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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茯苓山药糕 永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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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京的春末,雨总下得缠绵。朝堂上因青州水患之事暗流涌动,太子督办,吏部协理。沈砚山连审数日文书,胃里的旧疾便在这潮湿与忧思里,悄无声息地复发了。
家主不适,主母自是忧心焦虑,因而沈府这几日格外安静,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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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渗过被细雨润透的窗纸,淡淡铺进竹心院内室。沈婉音刚醒,乌发散在肩头,桃粉的寝衣衬得人愈发娇嫩。
“小姐醒啦?”小雀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已起身,忙放下铜盆,拿起梳子,“今日雨气重,该多穿件衣裳。”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还带着晨起的倦意——不是那种骄矜张扬的美,倒像窗外沾着晨露的玉兰,安静里透出些疏淡。沈婉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朦胧地望向窗外细雨。
小雀一边细细为她梳发,一边念叨:“厨房说今早蒸了您爱吃的枣泥糕,还温在灶上呢。”说着又笑,“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沈婉音想着那枣泥糕的香甜,唇角微弯。细雨正沙沙地打着庭院青石,屋里却暖融融的——她虽为庶女,日子过得却也算舒心。
沈府后宅清净,主母郑氏性子良善,虽不免偏疼嫡女,却从未苛待过庶子女。这样的日子,姨娘生前说过,已是难得。
那些嫡庶尊卑的界限,沈婉音自幼便看得分明,亦不曾奢求与嫡姐争些什么。
她望着镜中自己精致的眉眼,轻轻舒了口气。
人总要知足。守好眼前这方天地,护住心里那点微光,便也够了。
梳好发髻,小雀替她簪上步摇,窗外雨声淅沥,沈婉音起身时,目光掠过窗棂——庭中那株玉兰,一夜间又落了些花瓣,湿漉漉地贴在青石上。
她静静看了片刻。玉兰总是这样,开时满树皎洁,落时也干脆,不似别的花缠绵枝头。
“小姐,该去请安了。”小雀轻声提醒。
沈婉音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襟。晨光透过细雨,将她的影子淡淡投在地上,安静,疏淡。
她还不知晓,有些花落,不是因风雨;有些平静,不是因无事。
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她起身往主院去。晨风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香气,拂过廊下时,远远看见沈清澜从另一条路过来。水红色衣裙在晨光里明艳动人,发间金步摇流转生辉。
那头的沈清澜自是注意到了来人,目光在沈婉音身上停了停。
晨光里,一身浅碧软烟罗衬得她清雅如初荷,发间珍珠簪子的柔光,恰好应了眉眼间的恬淡——如一枝含露的玉兰,竟比记忆里更添了几分沉静韵致。
沈清澜眼底暗了暗。前世便是因未将这庶妹真正放在眼里,才……重来一世细看,才惊觉她尚未出阁便已生得这般模样。
好在,还来得及。
此刻,她不过是沈府庶女,而自己——才是沈府的嫡长女。
“妹妹今日早。”压下心思,沈清澜笑着先开口,声音清越。
“姐姐早。”沈婉音微怔,有些意外,旋即含笑敛衽。
晨风又起,落花簌簌。几瓣沾在沈婉音裙裾上,浅碧底色缀了点点素白。
沈清澜的目光从那几瓣玉兰上掠过,她本也没打算做什么姐妹情深的模样,快步先行,走时绣鞋碾过一瓣新落的花——动作自然如常,青石上只余一抹浅痕。
两人在廊下交错而过。
沈清澜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晨光将她的水红衣裙照得灼目,映着她踏入主院时愈发从容的身影。
郑氏刚起身不久,见两个女儿一前一后进来,面上露出温婉笑容:“都来了,坐吧。”
请安问礼是每日的惯例。沈清澜挨着母亲坐下,说起昨日读的诗,又提到:“听说父亲这几日为青州文书熬神,女儿心里总惦记着。”
“你有心就好。”郑氏拍拍她的手,眼里满是欣慰。
说着看向沈婉音,语气温和,“你们做女儿的,都该多留心些。做父亲的自然盼着女儿们贴心。”
沈婉音轻声道:“女儿记下了。”
“女儿前日恰看到个养胃的古方,”沈清澜接过话,语气关切,“正想试试呢。”
沈婉音安静地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纹。父亲受胃疾之苦已久,因而姨娘留下的手札里,也记着几个养胃的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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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院出来时,细雨未歇。
沈婉音踏进廊下,身后门内的笑语声渐渐远了。方才告退时,母亲温言叮嘱“雨天仔细脚下”,目光却仍落在嫡姐身上——那样的母女亲昵,她也曾有过的。
沈婉音望着檐下成串的雨珠,正出神——
“妹妹。”
沈清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婉音回身,见嫡姐已从门内出来,笑意尚未褪尽,发梢都沾着主屋里的暖融气息。
“方才听母亲说起父亲胃疾又犯了,”沈清澜行至她身侧,并不在意沈婉音眼底未褪去的落寞,“倒让我想起一桩——前日翻医书,见说蜂蜜佐茯苓山药最宜养胃。”
她眸光微转,“妹妹心思细,若得空做些糕点,父亲或许能用些。”
沈婉音微怔。嫡姐从不过问这些庶务,今日却特意提起……她心中疑惑,轻声问:“可是母亲……”
“自然是母亲嘱咐的,”沈清澜打断她的话,唇角笑意未变,“否则我怎会特意与妹妹说这些?”她语气笃定,又从袖中取出一册书递来,“《食疗辑要》,里头有详述。妹妹既要做,便仔细瞧瞧。”
书册入手尚温。沈婉音垂眸接过:“谢姐姐。”
沈清澜已颔首转身,水红裙摆拂过微湿的青石,径自去了——那背影从容依旧,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奉了母命来传达。
握着书册,沈婉音立在廊下。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书页一角。她想起嫡姐方才打断她问话时的神色——太过干脆,反倒让人生疑。
廊外雨声渐密。她翻开书册,纸页簌簌——恰停在“蜂蜜”那页。墨迹清晰,边角微皱。
沈婉音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既是母亲嘱咐……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将书册收进袖中。
回廊岔路口分开。沈婉音走出几步回头——那抹水红在细雨里渐远,如雾中明艳的花,灼得人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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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小雀从外头匆匆回来,袖口还沾着檐下的雨气:“小姐,老爷回府了,瞧着脸色不好,直接往主院去了。可要将糕点送去?”
沈婉音正对镜理着鬓边碎发,闻言指尖顿了顿。
“先温着吧。”她轻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渐密的雨丝,“让父亲先歇歇。”
姨娘去得早,这些年她与父亲并不算亲近。可听他身体不适,心里终究还是揪着疼。她提起食盒,走到门边却又停下——那份想尽孝又怕打扰的犹豫,让她在廊下立了片刻。
约莫一盏茶后,估摸着父亲该安置了,她才往主院去。走到院门外时,便听得里头笑语温融。沈清澜娇柔的声音格外清晰:“父亲用些汤吧,女儿守着炉火炖了两个时辰呢。”
接着是父亲带着笑意的回应,那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松快:“难得我家这娇蛮儿也知心疼为父了。”
沈婉音停在廊下。
透过半开的门,看见父亲靠在榻上,面色疲倦,但接过汤碗时眉宇舒展了些。郑氏坐在一旁,满脸欣慰地看着长女。
“这汤炖得入味。”沈砚山喝了几口,放下碗时脸色确实缓了些,“难为你费心。”
“父亲舒坦些就好。”沈清澜笑着,眼波流转间,余光似是无意般扫过门外。
沈婉音垂眸,轻轻吸了口气,这才提着食盒进去“父亲,母亲。”她轻声问安,将食盒放在桌边。
沈砚山点点头:“来了。”
郑氏温声道:“你父亲刚用了你姐姐炖的汤,这会儿正舒坦些。”
沈婉音抬眼,正对上沈清澜的目光。嫡姐唇角噙着笑,那笑意温婉得体,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女儿做了些糕点,”沈婉音打开食盒,声音依旧平稳,“父亲若还饿着,可以垫一垫。”
食盒里,雪白的茯苓山药糕整齐码着,薄薄的蜜色在糕点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淡淡的蜜香混着茯苓清气散开。
沈砚山刚用了汤,胃里暖和,心情也好了些,温声道:“你有心了。”说着便伸手去取。
他的指尖刚碰到糕点——
“父亲,”沈清澜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糕里……可是用了蜂蜜?”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婉音抬眼,看见嫡姐眉心微蹙,眼中满是担忧。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少许枣花蜜提味。”
沈清澜转向父亲,语气斟酌:“女儿忽然想起医书所言,‘湿滞中满者,甘令人满,蜜尤滋腻’……”她顿了顿,目光在沈婉音脸上停了停,才继续道,“父亲刚用了温运化湿的汤,此刻若再进甘腻之物,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郑氏的脸色立刻变了,看向沈婉音的目光里带上了责备:“你这孩子!不懂的事怎能擅作主张?”
沈婉音指尖微凉。晨间廊下,嫡姐那句“自然是母亲嘱咐的”言犹在耳。原来那本《食疗辑要》,那番“母亲嘱咐”的话,都只是为了此刻——让她亲手将加了蜜的糕点,送到父亲面前。
她不能争辩。庶女当众质疑嫡姐,只会更失分寸,也驳了母亲的脸面。
她垂下眼睫,敛去心头那点初遭暗算的惊与涩,再开口时,语调平稳:“女儿不知医理,只按姨娘留下的方子做。是女儿思虑不周,女儿甘愿受罚。”
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姨娘常说这方子平和,女儿便以为无碍。”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疏忽,也点出了方子来历。
话音落下时,她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那所谓的“姨娘常说”,其实并无凭据。可这深宅之中,一个庶女能倚仗的,除了逝者虚渺的遗泽,还有什么?
而沈砚山看着庶女沉静面容,心中微动。
心头掠过一丝久远的怅惘——苏烟……确实懂得许多民间方子,也曾为自己带来许多不经意的慰藉。
他将糕点放回盒中,语气温和下来:“你姨娘留下的方子,自有她的道理。只是医理复杂,你年纪尚小,往后多留心便是。”
他看向郑氏:“让她读读《食疗本草》,知道些忌讳也好。”
郑氏还想说什么,但见丈夫已决定,又看沈婉音低眉顺眼模样,到底心软了只得点头:“那便依老爷。音儿,你且随王妈妈去取了书,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
沈婉音行礼告退,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清澜——嫡姐正垂眸整理衣袖,唇角那抹笑意极淡,却真切。
走出主院时,春雨已停,夕阳从云隙漏下些微光。她步履平稳,背影挺直,唯有袖中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后来被责问时,沈婉音才彻底明白嫡姐那日特意提及“母亲嘱咐”的用意——若她当时攀扯母亲,只会显得推诿不懂事;若不攀扯,这“思虑不周”的错处,便只能自己担着。
廊下的风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拂过脸颊时,她却觉得那风里,藏着看不见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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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锦院里,沈清澜对镜理妆,铜镜里映出那张明艳依旧的脸。
碧珠在一旁奉承:“小姐今日这般孝顺,老爷定然欢喜。”
沈清澜对着镜子勾了勾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欢喜是欢喜了,可父亲那句“你姨娘留下的方子”,还有看向沈婉音时那片刻的温和,都像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
她原想着,今日这出戏该是十拿九稳的。沈婉音定会因母亲之命照着她“指点”的方子做糕,待到父亲面前,自己再轻飘飘点出那蜂蜜的“忌讳”……本该是桩板上钉钉的错处。
谁承想,父亲竟因着那早逝的苏姨娘,轻轻放过了。
镜中人蹙了蹙眉。前世就是这样,那庶妹总靠着些不起眼的小事,一点一点分走父亲、乃至其他贵人的注意。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她搁下玉梳,望向竹心院的方向。夜色里,那院落静悄悄的。
不急。沈清澜收回目光,指尖在妆台上轻轻敲了敲。日子还长,总有机会。今日虽未全功,可“思虑不周”这名头,到底是扣下了。
“更衣吧。”她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明快,“该去用晚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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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心院里,暮色渐浓。
沈婉音没有点灯,静静坐在窗前。食盒搁在桌上,盖子开着,糕点已经凉透。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蜜香清甜,茯苓微苦。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上。花瓣在雨里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最后一点不肯坠地的倔强。
烛火亮起时,她走到书案前,翻开《食疗本草》。烛光映亮密密麻麻的注解,也映亮她沉静的眉眼——那双如静水深潭的眸子,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窗外夜色渐深,雨后的风带着湿意拂过窗棂,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沈婉音提笔,在纸角轻轻记下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墨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写完搁笔,静静看着。
路还长,有些事,虽来得突然,但也才刚刚开始。而往后她要走的每一步,至少……不能再像今日这般被动。
烛芯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