沾着刚睡醒的湿意,朦胧又慵懒,语气又哑又烦,带着刚被吵醒的低闷:
“……谁啊。”
声音软乎乎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被扰了清梦的猫。
裴霖瞬间敛去所有戾气,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轻得几乎贴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得不像话:“没事,你继续睡,我出去接,不吵你。”
他微微动了动肩膀,想轻手轻脚起身,可楚沐焦却懒得让他动,只懒洋洋往他肩窝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瞥了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语气淡得没起伏:
“接吧,就在这接。”
裴霖顿住动作,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毫无波澜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还是依着他,指尖极轻地划开接听键,刻意把手机挪远一点,声线压得极低:
“什么事。”
下一秒,电话那头立刻炸开裴意然又拽又不爽的少年音,嗓门大得连凑近的楚沐焦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爹!你还在那条街蹲着啊?!我都到家半小时了,钥匙你带走了,我进不去门!你到底回不回来?”
裴霖脸色一沉,语气立刻冷了下来,低声呵斥:“闭嘴,小声点。”
“我小声?”裴意然瞬间不服气,声音拔得更高,满是怨气,“你自己蹲马路边一下午,跟条被人遗弃的大型犬似的,魂都被勾走了,现在还敢凶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这么没形象!”
大型犬。
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楚沐焦耳朵里。
他靠在裴霖肩上,原本慵懒垂着的眼尾微微弯了弯,藏住一点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他抬了抬眼,镜片反光遮住眼底的情绪,嘴上却慢悠悠、冷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大型犬。”
轻飘飘三个字,砸得裴霖耳尖几不可查地一热。
他这辈子在商界叱咤风云,冷硬果决,从没有人敢这么形容他,更从没有人能让他狼狈到蹲马路边、还被当面戳穿。偏偏这话从楚沐焦嘴里说出来,他连半句反驳都舍不得,只觉得心尖又软又麻。
电话那头的裴意然还在持续输出:“爸!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晚饭没吃,家门进不去,你为了一个外面的人,连亲生儿子都不管了?!”
外面的人。
一个人。
裴霖脸色瞬间冷得吓人,眼底戾气翻涌,立刻要开口纠正——那不是外人,那是你妈妈,是我拼了十四年都要找回来的人。
可他刚要出声,肩头上的楚沐焦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楚沐焦微微抬眼,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双蒙着雾的眼,目光淡淡落在裴霖的手机上,语气懒、软、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重复了两个字:
“陌生人?”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裴霖耳朵里。
裴霖心口猛地一紧,瞬间忘了要呵斥儿子,慌忙看向他,眼神里全是慌乱,生怕他误会,生怕他又冷下脸:“不是,沐焦,你别听他胡说,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裴意然耳朵尖,立刻抓住话头,越说越气,逻辑清晰地开始控诉,“老爹,我可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小就好糊弄!你今天反常成这样,又是蹲马路边,又是不理人,肯定是在外面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
“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同意你这样的!”
“你不能有了新人就忘了我妈!”
一句话。
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两人最敏感的地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楚沐焦靠在裴霖肩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重新把脸埋回裴霖的肩窝,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疼意。
他就是那个“被忘了”的人。
是裴意然口中,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妈妈”。
裴霖瞬间慌了神,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冷到极致,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
“裴意然,闭嘴。”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凶戾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随即更委屈了:“我凭什么闭嘴?我说错了吗?你就是——”
“我让你闭嘴。”
裴霖的声音沉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是裴家掌权者真正的气场,“立刻,现在,闭嘴。”
裴意然被吼得彻底没了声音,只剩电话那头闷闷的呼吸声。
裴霖没有再管他,立刻把手机按断,随手丢到一边,慌忙低头看向肩窝的楚沐焦,声音慌得发颤,放得极尽温柔:
“沐焦,你别听他乱讲,他不懂,他不知道是你,我没有,我从来没有——”
他急着解释,却又怕讲太多道理惹他烦,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平日的冷静。
楚沐焦却没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很,懒懒散散的,听不出情绪:
“别讲。”
“我不想听。”
裴霖瞬间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他只能轻轻、极其轻微地,抬手碰了碰楚沐焦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楚沐焦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
十四年了。
他终于再一次,离这个家,这么近。
近到……连他从未敢相认的儿子,都在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地喊着他。
只是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认。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窗外轻轻吹过的晚风。
裴霖抱着怀里的人,心尖又疼又软,暗暗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
他不会再让他藏起来。
更不会再让他们父子,和他,错过分毫。
屋内的暖光裹着几分酸涩的沉默,楚沐焦靠在裴霖肩上,闭着眼,长长的睫羽盖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裴霖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想把这片刻的安稳多留一秒。
可楚沐焦心里清楚,这份偷来的温柔,不能再继续了。
裴意然的那一句“新人”“忘了我妈”,像一根刺,狠狠扎醒了他。
他不能再靠近,不能再打乱裴霖的生活,更不能……让那个他亏欠了十四年的孩子,受到半点惊扰。
良久,楚沐焦缓缓睁开眼,从裴霖肩上直起身。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裴霖的心瞬间往下沉,慌得伸手想拉住他:“沐焦……”
楚沐焦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重新冷了下来,恢复了最开始那副懒得理会的模样,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裴霖脸色一白,喉结发紧:“我再陪你一会儿,你还在发烧——”
“不用。”
楚沐焦打断他,眼神冷得刺人,“裴霖,我再说一次,我们十四年前就结束了。今天让你进来,只是不想你在外面丢人,不代表我原谅你,更不代表我们可以回到过去。”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又冷又狠,像是在割自己的心。
“你有你的家庭,有你的儿子,你该回去了。”
“别再来找我,我烦。”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裴霖心口。
男人僵在原地,高大的身形透着一股无措的狼狈,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涩然。
他想反驳,想告诉他意然需要妈妈,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放下过。
可他不敢。
怕楚沐焦真的彻底翻脸,怕连这一点点念想都断掉。
最终,裴霖只是缓缓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好。”
“我回去。”
“但沐焦,我不会放弃的。”
楚沐焦没看他,转身背对着他,蜷回沙发里,毯子一拉,把自己整个人裹起来,摆明了不想再听。
“滚。”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彻底断了所有挽留。
裴霖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目光温柔又疼惜,最终还是没再打扰,轻轻转身,拉开门,又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沐焦裹在毯子里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夜色深浓。
裴霖开车回到家,每一秒都过得漫长。
玄关的灯亮着。
裴意然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色臭得吓人,脚下还扔着没吃的外卖袋,显然等了他很久。
听见开门声,少年立刻抬眼,眼神里又是不爽又是委屈:
“你还知道回来?”
“为了一个陌生人,你连家都不要了是吧?”
裴霖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没说话,脸色沉得难看。
裴意然越想越气,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尖锐:
“我告诉你裴霖,你今天太过分了!我妈要是在,绝对不会允许你这么对我!更不会允许你在外面——”
“够了。”
裴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眼底没有平日的冷硬,只有藏了十四年的疲惫与疼。
裴意然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闭了嘴。
裴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
“他不是陌生人。”
“也不是什么新人。”
裴意然皱眉:“那是谁?”
裴霖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是你妈妈。”
空气瞬间死寂。
裴意然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满脸不敢置信,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你说什么?”
“妈?”
“我妈不是……不是早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下午药店那个戴金丝眼镜、脸色苍白的男人,忽然和记忆里裴霖藏在书房深处、从不肯让他碰的旧照片,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裴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十四年未散的疼。
“是他。”
“楚沐焦。”
“你的妈妈,我找了十四年的人。”
裴意然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颤抖的话:
“……所以下午那个……蹲马路边的大型犬……是在等我妈?”
裴霖:“……”
他懒得纠正这个形容,只是沉沉点头。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茫然又无措的小声:
“……他回来了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父子俩沉默的身影。
一个藏了十四年的秘密,终于在今夜,撕开了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