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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沈府书 ...

  •   沈府书房的门沉沉合上,将方才那番言语间的机锋与那张带来意外波澜的素笺,一同关在了静谧之后。

      沈清澜面上的完美笑容,在转身踏入回廊阴影的刹那,淡去了七八分。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缀锦院,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去了府中花园的暖阁。贴身丫鬟云裳早已屏退旁人,备好了温度刚好的云雾茶。

      “小姐……”云裳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清澜没有碰那杯茶。她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竹心院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盆栽兰草的叶子。那叶子在她指间慢慢揉碎,渗出一点青涩的汁液。
      “我这位妹妹,近来倒是长进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云裳的头垂得更低。“连姨娘生前不知哪里听来的浑话,都敢往父亲书房里递了。”

      云裳不敢接话。她跟随小姐多年,深知小姐越是平静,心思转得越快。

      “去查。”沈清澜松开手,任由碎叶落下,“婉音近来都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哪怕是她院子里多了只野猫,也给我弄清楚。”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她生母苏氏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云裳低声应下。

      “还有,”沈清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半个字传到母亲耳中,扰了她清净。明白吗?”

      “奴婢明白。”

      沈清澜挥退云裳,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给她姣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不对劲。

      太子的反应,沈婉音那张莫名其妙的纸条……都和前世不同。难道自己重生的扇动,真的引起了某些细微的变数?沈婉音……这个前世被她轻易踩在脚下、最终却赢了一切的庶妹,这一世,难道依旧会成为那个变数?

      不,不可能。沈清澜很快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眼界不过方寸后院,能掀起什么风浪?今日之事,多半是巧合,是她走了狗屎运,误打误撞。

      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有“误打误撞”的机会了。得让她安分些,更安分些。

      ---

      东宫,亥时三刻。

      烛火映亮了萧执玉清隽的侧脸。他端坐于案前,眉眼温润,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淡。一身素色常服衬得他越发如玉般温雅,此刻正提笔批阅奏章,姿态从容。

      內侍轻步上前,将一叠关于青州地理的旧图册放在案头。

      笔尖在空中略略停顿。

      只那片刻的停顿,已足够白日里书房那一幕掠过——少女低垂的眼睫,递笺时清润的声音,还有那句“女儿偶闻,未辨真伪”里,与寻常闺秀不同的审慎。

      暗卫送来的报告搁在一旁:吏部左侍郎沈砚山庶女,年十六,生母早逝,性静少言。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闺庶女生平。

      萧执玉目光未离奏章,只温声吩咐:“青州之事,若有进展,及时来报。”

      “是。”

      他继续批阅,神情专注如初。

      只是在批至一处关于地方水利的条陈时,笔尖微转,顺手在纸角空白处落下“潜流”二字,墨迹清隽,随即又自然添笔,将其融入批注之中,不见丝毫刻意。

      那张奏章很快被归入已阅的一摞,与他手边那叠关于青州的图册,恰好并置。

      烛火无声摇曳,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光晕。他依旧专注于眼前政务,眉宇间是储君应有的沉静与持重。

      窗外似有风起,轻轻掀动了案头一张素纸的边角,复又落下。

      沈婉音。

      这个名字,便如那落入批注的“潜流”二字,悄然汇入了这东宫书房浩瀚的文牍与思虑之中,不惊波澜,却已留下痕迹。

      ---

      同时,沈府隔巷,聆听茶楼。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暗影里。车厢内未点灯,唯有半掀的车帘漏进些许银箔光。

      “……沈府书房,太子询及青州旧事,沈家大小姐应对得体,然太子注目者,实为沈家二小姐所呈一素笺,上书‘潜流倒灌’之说,太子曾问‘令媛从何得知’。”

      车外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里。

      月光随着车帘轻晃,掠过车厢内把玩发丝的手指——那手指修长得过分,骨节分明而带着如女子般柔软的精巧,在月色中泛着冷釉似的光。
      “沈婉音。”

      声音响起的刹那,几片被惊动的竹影恰好掠过说话人的侧脸。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孔,眉眼如墨画就,唇线却柔和得近乎女相。只是那双眸子空寂深沉,将这过分的美冲淡成一种非人般的疏离感。“她母亲……是苏烟?”

      “正是。苏先生约二十年前入沈府为妾,生下沈婉音后不久病故。”

      “苏先生……”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那个在江南烟雨楼中,一眼看破他狼狈却仍给予他尊严与一粒碎银的女子。

      原来,她的女儿长这么大了。

      他微微偏头,几缕墨发滑落肩头。这个本该属于女子的慵懒动作,在他做来却自然得不带丝毫媚态,反而显出一种倦怠的锐利。

      “继续看着。”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尤其是沈二小姐。我要知道,这张纸背后,究竟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

      他抬眼,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在这惨淡夜色中横生出一方昳丽,开口,没甚情绪:

      “还是故人之女,天生就懂得……如何在命运的水面,投下第一颗石子。”

      “那沈大小姐……”

      他轻轻一哂,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缥缈:“重生者……总以为自己手握剧本。殊不知,故事本身,也会因看客的不同,而演绎出不同的结局。”
      “她,暂且不论。”

      马车悄然驶离小巷,融入京城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

      而沈府竹心院内,月凉如水。

      与另外几处的暗流涌动相比,沈婉音的小院安静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本旧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小雀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温好的安神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沈婉音抬眸,目光清润。

      “小姐……今日,您实在不该递那张纸条的。”小雀憋不住了,小声道,“万一……万一说错了,或者惹怒了贵人,可怎么好?大小姐那边……”

      “我知道。”沈婉音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定,“但若那话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对治水有益,能少让几个百姓流离失所,我便不能因惧怕可能的错与罚,而闭口不言。这是姨娘教我的。”

      她想起苏烟,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眼底却藏着遥远故事的女子。姨娘常说,做人要“心安”。今日之事,她做了,便心安。

      至于嫡姐是否会不快,太子会如何想……那不是她能掌控的。她只是沈婉音,一个想过好自己日子、偶尔想替旁人做点微末小事的沈婉音。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夜空显得愈发深邃莫测。沈府这一夜,许多人无眠。一场始于书房的微小涟漪,正悄然扩散,终将连接起紫禁城的巍峨宫墙,与这小小竹心院窗下的一盏孤灯。

      命运的丝线,已然开始无声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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