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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挽尊如雪·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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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洛在宫中住了三日。
不吵不闹,不串门不打听,每日只在自己殿中读书、习字、看庭院里的落雪,安静得像一缕烟。
挽清风原本还提着几分防备,可几日下来,半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有些好奇。
这日午后,他揣着一碟点心,慢悠悠晃到了严洛住的偏殿。
宫人一见他,慌忙要行礼,挽清风轻轻摆手:“不必声张,我随便看看。”
他走到窗边,就看见屋内。
八岁的小郡主端坐在案前,一笔一划练字,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沉静,连握笔的姿势都沉稳得不像孩子。
挽清风倚在窗棂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小郡主倒是勤勉,这么冷的天,也不多歇歇。”
严洛笔尖一顿,缓缓抬头,看向窗外的他。
没有惊慌,没有局促,也没有半点小孩子见到生人的怯意。
她放下笔,规规矩矩起身,微微颔首:
“挽公子。”
礼数周全,语气清淡。
挽清风推门走进去,将点心放在她案上,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试探:
“刚让人做的桂花糕,尝尝?我还以为,你这几日都要闭门不出。”
严洛看了眼点心,又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宫里人多眼杂,少出门,少是非。”
挽清风挑眉,在她对面坐下,故作温和:
“郡主才八岁,想得倒是多。小孩子,不必这么累。”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
严洛静静看着他,忽然轻轻开口,一句话,直接戳破他的伪装:
“挽公子不也是吗?”
挽清风脸上的笑意微滞。
“以前在人前,温柔懂事,半点错处都没有。”
严洛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如今在王兄面前,才肯做回自己——嘴利,心细,什么都懂,只是懒得装。”
挽清风:“……”
他眯了眯浅碧色的眼,第一次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阴阳怪气,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小丫头。
“郡主倒是看得清楚。”他语气淡了几分,“就不怕我生气?”
“公子不会。”
严洛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公子不是小气的人,只是不爱被人当傻子哄。我直说,比装天真,更让公子舒服。”
挽清风沉默一瞬,忽然轻笑出声。
这小丫头,人小鬼大,心思剔透得吓人。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道:
“你倒是比宫里那些老狐狸,懂事多了。”
严洛轻轻开口:
“王兄当年没杀我和母妃,不是忘了,是念一丝情分。
我和母妃安稳活到现在,不是没人想动我们,是没人敢动王兄护着的人。”
她抬眸,目光清澈,却字字清醒:
“我知道,王兄现在最在意的,是公子。”
挽清风指尖一顿。
“我不求别的,只求我和母妃安稳度日。”
严洛语气依旧平静,“公子放心,我不会碍你的眼,更不会做任何让王兄为难的事。”
挽清风看着她小小一张脸,却有着远超年龄的隐忍与清醒,心里莫名一软。
他和严尊谨,都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这丫头,小小年纪,也活在刀尖上,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闭嘴自保。
他忽然没了试探的心思,语气淡了几分,却带了点真心:
“你安分,我自然不为难你。”
顿了顿,他又习惯性地补了句阴阳怪气:
“毕竟,殿下那么心软,我要是欺负他宝贝妹妹,回头指不定怎么罚我。”
严洛看着他,忽然极轻、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几乎算不上笑,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一瞬。
“王兄不会罚公子。”
她十分笃定,“王兄只会罚欺负公子的人。”
挽清风:“……”
这丫头,要不要这么直白。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移话题:
“在宫里住得还习惯?缺什么,让人去我那边取。”
“都好。”严洛点头,“谢公子关心。”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一个吃点心,一个看书,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找话。
过了一会儿,严尊谨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这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他家嘴毒小祖宗,安安静静吃点心;
他家清冷小郡主,安安静静看书。
严尊谨挑眉,看向挽清风:
“你们倒是相处和睦。”
挽清风立刻抬眼,阴阳怪气技能重启:
“殿下说笑了,我哪敢跟郡主不和睦。
郡主年纪小,心眼可比殿下还多,我怕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严洛头也不抬,淡淡接了一句:
“我不会卖公子。”
“卖了公子,王兄会杀了我。”
挽清风:“……”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严尊谨低笑出声,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挽清风的头发,又看向严洛:
“今日起,你母妃也接进宫。在宫里安心住着,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严洛放下书,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谢王兄。”
声音依旧清淡,可眼底那一丝紧绷,悄悄松了下去。
挽清风看着这一幕,咬着桂花糕,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嘴上不说,心里却认了——
这个妹妹,不算讨厌。
后宫清净·一大一小联手气人
自那天窗下交心之后,挽清风对严洛彻底放下戒心。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丫头人狠话不多,心思比谁都亮,还特别会站队。
宫里剩下那几个没眼力的嫔妃、多嘴的老臣,这下可倒了霉。
这天下午,有位太妃仗着是先帝旧人,特意绕到清欢殿“探望”,明着寒暄,暗里挤兑挽清风一个男子霸占君王、祸乱宫闱。
太妃端着架子,皮笑肉不笑:
“挽公子身子弱,是该多静养,只是总黏着陛下,怕是会耽误朝政啊。”
挽清风刚要开口抬杠。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淡又冷静的小孩声音:
“太妃娘娘多虑了。”
严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本小册子,安安静静开口:
“王兄上朝处理朝政,从早到晚,一刻不误。
只有回殿里才歇片刻,挽公子陪王兄说说话,解解乏,何错之有?”
太妃一愣,没料到一个八岁小郡主敢插嘴: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朝政后宫。”
严洛抬眸,眼神平静得吓人:
“我懂规矩。
王兄才是君王,他护着谁、宠着谁,轮不到旁人置喙。
太妃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抄抄佛经,少管王兄的事,还能多活几年。”
太妃脸色瞬间惨白:“你——!”
挽清风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差点拍手叫好。
他慢悠悠走过去,往严洛身边一站,浅碧眼一弯,阴阳怪气立刻跟上:
“哎哟,太妃别动气。
小郡主还小,就是说了点实话而已。
您说我耽误朝政,可殿下最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您说我霸占君王,可殿下连后宫门都不踏。
您这么着急,是……寂寞了?”
严洛在旁边淡淡补刀:
“太妃是觉得,王兄杀人杀得不够多吗。”
太妃:“……”
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清冷扎心,一个阴阳怪气,搭配得天衣无缝。
等太妃狼狈不堪地跑了,挽清风才低头看向严洛,拍了拍她的头:
“可以啊小丫头,嘴比我还毒。”
严洛抬头,一脸平静:
“骂你,就是骂王兄。
骂王兄,就是跟我过不去。”
挽清风乐了:“你这逻辑,我喜欢。”
傍晚严尊谨回来,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挽清风靠在榻上吃葡萄,严洛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书,一大一小都心情极好。
严尊谨挑眉:“发生什么了?”
挽清风丢一颗葡萄进嘴里,笑得纯良:
“没什么,就是帮太妃反省了一下人生。”
严洛抬头,简洁汇报:
“有人骂挽公子,我们把她骂走了。”
严尊谨:“……”
他走过去,无奈又宠溺地捏了捏挽清风的脸:
“你到是有人撑腰了,越发无法无天。”
挽清风挑眉,理直气壮:
“那是。
以前我孤身一人,只能装温顺。
现在殿下护着我,小郡主帮着我,我再不嘴硬一点,岂不是太亏了?”
严尊谨看向严洛:“你不怕他?”
严洛低头继续看书,语气平静:
“挽公子很好。
他不装,不害人,不欺负人,只是不让别人欺负自己。”
她顿了顿,淡淡道:
“比宫里所有人都干净。”
挽清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干净”形容他。
严尊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软成一片。
他曾经孤苦无依,双手染血,以为一生只能做孤家寡人。
如今——
有了失而复得的光,有了安稳度日的妹妹,有了一个真正像家的地方。
他伸手,把挽清风拉进怀里,又对严洛轻声道: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挽清风靠在他怀里,阴阳怪气习惯性上线:
“哟,殿下今天这么会说话。
是怕我和小郡主联手,把你架空了?”
严洛头也不抬:
“不会。
王兄乐意被你架空。”
严尊谨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暖得一塌糊涂:
“是,我乐意。”
窗外夕阳落下,暖光铺满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