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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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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阴湿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白玉汝被扔在冰冷的草堆上,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蜷缩着身体,眼前反复闪过安沉青在御书房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不是冷漠,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呵,好一个右相。”他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撞出细碎的回音,“连我父王的字迹都能仿得一模一样,安沉青,你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昨夜小筑里的对话、御书房里的密信、安沉青滴水不漏的证词……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从他入京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相府书房的刁难、账册里的错处、甚至他夜探后院撞见的“谋逆密谈”,全是安沉青精心导演的戏码。
目的,就是要把靖海王府拖进泥潭。
“世子,有人来看你。”牢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玉汝抬眼,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牢门外——是安沉青的贴身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右相大人让我给您送点东西。”小厮将食盒递进来,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温度,“大人说,您在天牢里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白玉汝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忽然笑了:“告诉他,不必假惺惺。我白玉汝就算饿死在这牢里,也不会吃他安沉青的东西。”
小厮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还说,您要是想知道靖海王的下落,今晚子时,到相府后院的小筑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白玉汝一人,在冰冷的牢房里,死死攥紧了拳头。
靖海王的下落。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安沉青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而是靖海王府的兵权。只要父王还在他手里,他就永远逃不出这张网。
子时。
白玉汝趁着牢头换班的间隙,用藏在鞋底的细铁丝打开了镣铐。他换上小厮留下的夜行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天牢。
白玉汝从相府后院小筑的暗门走出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浅灰的鱼肚白。
他方才从天牢脱身,一路屏息潜行,避开数拨巡夜禁军,方才如约站在了安沉青面前。小筑内烛火未熄,安沉青端坐案前,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算准他会来。
“你果然敢逃。”安沉青抬眸,目光落在他沾着草屑与寒气的衣摆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天牢守卫森严,你能凭一己之力脱身,倒不愧是靖海王世子。”
白玉汝攥紧袖中短刀,周身戾气未散:“我父王何在?”
“自然无恙。”安沉青淡淡道,“你既来了,便说明你我之间,尚有可谈余地。”
“你到底想干什么?”白玉汝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伪造密信,陷害我王府,把我打入天牢……安沉青,你到底要什么?”
安沉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
白玉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站在我身边,”安沉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帮我平定这乱世,共创一个新的天下。到那时,靖海王府不仅能保全,还能成为新朝的第一功臣。”
白玉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安沉青,你疯了。你以为我会和你一起谋逆,背叛大胤,背叛我父王?”
“你没有选择。”安沉青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看着靖海王府满门抄斩。白玉汝,你自己选。”
白玉汝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安沉青说的是对的。从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白玉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亲眼看到我父王平安回到南疆。”
安沉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成交。”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压低的急报:
“右相大人!天牢出事了——谋逆重犯白玉汝,不知所踪!”
白玉汝心头猛地一沉。
他越狱的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安沉青面色不变,只缓缓抬眼:“知道了。”
侍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家大人如此镇定,连忙又道:“大人,此事已惊动宫中,陛下震怒,令羽林卫全城搜捕,即刻就要封城!”
越狱,已是死罪。
再加上先前的谋逆罪名,白玉汝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白玉汝背脊一凉,下意识便要拔刀突围。他虽是诸侯王世子,可在京城腹地,孤身一人根本无力对抗禁军。
就在此时,安沉青忽然抬眼,目光沉沉锁住他:“站住。”
“你想被乱箭射死在相府?”
“那又如何?”白玉汝咬牙,“总好过落在皇帝手里,任你摆布。”
“你死了,靖海王活不成。”安沉青语气轻淡,却字字戳心,“你逃一次,陛下便信你三分反心。你再拒捕,王府上下,满门皆诛。”
白玉汝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知道,安沉青说的是实话。
院外,羽林卫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甲叶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搜捕的人,已经到相府门口了。
“右相安沉青接旨——”
尖细的宣旨声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令,天牢逃犯白玉汝,擅越狱囚,罪加一等。凡藏匿者,同罪论处!命羽林卫即刻入府搜查,凡遇反抗,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白玉汝呼吸一滞,眼看就要被撞破在相府核心之地。
一旦被发现他躲在这里,安沉青就算权势滔天,也难辞其咎。
可安沉青只是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平静无波:
“开门。”
侍卫迟疑着推开院门。
羽林卫统领手持圣旨,神色肃然:“右相大人,得罪了。陛下有命,卑职必须搜查相府。”
安沉青站在廊下,紫衣广袖,气势沉稳如山,只淡淡一瞥:“搜可以。但本相先提醒一句——相府乃朝廷中枢,陛下亲赐之地,尔等若乱搜惊扰,后果自负。”
统领心头一凛,不敢放肆:“大人,天牢重犯白玉汝越狱,全城戒严,您……”
“白玉汝不在本相府中。”安沉青打断他,语气笃定,“昨夜本相一直在后院处理公务,并无外人闯入。”
“可有人见他身影往相府方向而来!”
“眼花罢了。”安沉青语气淡漠,“京城晨雾浓重,认错人影不足为奇。若统领执意要搜,便是不信本相,不信陛下对右相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压下全场气势:
“你确定,要担一个‘惊扰重臣、私闯相府’的罪名?”
羽林卫统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安沉青乃当朝右相,权倾朝野,新帝尚且要让他三分,他一个小小统领,根本得罪不起。
僵持片刻,统领咬牙躬身:“……卑职不敢。既是右相大人保证,那卑职这就带人撤离。”
马蹄声渐远,院外重归寂静。
直到最后一丝甲叶声响消失,白玉汝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线,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安沉青的背影,心头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这个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竟会在这一刻,公然抗旨,将他保了下来。
“你……”白玉汝声音微哑,“为何要保我?”
安沉青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保你,不是心软。”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白玉汝仍带着警惕的双眼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是因为你这条命,只能由我掌控。”
“陛下要杀你,不行。”
“你要逃,也不行。”
“白玉汝,从你踏入京城那天起,你就只能是我的人。”
白玉汝心头一震,竟一时无言。
窗外晨雾散尽,天光破晓。
他站在相府最深的院落里,忽然明白——
他越狱逃出生天,却又落入了另一张更密、更无法挣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