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远山初霁

18、公主下厨 元

　　元宵过后，顾霁又在府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日陪着李梵用膳、说话，偶尔也陪她在园子里走走。虽然话依旧不多，可李梵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柔和，有时候甚至会主动给她夹菜、添茶。

　　李梵心里甜滋滋的，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这一日，顾霁又去了军营。临走时说，这次可能要四五日才能回来。

　　李梵送走她，站在府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心里空落落的。

　　“公主，回吧。”秋月在身后小声道，“外面风大。”

　　李梵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秋月。”

　　“奴婢在。”

　　“厨房在哪儿？”

　　秋月愣住了：“厨房？公主问厨房做什么？”

　　李梵没有回答，只是道：“带我去。”

　　秋月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只好带着她往厨房走去。

　　将军府的厨房在后院东侧，是一排三间的青砖瓦房。此刻正值巳时，厨房里正忙着准备午膳，几个厨娘进进出出，热气腾腾。

　　李梵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厨娘们看见她，吓得连忙跪了一地：“参见公主！”

　　李梵摆摆手：“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她走进去，四处打量着。灶台上炖着汤，案板上切着菜，蒸笼里冒着热气，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李梵看着那些忙碌的厨娘，忽然问道：“你们谁会做羹汤？”

　　一个年长的厨娘上前一步：“回公主，奴婢会。公主想吃什么？”

　　李梵想了想：“就是那种……暖暖的，养胃的羹汤。你们将军胃不好，有没有什么汤适合他喝？”

　　厨娘们面面相觑，随即那年长的厨娘道：“有有有，山药枸杞鸡汤，最是养胃。将军每次从军营回来，奴婢都会炖这个。”

　　李梵眼睛一亮：“那你教我。”

　　“啊？”厨娘愣住了，“公主要亲自下厨？”

　　李梵点点头：“对，我亲自做。你们教我。”

　　厨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应声。

　　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进厨房这种地方？

　　“公主。”那厨娘小心翼翼道，“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做这些粗活？还是让奴婢们来做吧，做好了您送去就是。”

　　李梵摇摇头：“不一样。我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厨娘还想再劝，却被李梵一个眼神止住了。

　　“教不教？”李梵问。

　　厨娘无奈，只好点头：“教，教。”

　　于是，五公主李梵，这辈子第一次进了厨房，拿起了菜刀。

　　“公主，这鸡要先洗干净，剁成块……”

　　李梵看着那只光溜溜的生鸡，有些无从下手。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那鸡又滑又腻，差点掉在地上。

　　厨娘连忙扶住：“公主小心！”

　　李梵稳住心神，按照厨娘教的，开始剁鸡。

　　一刀下去，鸡没剁开，刀卡在骨头里了。

　　李梵脸微微一红，用力拔刀，结果用力过猛，刀拔出来的时候，差点砍到自己。

　　厨娘吓得脸都白了：“公主！您还是让奴婢来吧！”

　　李梵咬着唇，摇摇头：“我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刀，这一次，她看准了关节的位置，一刀下去——

　　鸡终于剁开了。

　　李梵松了口气，继续剁下一块。

　　一块，两块，三块……

　　等她剁完一整只鸡，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衣袖上也溅了不少血水和油渍。

　　秋月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公主，您歇会儿吧，让奴婢来……”

　　“不用。”李梵摇摇头，“继续。”

　　接下来是焯水、撇沫、下锅、放料。

　　每一步，她都亲力亲为，认认真真。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油烟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只是揉了揉，继续盯着锅里的汤。

　　一个时辰后，汤终于炖好了。

　　李梵揭开锅盖，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汤色金黄清澈，山药软糯，枸杞鲜红，鸡肉已经炖得酥烂。

　　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

　　不算特别好喝，但也不算难喝。

　　李梵满意地点点头，让厨娘找来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将汤装进去。

　　“公主，您这是……”秋月看着她。

　　李梵提着食盒，往外走：“去军营。”

　　秋月急了：“公主！您又去军营？将军不是说让您在家等着吗？”

　　李梵头也不回：“他胃不好，这汤要趁热喝。”

　　秋月无奈，只好连忙跟上。

　　一个时辰后，李梵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北境大营门口。

　　这一次，守门的士兵已经认识她了，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顾霁大步走了出来。

　　看见李梵，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公主，你怎么又来了？”

　　李梵提着食盒走到她面前，递给她：“给你送汤。”

　　顾霁微微一怔，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是……”

　　“我炖的。”李梵别过头去，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听厨娘说你胃不好，这个汤养胃。你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霁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汤，又看着李梵。

　　她脸上沾着一点灰，衣袖上有油渍，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忙了一上午的样子。

　　她亲自下厨，给自己炖汤？

　　顾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到眼眶，让她眼睛有些发酸。

　　“公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梵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不好喝？”她有些紧张，“我第一次做，可能味道不太好，你尝尝看，要是不好喝就别喝了……”

　　“好喝。”顾霁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定好喝。”

　　李梵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暖，比阳光还要灿烂。

　　顾霁看着那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想告诉她，这碗汤，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想告诉她，她愿意用余生，来回报这份心意。

　　可她不能。

　　她只能捧着那碗汤，看着她笑。

　　“快喝呀。”李梵催促道，“一会儿凉了。”

　　顾霁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可她不觉得烫。

　　她只觉得暖。

　　从舌尖，到喉咙，到胃里，到心底。

　　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吗？”李梵眼巴巴地看着她。

　　顾霁点点头，又舀了一勺。

　　李梵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擦擦汗，别滴进汤里。”

　　顾霁接过帕子，却没有用，只是紧紧握在手中。

　　那帕子上，有她的气息。

　　淡淡的，暖暖的。

　　顾霁将那方帕子收入怀中，贴身放着。

　　李梵看见了，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个喝汤，一个看着。

　　营门口的士兵们纷纷侧目，却谁也不敢多看。

　　喝完汤，顾霁将碗勺放回食盒，递给一旁的亲兵。

　　“公主。”她看着李梵，“谢谢你。”

　　李梵摇摇头：“谢什么，你是我夫君，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夫君。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却让顾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不敢看她。

　　李梵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依旧有些凉，她紧紧握着，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将军。”她轻声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不吃饭，不要总是熬夜。我会心疼的。”

　　顾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是她藏了二十年的情绪，此刻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公主。”她轻声道，“你为什么…”

　　李梵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你是我夫君啊。”

　　就这一句。

　　可顾霁听了，却觉得胜过千言万语。

　　她反手握住李梵的手，轻轻握了握。

　　然后松开。

　　“公主，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她道。

　　李梵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顾霁。

　　“将军。”她道，“早点回来。”

　　顾霁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顾霁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周虎凑过来，小声道：“将军，公主对您可真好。”

　　顾霁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方帕子。

　　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