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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后视镜中,齐鸣移开目光,单手脱下外套扔过去。

      “绒毯太薄,你把裤子脱了,围上衣服。”

      冉清荷闭上眼睛,当作没听见。

      “周同志。”齐鸣瞥向林红梅,突然道,“你来兵团几年了?”

      林红梅觉得车上的气氛莫名焦灼,正有些拘谨的坐在门边,闻听齐营长此话,老实的回答,“一年左右,去年春天来的。”

      “去年3月,河水刚刚解冻,我们团里一个小战士掉河里了,他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不当回事,照样跟着队伍拉练。”

      林红梅愣了一下,看齐营长也不像和人话家常的人,只能硬着头皮接话道,“后来呢?”

      “冻死了。”

      林红梅吓了一跳。

      “军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身体长时间失温,导致面部扭曲,军医扒开他的衣服,身上遍布棕褐色血痕和粉色尸斑,最后死不瞑目,军医强行把他的眼睛封起来的。”

      林红梅懂了,推了推冉清荷,对她使眼色,“清荷你快把裤子脱了吧,现在就别讲究那么多了,都是革命同志。”

      冉清荷看了他一眼,但身上越来越重的寒意让她脑袋昏沉的同时,也下意识选择了听从。

      军大衣特别长,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最后再把两条袖子当腰带系起来。

      军车沿着大道一路飞驰,最后急刹车停在女生宿舍下方,林红梅马不停蹄将清荷搀进去。

      齐鸣单手转动方向盘,倒车离开。

      冉清荷被送到靠近灶膛的炕位,盖上两床杯子,灌满热水的暖水袋放在腹股沟上,卫生员小孙抽出体温计凑近煤油灯看了看,“38度2,低烧,给她煮一碗红糖姜水,如果晚上还不退烧,吃一片阿司匹林,红梅你守着她有什么不对劲就去喊我,明天我会再来看。”

      林红梅答应一声,送她出门。

      门外那辆吉普车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土路上几道黑色的车辙。

      凌晨两点,冉清荷醒来,身上又酸又累,火炕温度太高,额头闷出的汗蒸发过后,黏腻的感觉很不舒服,喉咙干的像要裂开,但她也不想动,只躺在炕上,借着窗外映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对面墙上糊着的旧报纸,标题是“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墨字在暗处氤氲,像577农场模糊的远山。耳边是轻微的鼾声,磨牙声,还有谁在梦里含糊地嘟囔着“妈……白面……”

      翻了个身,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顺着太阳穴流到发鬓,她想回家了。

      有连队指导员特批,这几天都不用劳动,还有每天一顿的病号饭,虽然只是一碗面片汤。

      冉清荷捧着饭盒,心酸的喝完了最后一口,摸摸肚子,难以想象她张清和有一天她会因为吃上白面片汤而险些落泪。

      本就还在发育期,肚子就像个无底洞,每次的饭票都不够用还要和别人换,兵团初建,连队食堂条件艰苦,蔬菜少,日常是咸菜、苞米碴子、玉米面窝头,也有白面,但好麦子要交公,留下的很多是发芽的,缺乏食用碱让食堂的馒头不能完全发起,又酸又硬,每次吃完胃里都会反酸水,这种加工精细,麸皮少的白面平日里知青是绝对吃不上的。

      可惜,明天就要上工了。

      冉清荷长叹一声,将身子一扭,趴在自己硬邦邦的铺位上不想面对现实。

      莫名想到了齐鸣,副营长有干部宿舍,那床肯定比她们的高级多了。

      瞧瞧生活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一张单人床都叫张大小姐用上高级二字了。

      原野之上,积雪渐渐消融,繁忙的春播开始了。

      黑土地在五月的阳光下渐渐苏醒,油亮亮地一直铺到天边,播种的命令一下,一百多号人便以班排为单位,跟在“铁牛”后面,鱼儿入海般扎进了黑土地,料峭春风中吹来充满激情的广播声,最初还能听见嬉笑和歌声,渐渐地,天地间就只剩下风声、锄头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棉衣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满嘴里都是风刮的土,吐也吐不干净,喝水也冲不干净。

      最开始,类似我在亲手种植我日后吃的粮食的新鲜感过去,望着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冉清荷长啸一声,恨不能立马晕死过去。

      早在1947年,黑龙江就建立起一批农场,1958年起,陆续有数万山东青年与沈阳军区复转官兵移民屯垦,后联合组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扩大发展到6个师,从六十年代末到1976年共有54万知青成为“兵团战士”,三连原是577农场的一个作业组,来自哈尔滨、北京、上海、天津的知青就有100多人,加上原有的老职工、返乡务农的当地青年,总共有200多人的样子 ,属于七团中等规模的连队。

      三连背靠完达山脉,墨玉河从树林里蜿蜒而过,风光秀美,开垦有近万亩农田,其中两千亩种小麦,四千亩种玉米,三千亩种大豆,东方红拖拉机机身后连接着播种机,侧面印着“哈尔滨农业机械厂制造”的白字,巨大的铁轮碾压过板结的土地,播种机后的铁齿将黑土梳开,金黄的麦种和灰白的颗粒肥便均匀地流入湿润的犁沟,知青们跟在后面“查苗补种”,发现漏播的地方手动点籽补上,并在播种机压过垄沟后,人身上去用脚把浮土踩实保墒。黑土黏重,一脚下去拔出来都费劲,往往一天下来,棉胶鞋里灌满泥土,腿肚子像灌了铅,腰都直不起来。

      而那些不适合机械作业的坡地、田埂、树林旁,则必须要人工播种。

      刨坑、施肥、覆土、点种、再覆土。

      弯腰、弯腰、弯腰、再弯腰。

      从天空墨汁般的黑暗一直干到日上三竿。

      这怎么能做得完嘛!

      “不行了,不行了,腰要断掉了,”冉清荷艰难地扶着腰站起来,四月的风,依然带着冰碴子的锋利,一阵冷风吹来,湿透的内衣让她连打了两个寒颤。周卫国无奈的跟在后面,他们是一个小组的,赵志刚负责挥着锄头刨坑,林红梅撒肥料,冉清荷点玉米种,最后周卫国用脚将土坑勾踩填平。

      这个分组周卫国一开始是抗拒的,他虽然没有和冉清荷近距离接触过,但是在连队里冉清荷貌美的形象和她病秧子的气质相伴,并驾齐驱,深入人心,漂亮是漂亮,默默欣赏足够了,干活分组的时候没人愿意被人拖后腿。

      相处了一上午之后,周卫国坦白讲,说她磨洋工有点冤枉她,下地干活虽然不利索但是看上去也挺认真,就已经很努力了,奈何还是跟不上趟儿。

      春寒料峭,大田里面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她的面色白皙,此时似累的狠了,脸颊绯红,额头上还有不小心蹭到的土灰,单手扶腰大口喘息着,双眸中也泛出亮晶晶的水光。

      笨笨的努力,让不忍心责怪她。

      望了望前面两人已经走出去半里地,而他们两个的速度迟迟提不起来,想到自己本来成份上就不算太好,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还存在海外关系,这是他的“原罪”,周卫国默默走到前面抓起种子袋儿,弯下腰点种。

      他是和冉清荷同一批下乡的知青,干起活来却熟练地像个老农民,他的手掌宽大,点种又快又稳,玉米粒在他手里像将军的小兵,指哪儿撒哪儿。

      点种的同时,右脚轻轻一挑,土坑瞬间被填平踏实,一套流程下来,竟然也没比两个人干的时候慢多少。

      冉清荷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跟在他后面,“周同志……”

      周卫国嘴角扯了扯,“冉同志你跟在我后面就行。”仔细看看我是怎么干的!玉米种子在你手里那真是明珠蒙尘,东倒西歪,白瞎了!

      冉清荷环视一周,大家全都各干各的,没有人关注这边,她实在是累得很了,见他游刃有余的样子,遂厚着脸皮当起了甩手掌柜。

      中午十二点,收工号准时响起。

      因为在春播的关键时期,三餐都由炊事班送到地头。

      十二点十分,炊事员们用扁担挑着铁桶和箩筐陆陆续续赶过来,从连队到田间,半个小时的路程,馒头和炖菜早已凉透了。

      田埂上,周卫国用手帕沾水洗干净手,拿起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啃了起来,嗯,口感奇怪,没石头硬,没麦芽糖黏,发面到一半就死了。再看今天的菜,依旧是该死的黄豆炖白菜,尝了尝,一如既往地不好吃。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突然,他嗅了嗅鼻子。

      什么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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