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源本初见

6、夜探

　　白玉汝的指尖还残留着安沉青方才不经意擦过的温度，他站在相府朱漆大门外，望着那两尊石狮子在暮色里投下的狰狞影子，喉间的那股气才堪堪压下去。

　　方才在书房，安沉青那句“一笔错，全盘皆错，旁人若要拿这个发难，你与靖海王府，都担不起”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那处错处，分明是他熬了半宿才堪堪理清的账册，却被对方一眼看穿——这哪里是刁难，分明是算准了他这炸毛的性子，定会在他面前露怯。

　　“世子，回府吗？”侍从低声问，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他此刻铁青的脸色。

　　白玉汝咬了咬牙，目光扫过相府墙头那丛在风里轻晃的竹影，声音压得又冷又硬：“不，等。”

　　他要弄清楚，安沉青这个右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三更梆子敲过，相府的灯笼次第暗下去，只剩角门一点昏黄的光。白玉汝换了身玄色劲装，借着树影翻上墙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子。

　　府里比他想的还要静，巡夜家丁稀稀拉拉，只有几处偏院还亮着灯。他循着记忆里书房的方向摸去，却在抄手游廊撞见了安沉青的贴身小厮，手里捧着个食盒，脚步匆匆往后院走。白玉汝心头一紧，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后院小筑的窗纸映着两道人影，一道是安沉青，另一道竟是今日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御史中丞。

　　“右相，那白玉汝今日在书房的举动，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御史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能看出账册里的门道，难保不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安沉青的声音很淡，像冰下的水：“他查不到的。那处错处，本就是我故意露给他看的。”

　　“您这是……”

　　“我要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也有他不敢碰的东西。”安沉青轻笑一声，那笑意裹着刺骨的凉，“白玉汝这性子，看着炸毛，实则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分量。他越是想争，就越容易掉进我布的局里。”

　　白玉汝伏在窗外，指尖深深掐进青砖缝里。原来从他入京那日起，就已经成了安沉青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陛下那边……”

　　“陛下？”安沉青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坐稳龙椅，哪里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只要我们动作够快，等他反应过来，这大胤的天下，早就姓安了。”

　　“那白玉汝……”

　　“留着他，还有用。”安沉青的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穿透了夜色，精准落在白玉汝藏身的地方，“他是靖海王府手里最锋利的刀，只要磨得够利，就能替我劈开那些挡路的石头。”

　　白玉汝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转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里。

　　他一路狂奔出相府，直到回了自己的世子府，才敢扶着廊柱大口喘气。桌上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乱颤，映得他脸色发白。

　　安沉青要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安沉青在朝堂上的步步紧逼，想起相府书房里那处被点破的错处，想起小筑里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而他，白玉汝，这个靖海王世子，被安沉青选中，成了这场谋逆大戏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指尖颤抖着提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去。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仿佛又看到安沉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带着玩味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安沉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这盘棋，他绝不会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