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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慈恩寺·上   四月初 ...

  •   四月初十,慈恩寺。

      沈婉音跪在佛前,看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

      母亲的牌位就在这间偏殿,每月十五是固定的日子,今日却早了五日。嫡母说是因三皇子将回京,府中事忙,提前来尽孝心。这安排透着不寻常——她知道,多半是嫡姐的意思。

      自茯苓糕那事后,嫡姐待她突然“亲近”起来。

      晨昏定省必要拉着她同去,说话时眉眼总是弯着,语气柔得像三月的柳絮。今日来上香,也非要“姊妹情深”地共乘一车,仿佛她们真是自幼亲密无间的姐妹。

      可到了寺里,嫡姐却说要去听方丈讲经,让她独自在偏殿上香。

      这般周全的安排,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温柔地罩下来。沈婉音跪在蒲团上,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嫡姐越是亲近,她便越觉得不自在。

      她宁可是从前那样,各自走各自的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清净。

      “小姐,”小雀从殿外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殿中肃穆,“碧珠姐姐方才在院中与知客僧说话……像是在打听什么布施的事,听着像是城南哪家府上。”

      沈婉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香炉上。

      那柱香已燃了大半,灰白的香灰弯弯曲曲地垂着,将断未断。碧珠是嫡姐身边最得用的人,打听些什么原也寻常。城南贵人云集,谁家布施、谁家祈福,都是常有的事。

      她只是静静跪着,指尖轻轻拨过腕间的檀木珠子,等这一炷香慢慢燃尽。

      一颗,两颗……这是她静心的法子。茯苓糕那事后,她便明白了一件事:嫡姐若要为难她,她一个庶女,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硬碰硬是愚者所为。

      她所求不多,只想过得安宁些。既然嫡姐突然“亲近”起来,她便顺着这“亲近”,但心里要清醒——离得越近,越要小心。少说些话,少做些事,少出些风头。
      像这殿里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淡淡的,不留痕迹。风一吹就散了,谁也抓不住。

      若嫡姐真是为了三皇子回京的事筹谋,那便更与她无关了。天家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庶女置喙。嫡姐若能得偿所愿,自然是好的;若不能……也莫要牵连到她身上。

      她只想离这些风波远一些,再远一些。

      殿外有风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山寺独有的清寂。

      ---

      此时,藏经阁后的竹林小径上。

      沈清澜正带着碧珠缓步而行。她当然没去听什么方丈讲经,那只是支开沈婉音的借口。

      “都打听清楚了?”她问。

      碧珠点头:“知客僧说,三日前确实有城南的管事来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说是为主子祈福。奴婢按小姐教的,特意问了那管事的口音——带点北边的腔调。”

      沈清澜唇角微勾。

      果然。和记忆里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三皇子回京后,曾独自来慈恩寺为亡母祈福。那是个细雨霏霏的午后,他屏退随从,在竹林里站了许久。

      这件事,是前世她千方百计打听来的——那时她一心想嫁三皇子,自然将他的喜好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虽然后来未能如愿,但这些消息却牢牢刻在了记忆里。
      这一世,她要“偶遇”这场独处。

      所以今日她必须来踩点——要熟悉地形,要摸清三皇子可能走的路线,要安排最自然的“邂逅”。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沈婉音在场,坏了她的计划。

      “小姐,”碧珠迟疑道,“二小姐那边……”

      “让她在佛堂待着便是。”沈清澜淡淡道,“你找个理由,午后再拖她半个时辰,别让她乱走。”

      她必须把沈婉音的动向牢牢握在手里。茯苓糕事件让她意识到,这个庶妹并非全无还手之力。就近监视、制造姐妹情深的假象、掌控行踪——这才是对付沈婉音最稳妥的法子。

      至于沈婉音会不会在后山遇见什么人?

      沈清澜根本不在意。一个庶女,在寺庙后山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要别撞见三皇子,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

      沈婉音并不知道嫡姐的这些算计。上完香,心里仍有些闷,便寻了个洒扫的小沙弥,轻声问何处可散心。

      小沙弥指向后山:“施主沿着这条青石路走,转过竹林便清静了。”

      沈婉音道谢后缓步走去,转过竹影,瞧见一人端坐于树下。

      一袭碧色薄衫,在晨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那人背对着小径,墨发松松束着,有几缕散在肩头,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滑落。

      沈婉音不由被那清越的身姿所引,目光偏去一寸,却在此时听见了树下细弱的啾啾声。

      低头看去,三只雏鸟正挤在散落的草枝间。母鸟在枝头焦躁盘旋,却不敢落下。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雏鸟还好,只是受了惊。她起身寻来僧人扫洒留下的细软干草和断枝,手指熟练地编织起来。

      动作间,余光瞥见石凳上那人——他仍坐着,侧对着这边,面前摆着局残棋。指尖拈着白子,久久未落。
      沈婉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啾啾声这般清晰……他分明听见了,为何连头都未侧一下?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指尖翻飞间,散落的草枝已织成个牢固的小巢。

      正要踮脚将它放回枝桠时——

      一只手从旁伸来。

      那手生得极白,指节修长,在晨光里几乎透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的血管纹路,腕骨处有道极浅的旧疤,像月牙的痕迹。

      他稳稳托住鸟窝,轻轻一举,便将它放回了更高、更稳固的枝头。

      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系着的褪色红绳,绳上坠着枚小小的银钱,边缘已磨得光滑。

      做完这些,他转身坐回石凳,重新拈起棋子。

      全程悄无声息。

      沈婉音后退半步,敛衽行礼:“多谢公子。”

      她抬起头。

      恰逢他也侧过脸来。

      晨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光影。

      沈婉音目光却让眼尾处一颗极小的红痣勾了去。痣落于睫影深处,方才背光时瞧不见,如今对着光,那点红便显了出来——很淡,如不经意沾上的胭脂色,竟在美目边生了根,再也不愿褪去。

      沈婉音怔了怔。

      她从未见过男子生得这样……这样细致。不是脂粉气,是种天然的精雕细琢。偏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感,像隔着层薄雾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温度。

      她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慌忙垂下眼帘时,那点热度已悄悄染上了脸颊。
      江云起也在看她。

      他的观测模型里,此刻应有七种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先是讶然,随即眼中掠过思量,最后垂下眼时,耳尖泛起极淡的绯色。

      “举手之劳。”他开口,声如玉磬轻叩,“姑娘修补鸟窝的手法,很是娴熟。”

      沈婉音定了定神:“幼时见家中老仆如此修补过鸡窝,依样画瓢罢了,让公子见笑了。”

      江云起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未达眼底:“万物之理相通。能观一隅而通其法,是慧心。”

      沈婉音不欲多言,再次行礼:“公子过誉。不敢打扰雅兴,告辞。”

      她转身欲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过竹梢:

      “枝头虽稳,风雨难测。今日放归,明日安知不会再落?”

      沈婉音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平静而清晰:

      “尽今日之力,护今日之生。明日风雨,非今日可阻,亦非今日不为之借口。”

      顿了顿,补上一句:

      “公子,您说是吗?”

      说完,她没再停留,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浅青的裙裾拂过石阶上零落的槐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江云起坐在石凳上,指尖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的残局依旧,黑白交错,胜负未分。可他看着那局棋,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风过古槐,枝叶簌簌。

      方才放回的鸟窝在枝头轻轻晃动。母鸟已飞回巢边,正低头为雏鸟梳理绒毛。

      一切如常。

      江云起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托过鸟窝的手。

      雀阁训诫第一条:观测者不干涉因果。

      他今日……

      罢了。

      他将白子轻轻搁在棋盘一角,起身理了理衣襟。碧色的薄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转身离去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窝雏鸟。

      然后,消失在另一条小径深处。

      就像从未出现过。

      ---

      禅房。

      沈婉音回来时,沈清澜已经在了,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妹妹去哪儿了?”沈清澜抬眼,笑容温婉,眼底却有一丝探究。

      “就在后山走了走,透透气。”

      沈婉音应得轻淡,走到另一侧坐下,与小雀交换了一个眼神。小雀微微摇头——方才她在外面守着,未见异常。

      自茯苓糕那事后,沈婉音待嫡姐便多了层看不见的屏障。不是敌意,而是分寸。嫡姐递来的好意,她接下;嫡姐说的话,她听着。

      但接得谨慎,听得保留。

      “那就好。”沈清澜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裙裾上轻轻扫过——那里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后山清静,但偶尔也有闲杂香客,妹妹还是当心些。”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带着圈套。

      沈婉音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姐姐说的是。不过妹妹运气好,只遇见一窝落地的雏鸟,便帮着拾掇了一下,未曾遇见旁人。”

      她答得坦荡,将话题轻巧带过。

      沈清澜笑容不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不信。

      沈婉音的反应太快、太滴水不漏。那句“只遇见一窝落地的雏鸟”,说得太具体,反而像在掩饰什么。最让她不安的是——记忆里这个时候,沈婉音根本不曾单独去过慈恩寺后山。

      变数。这是重生者最忌讳的东西。

      “妹妹心善。”她压下心头那点躁意,转了话题,“对了,过两日三皇子殿下就回京了,母亲说咱们府上也得预备着接驾的事宜。”

      “是。”沈婉音垂眸应下,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檀木珠子。

      嫡姐这话听着寻常,可她心里却明白——三皇子回京是天家的事,沈家一个侍郎府,本不必她们姊妹亲自“预备”什么。这话里透出的亲昵意味,倒像是嫡姐已在心里将三皇子视作了要迎的客。

      这些念头只在心底浅浅一掠,便散了。

      她不会深想,更不会追问。

      有些事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有些话听懂了,只当没听懂。

      这是她在沈府这些年,慢慢学会的安身之道。
      窗外竹影摇曳,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檀香袅袅。

      沈清澜看着庶妹低垂的眼睫,那副安静柔顺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

      茯苓糕事件后,她原以为这庶妹会收敛、会惶恐,可沈婉音没有。她只是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让人探不到底。

      这种失控感,让重生以来一直掌控一切的沈清澜,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寒意。

      “妹妹,”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这些日子姐姐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妹妹可要直说。咱们姊妹之间,不该有隔阂。”

      沈婉音抬眸,目光清澈如泉:“姐姐待妹妹很好,妹妹心里都记着。”

      话虽说得恭敬温婉,沈清澜心头那点不安却未散去。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庶妹……如今瞧着是温顺,可前世既能得了太子青眼,又怎会真是个简单人物?只是她重生回来,到底占了先机,眼下这庶妹羽翼未丰,尚不足为虑。

      可那副沉静模样,总让她想起前世最后——沈婉音站在东宫阶前,一身太子妃服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被拖出去的样子。

      沈清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不急。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将这可能的变数,牢牢握在掌心。

      ---

      同一时辰,东宫。

      萧执玉搁下朱笔,面前摊着青州送来的密报。

      “潜流倒灌……确有其事。”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划过。

      密报里附着一张草图,标注着几条地下暗河的走向。其中一条,恰与沈婉音素笺上提到的位置吻合。

      门外传来轻叩声。

      “殿下,”内侍禀报,“青州勘察队的第二批回报到了。还有……沈家两位小姐今日去了慈恩寺。”

      萧执玉抬眼:“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起的宫墙之外。

      三皇子四月十二回京——就是后日。

      青州的事要查,但朝中的暗流更需警惕。还有那位沈家二小姐……

      他想起那日书房,少女低垂的眼睫,和那句“女儿偶闻,未辨真伪”。

      不是偶闻。
      几乎可以肯定。
      “备车,”他转身,“去慈恩寺。”

      ---

      寺门外,暮鼓刚响过第一声。

      萧执玉的马车停在石阶下,他下车,站在暮色里望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寺前古柏,枝叶沙沙作响。

      内侍低声:“殿下,可要进寺?”

      萧执玉收回目光,却忽然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有一瞬极细微的异样,像被什么轻轻牵扯了一下。

      很轻,转瞬即逝。

      “不必了。”他转身,“回宫。”

      上车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慈恩寺的匾额。

      暮色中的寺庙肃穆沉寂,香客早已散去,只余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

      像某种预兆。

      ---

      钟楼顶层。

      江云起展开一份标有雀纹火漆的密卷,提笔续写。这是雀阁最隐秘的《异数录》,专记命轨非常之人。

      “癸卯年长明灯受者,沈氏清澜,四月初十赴慈恩寺。

      所行皆有所指,所问皆中要害,似预知三皇子将至。此女行止与常理相悖,然脉络清晰,意图昭然,如观棋局复演。”

      关于沈清澜,雀阁的记录已很明确。她的意图、她的手段,在江云起看来清晰得近乎乏味。

      他的笔尖移向下一段:

      “关联者沈氏婉音,同日至寺,独往后山。

      笔锋微顿。

      见雏鸟坠巢,亲为修补。言:‘尽今日之力,护今日之生。’其行笃实,其言清正,与寻常闺阁殊异。”

      写到这里,江云起搁下笔。

      他想起她捧着雏鸟时的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唯一要紧的事。想起她答话时眼中那片清凌凌的光。
      这不是雀阁该有的记录。

      可他却不想改。

      风从窗隙吹入,案上烛火摇晃。江云起看着烛光在纸面投下的影子,良久,终是提笔在那段话末,添了三个极小的字:

      “质如玉。”

      写完,他迅速卷起密卷,仿佛怕自己反悔。

      远处传来第二遍暮鼓,沉浑悠长。

      起风了。

      院中那株梧桐的枝叶在暮色里摇晃,那个被放回枝头的鸟窝,在风里轻轻摆动。

      江云起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

      有些事,一旦入了眼,便再难当作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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