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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澜起 ...

  •   永昌十三年春,太子萧执玉治水初成,返京述职。

      消息递入沈府,正值庭前玉兰盛放,满树堆雪,香气清冽。

      沈清澜对镜理妆,镜中人容颜明媚依旧,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她清楚记得——前世今日,太子亲临沈府书房。彼时的她骄矜天真,只知卖弄诗文,换得太子一句“沈小姐才情甚佳”便再无下文。

      而那个惯会低眉顺眼的庶妹沈婉音,却借着几卷青州民生图册,竟与太子低声叙谈许久。

      自那之后,命运陡转。沈婉音凭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民间见识”,一步步得了太子青眼,最终竟以庶女之身,夺了她的太子妃位。

      而她,堂堂嫡女,却明珠暗投,嫁错郎君,在后宅中耗尽芳华,郁郁而终前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竟是沈婉音凤冠加身,正位中宫!

      凭什么?

      一个妾室生的庶女,凭什么踩着她登上青云?

      重生归来,恨意如跗骨之蛆,日夜灼心。这一世,天机在手,她誓要将失去的一切悉数夺回。今日,便是这扭转乾坤的第一局——她定要让太子眼里彻底没有沈婉音,只能看见她。

      午后太子将至书房,名义借阅治水旧档,实为考察沈家。此机遇,她志在必得。

      至于沈婉音……沈清澜唇角掠过一丝凉薄的笑意。这一世,她自会为这“好妹妹”寻一门“妥帖”亲事,让她安安分分地了此余生。

      只要她足够识趣。

      ---

      同一时分,沈府西侧最僻静的竹心院。

      沈婉音正将晒好的书册仔细收拢。她穿着淡青色襦裙,乌发间珠饰清丽简单,身形纤细单薄,立在廊下稀薄的春光里,像一株尚未抽条的嫩竹。

      她垂眸拂去书脊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侧脸线条柔和,肤色是久居室内、少见日光的白皙。

      今日是初五,她照例要去后堂小佛堂为姨娘诵经祈福。生母苏烟病逝那年她尚年幼,记忆已有些模糊,唯记得姨娘说话时温柔的语调,和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那抹与沈府格格不入的、遥远的怅然。

      姨娘是青州人。

      去岁青州大水,沈婉音在佛前多跪了许久。

      “小姐,”丫鬟小雀轻手轻脚进来,小声道,“方才见大小姐屋里的云裳姐姐往书房那边去了……”

      沈婉音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这些大多是姨娘留下的旧籍,记载着各地风物轶闻。

      她理解姐姐身为嫡女,总要争那些灼人的目光,但于她而言,能守着这一隅安静,护着姨娘留下的这点念想,便很好。

      午后阳光渐斜,她理了理衣襟,朝佛堂的方向走去。

      ---

      书房内,沉香袅袅。

      沈砚山陪着太子萧执玉查阅卷宗,气氛恭敬。太子端坐于光影中,一身雨过天青的常服衬得他越发清隽。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远山蕴秀,气质温润似玉,举手投足间皆是天家蕴养出的矜贵从容。

      他正细看一幅泛黄的青州河道图,指尖轻点图中一处:“沈大人,当年在此处筑堰,可是为分洪?”

      沈砚山忙躬身:“殿下明鉴。此处地势低洼,筑堰确为分洪,然雨季水势过猛时,仍有倒灌之忧。”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地图上,温声道:“分洪之策固佳,然水势无常。事后可有勘察下游土质与民田分布?”

      沈砚山神色一凛,正要详答——

      谈话间隙,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澜妆容精致,行至近前,腰身微折,朝屋内贵人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越柔润:“臣女沈清澜,拜见太子殿下。”

      萧执玉的思路正沉在河道与民生之间,这声清音虽不失礼,却恰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父亲、殿下久阅劳神,用些新沏的蒙顶甘露润润喉吧。”

      他目光从图纸上抬起,在沈清澜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和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断的微澜。

      然而只是一瞬。

      萧执玉噙回了那抹得体的笑意,温和道:“沈大人有女如此,细心周到。”随即颔首:“有劳沈小姐。”

      沈清澜安静侍立,低眉顺目。她虽不知前世沈婉音究竟如何得了太子青眼,却决心定要截走这个机缘。自重生归来,她便为今日苦读河工典籍,暗自准备许久。

      当谈话再次转到青州水患时,她适时抬起眼睫。

      “父亲与殿下所言深意,臣女浅见,或许……昔年青州之困,不仅在疏堵之技,更在‘人’与‘地’争。”

      她声音轻柔而清晰,将准备了许久的见解娓娓道来,言辞间既有对旧政得失的体察,更精准地呼应了太子新政“疏导与民生兼顾”的核心。

      沈砚山闻言,捻须的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这向来骄纵的嫡女,何时竟对治水民生有了这般见地?但随即,诧异便被欣慰取代。

      太子听罢,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z颔首道:“沈小姐见识明澈,心系黎庶,难得。”

      言辞恳切,赞赏分明,只是那温润眸底依旧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涟漪。

      仿佛他嘉许的只是园中开得恰好的一枝花,赏过,便也就过了。

      沈清澜心下一沉,正欲再寻话头,忽闻书房外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渐行渐远。

      ---

      此刻,沈婉音正经过书房外的长廊。

      她本欲径直去佛堂,却隐约听见门内传来“青州”、“涝灾”等字眼。脚步不由一顿。

      青州……姨娘的故乡。

      她想起苏烟病重的那段日子,总爱曾拉着她的手,一改往日的恬静端庄,天南海北地同她讲了许多,说故事,说神话,也说灾荒。

      “青州西山有潜流,形似地肺,雨季倒灌,害苦百姓。”

      那时她年纪小,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当个故事听便过了。此刻骤然听闻,那句话却清晰地浮上心头。

      她迟疑片刻。里面是太子与父亲议政,她一个庶女,岂敢搅扰?可……若姨娘说的是真的呢?

      挣扎只在瞬息。她终是走到廊下,唤来一个在书房外围伺候的、面相老实的小厮,低声快速交代几句,又将一张匆匆写就的素笺递过去。

      “务必交给父亲,莫要声张。”她眸色清正,带着一丝恳切。

      小厮不敢怠慢,觑了个空,将素笺递进了书房。

      ---

      书房内,沈砚山展开素笺,眉头微蹙,面露尴尬,忙向太子告罪:“小女无状,听了些乡野传闻便胡乱记载,扰了殿下清听。”

      “乡野传闻,有时反见真趣。”太子却开了口,声音平静,“既与青州相关,不妨一观。”

      他接过那张竹纸。字迹清秀工整,略显稚嫩:

      “青州西山有潜流,形似地肺,雨季倒灌,或为内涝之因。女儿偶闻,未辨真伪,伏惟父亲大人察之。”

      旁边,用炭条极简单地勾了几笔,像地下河道的走向。

      太子的目光在“潜流倒灌”四字上停顿了片刻。他手中正有一份关于青州某处多年内涝的疑难奏报,这张纸上简陋的图示与寥寥数语,却意外地指向了一种未曾被主流提及的可能性。

      他抬起眼,看向沈砚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
      “令媛……是从何处听闻此说?”

      这句话很轻,落在沈清澜耳中,却让她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方才那番得体言论,只换来太子一句客气评价。而沈婉音——那个甚至没有露面,只用一张破纸、几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浑话——竟然让太子主动追问?

      一种被意外打扰、掌控感被刺破的微怒与警惕,骤然升起。她迅速垂眸,再抬眼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属于长姐的无奈笑意:“妹妹倒是心细,连姨娘过去的闲谈都记着。”

      沈砚山忙道:“殿下见笑,小女自幼失恃,许是思念生母,听了些杂话便当了真。”

      太子未再多言,只将素笺轻轻置于案角。但沈清澜敏锐地注意到,太子之后翻阅卷宗的速度,似乎慢了些许,目光偶尔会掠过那张纸。

      书房外,沈婉音已快步离去,对屋内因她而起的细微波澜,浑然不觉。

      而书房内,茶香依旧。

      沈清澜微笑着为太子续上热茶,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当她垂眸时,眼底那片通透的凉意,似乎更深了些。

      风起于青萍,浪成于微澜。谁才是那最终搅动风云的手,此刻,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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