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源本初见

14、藏锋

　　廊下铜漏滴得缓慢，碎碎敲过青石板上未干的霜迹。

　　白玉汝立在书房门外，指尖轻抵着冰凉的门框，并未立刻入内。屋内安沉青批阅文书的动静极轻，只偶尔有墨锭落砚的细响，隔着一层薄帘，静得近乎压抑。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劲装，未佩任何彰显世子身份的饰物，腰间只系了条寻常布带，连往日随身的短刀都收在了住处。昨日朝局已定，他入相府为参军，明为习政，实为寄身，一举一动，皆落人眼底。

　　帘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进来。”

　　白玉汝掀帘而入，垂手立于案前，目光落于地面青砖纹路之上，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局促。

　　安沉青头也未抬，朱笔在文书上缓缓落下批复，墨迹浓润，力透纸背。“江南盐运的账目，你看得如何？”

　　“条目繁杂，多处隐有含糊，尚未理清首尾。”白玉汝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沉青这才放下笔，抬眸看他。目光淡淡扫过他一身素净装束，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倒是懂得收敛。”

　　白玉汝未曾接话，只静静候着下文。

　　安沉青指尖轻叩桌面，将一册新的卷宗推至他面前。纸页陈旧，边缘微卷，一看便是封存已久的旧档。“此乃北疆往年驻兵簿册，与靖海旧部相关，你拿去看，三日后，与盐运账目一同呈来。”

　　白玉汝垂眸接过，指尖触到纸页微凉，心中微动。

　　北疆驻兵、靖海旧部、盐运厚利——三样东西，皆是朝堂最敏感的关节。安沉青将这些尽数摊在他面前，是试探，是拉拢，亦是无声的敲打。

　　他依旧面上无波，只轻轻颔首：“臣明白。”

　　“明白便好。”安沉青重新拿起朱笔，语气平淡无波，“在相府，不必锋芒外露，藏得住，才能走得远。”

　　白玉汝躬身一礼，抱着卷宗转身退出。帘幕落下的一瞬，他脚步未顿，身姿挺直，不曾回头一望。

　　走出书房，日光穿过廊间竹影，落在他肩头，碎成一片斑驳。他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怀中卷宗紧贴胸口，分量沉而稳。

　　行至转角处，两名仆役提着食盒低声走过，言语细碎，随风飘来半句。
　　“……北疆昨日又递了急递，听说，边境不大安稳……”

　　脚步声渐远，话音消散在风里。

　　白玉汝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为他安排的偏院。院门轻掩，他推门而入，反手合上，将满院京华喧嚣，一并隔在了门外。

　　石桌上落着薄薄一层霜花，他将卷宗轻轻放下，垂眸看着封面上两个字迹沉静的旧字。

　　藏锋。
　　原来从一开始，便已是局中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