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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永昌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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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三年,青州大疫。
储君萧执玉奉旨督治,于病黎间见沈氏婉音施药济民,泥污满袖,眸光清亮如初霁天。心暗许。
永昌十四年,储君请旨求娶沈家庶女。
朝堂哗然,谏臣力阻。帝独召储君,问其故。答:“儿臣要的是能母仪天下的心,不是嫡庶的名分。”帝默然良久,终允。
永昌十五年,储君大婚。
红烛高烧,金册玉牒,她自庶女而为储妃,满城皆惊。
永昌十六年,帝崩。
储君即位,改元嘉平。太子妃沈氏婉音,正位中宫。
嘉平二年,北境互市案发。
靖王萧兰述于北市当众斩贪吏十七人,血溅袍角。帝召入宫,斥其“激进误国”。然群臣赞其刚正,遂封靖王,以示恩宠。
嘉平四年冬,中宫有孕。
帝大喜,减膳三月,以祈上苍。未料腊月惊变,太医束手,皇子夭于腹中。后自此伤及根本,形销骨立。
嘉平五年,靖王上折弹劾陆党贪墨。
帝留中不发,朝野哗然。陆党反扑,构陷靖王结交江湖、图谋不轨。帝迫于朝议,下旨囚靖王于别院。
嘉平六年,群臣联名上奏。
翻二十年前废太子旧案,称皇后“罪臣余孽,不配母仪天下”。奏折如雪片飞入御书房,帝心力交瘁。腊月,下旨送皇后入别宫“静养”。
嘉平七年腊月,别宫传来消息:皇后崩。
帝入别宫,亲见最后一面。宫人皆退,无人知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第二日,帝从别宫出来时,鬓边已生白发。
次年腊月,先皇后忌日,帝于秘地点长明灯一盏。
玄微子侍立于侧,最后一次劝阻:“陛下,此愿若成,陛下将折损半生寿数,帝王气运尽毁,甚至不得善终。”
帝望着那盏尚未点燃的灯,良久无言。
灯焰未起,他却已看见了光——
洞房花烛夜,他揭开喜帕,见她悄悄揉肩,莞尔,替她取下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握了她的手,低声道:“婉音,这里没有‘臣妾’,只有你与我。”
婚后,有妃嫔讽她“庶女出身”。他放下朝政赶去,却见她独自临窗习字,神色平静。他握住她执笔的手:“婉音,你我是夫妻。你的委屈,从不是小事。”
她怔怔望他,低下头去。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慢慢泅开,成了一朵小小的莲。
她有孕七月。那夜大雪,他不顾阻拦冲入产房,满室血腥。他跪在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止不住地落。她抬起手,轻轻触他的脸。他吻去她额角的汗与泪,“婉音……我们不要孩子也罢……”
朝堂逼宫,群臣奏皇后“罪臣余孽,不配母仪天下”。他在御书房枯坐三日。第四日,下旨送皇后入别宫静养。
旨意拟好的那一夜,他去了她的寝殿。她正对镜卸簪,见他进来,只微微一怔。他将那道明黄绢帛轻轻放在妆台上。
她只道:“臣妾知道了。”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她没有躲。
那一夜,他在她寝殿外站了很久,雪落满了肩。
嘉平七年腊月,别宫传来消息:皇后病笃。他顾不得朝堂,顾不得陆家眼线,只身潜入那扇久未开启的朱门。
她说她愿为天下苍生,为陛下能做个明君自赴死,叫他不要任性忘了百姓。
而他,跪了下去,跪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跪在妻子脚边,泪流满面,求她不要离他而去,悔自己为何要做这个皇帝,恨自己连发妻都护不住。
“婉音……朕求你……”
“妾死,陆家失去攻讦陛下的借口。陛下肃清朝堂,整顿江山,做一世流芳百世的明君。”
“朕不要做什么明君——朕只要你活着——”
她望着他,眼中泪光盈盈,却弯起唇角。
“执玉,你说过,帝王之爱,是成全。”
……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萧执玉,今日愿以余生寿数、帝王命格、来世福报为代价,换吾妻沈婉音重活一世。”
“愿她此生永不踏入宫廷,永不卷入权争,永不遇见名唤萧执玉之人。”
“愿她平安喜乐,儿女绕膝,白发终老。”
“若此愿需朕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朕亦无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这一世,朕恳求苍天放你自由。”
割腕。
血滴入灯盏,火焰骤然蹿起三尺,化作一朵青莲。那莲旋转升腾,倏忽间没入他心口,如烈火烙印,灼得他弯下腰去,咳出一口黑血。
可他却是笑了。
笑得很深,很深。
此后二十一年,帝再无子嗣,不立继后。
临终那日,手中握着一枚碎成两半、又被金线细细缠起的青玉平安扣。
有宫人隐约听见,他阖眼之前,唇间念了一个名字。
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