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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尬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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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只有方向盘上那只手,偶尔折射一点微弱的光——腕间那块百达翡丽,表面干净得像刚拆封。
郝连昭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
——好尬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不行,得说点什么。都是姐妹,不能冷场。团魂,懂?
“哇,好巧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没想到我们同路诶!当初为了照顾家人,我先搬出公司宿舍,没想到你也出来住啊?”
“嗯。”
一个字。
郝连昭顿了顿,顽强地继续:“吃过了吗?今天打歌真累啊——”
“我们五个人在食堂一起吃的。”
“嗯?!”
……
等等,这个“嗯”怎么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
郝连昭想把舌头咬下来。
“啊,你别说,现在开始降温了!”她指着窗外,语气夸张得像第一次见到冬天,“真的,好冷,哈哈,哈哈哈——”
嘴上说着冷,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摁下了开窗键。
冷风呼啦一下灌进来,糊了她一脸。
“哈哈哈哈!”她笑得更大声了,“现在头脑清醒多了!哈哈哈!”
沈墨染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似乎动了动——很轻,很快,在昏暗的车厢里根本看不清。
但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笑意一闪而过。
沈墨染依旧“嗯”了一声。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看不出是向上还是向下。
郝连昭觉得自己快死了。
沈墨染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空调温度悄悄调高了一度。
郝连昭低下头,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盖——以这个进度,今晚能抠出一套芭比梦想豪宅。脚尖也没闲着,一下一下地磨蹭着脚下的真皮车垫。
真皮,柔软且高级。一定很贵吧?
她偷偷瞥了一眼车内饰,又飞快收回目光。
这车坐着真舒服,等以后赚到钱了,也给奶奶买一辆。
她默默掏出手机,打开懂车帝,准备先定个小目标——
搜索结果弹出来。
【宾利飞驰价格:419.00-580.00万】
郝连昭手指一顿。
个、十、百、千、万……个、十、百、千、万……
郝连昭默默数了三遍。
谢谢,是我高攀了。
郝连昭缓缓放下手机,缓缓转头,看向驾驶座上那个安静开车的女人。
Burberry、百达翡丽、宾利。
……对不起,告辞。
默默把刚才抠座椅的手藏到身后。
等等。她又想起什么,再次打开手机,搜了几个关键词:
【大众宾利 一汽】
百科显示:宾利是大众集团旗下的超豪华品牌。一汽-大众是大众在中国的合资公司。
郝连昭盯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她一直以为所有豪车都叫“玛莎拉蒂劳斯莱斯保时捷法拉利”来着。
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
那……一汽大众和大众是什么关系?和宾利又是什么关系?既然宾利是大众的,那一汽和大众有关系,那一汽和宾利是不是也有关系?
脑子开始打结。算了。反正我也买不起。
她放下手机,重新缩回座位里,老老实实把手压在大腿底下——防止自己再忍不住去抠人家的内饰——毕竟赔不起。
郝连昭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了?”沈墨染难得开口。
“没什么,”她摆摆手,笑得有点勉强,“就是想着,得赶紧赚钱。”——欠老板的三十万医药费,还没还呢。
沈墨染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乎比之前停留得久了一点。
郝连昭没察觉。她还在想那三十万。
郝连昭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但收着收着,就收歪了。视线落在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腕骨微微凸起,随着打方向的动作,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郝连昭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诗。
——前两天学《孔雀东南飞》,“指若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当时她还琢磨,这比喻也太老土了,谁家手指真能像一根葱啊?
现在她知道了,真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超绝儿童手,连十厘米都不到。粉丝说玲珑可爱,路人说像哆啦A梦,黑粉看了直接爆笑如雷——配上“我要少年感不是幼儿感”的评论,点赞能破万。
她默默把手藏到大腿底下。
“哪里?”
沈墨染突然开口。
郝连昭浑身一僵:“没、没看哪里!”
“我说你住在哪里。”
“…………”
郝连昭沉默了:所以大姐,你带我兜了半个小时的风,根本不知道我住哪?
她赶紧报了一串地址:“星河湾XX栋XX号,小区不大,但离公司近,保密性也——”
话没说完。
沈墨染气定神闲地打开手机支架,点进一个蓝色图标。
甜美女声响起:“高德地图,欢迎你~”哟,还是林志玲基础版。
郝连昭闭嘴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色。
郝连昭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小区……不是特地挑的离公司近吗?五分钟就该到了吧?
可能是开得慢。她安慰自己。
又过了十分钟。窗外越来越陌生。高楼变矮楼,霓虹变路灯,最后——一条死胡同挡在面前。
郝连昭:“……”
沈墨染打开高德,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
“不好意思。”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选成了骑行路线规划。”
郝连昭:“……”
“你知道这是哪吗?”
郝连昭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巷子,沉默三秒。
“……俺农村来嘞。”她认命地往后一靠,“哪知道大城市这路啊,跟线团似的。”
沈墨染又开始捣鼓导航。
“前方有路,请直行。”
高德地图的林志玲腔甜得像在哄小孩。
沈墨染盯着屏幕,紧紧皱眉。重启又重新输入。
“前方有路,请直行。”
沈墨染换了个输入法,重新输入,重新规划。
“前方有路,请直行。”
郝连昭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我是偶像,我是公众人物,我要保持正片形象。
“前方有路,请直行。”
“死缺德地图!”她差点破口而出,最后一个“图”字硬生生吞回去,变成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噗。”
沈墨染偏头看她。
“没事。”郝连昭挤出微笑,“我就是觉得……这导航挺执着的。”
沈墨染继续捣鼓。
又过了五分钟。
郝连昭实在坐不住了,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
冷风呼呼灌进来。无人在意处,沈墨染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眼神放空呆滞。
——刚才她探头过来看屏幕的时候,发丝是不是碰到自己脸颊了?
沈墨染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脸那个位置。
好香!!!
她洗发水是什么牌子的?
郝连昭绕到车前,对着那堵铁皮墙,抬手捶了两下。
“看吧,缺德导航瞎指挥,”她回头冲车里喊,“是想实现隔山打牛——”
话音未落。铁皮嘎吱一声,缓缓往里推开。
郝连昭愣住。
铁皮背后,是星河湾小区的后门,垃圾处理站。
两个穿着环卫服的大爷,正一人拎一个黑色垃圾袋,直愣愣地看着她。
郝连昭:“……”
大爷们:“……”
沈墨染从车里探出头。
六目相对。
郝连昭缓缓把手从铁皮上收回来,双手合十,对两位大爷鞠了一躬:
“……打扰了。谢谢大爷。大爷辛苦了。垃圾处理站的大门设计得……很有创意。”
然后她转身上车,面无表情地系好安全带。
“往前走。”
沈墨染启动车子,慢慢从铁皮门缝里钻进去。
经过大爷身边时,郝连昭听见其中一个小声嘀咕:
“这姑娘谁啊?半夜搁这儿锤门?跟做贼的一样”
另一个说:“不知道,但长得怪好看的。”
郝连昭把脸埋进手里。沈墨染嘴角动了动。
车子小心翼翼地驶入小区。后视镜里,两个大爷还在目送她们。
郝连昭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果然,神人导航背后,一定有神人用户开辟新路。”
沈墨染没说话。
过了三秒。
“世界上本没有路,”她难得开口,语气平静,“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郝连昭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沈墨染目视前方,表情认真得像在背课文。
“……你在安慰我吗?”
“不是。”沈墨染顿了顿,“我只是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很合适。”
郝连昭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笑得靠在椅背上,笑得车窗都在抖,笑得眼泪差点出来。确实,她的笑点一直都很莫名其妙。
“沈墨染,”她边笑边说,“你真是个——”
她没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
郝连昭才发觉团内的四妹,冷的时候像冰,闷的时候像木头,偶尔蹦出来一句话,又能把人笑死。
沈墨染没追问,只是继续开车,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楼下,郝连昭推开车门,转身冲车里挥手。
“再见啦!”她笑得眉眼弯弯,“作为咱们团第二小的妹妹,你也才刚成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点睡,跟桑老干部学学养生,知道不?”
沈墨染难得弯了弯嘴角。
郝连昭正准备关上车门——
“等一下。”
她从车窗里递出两张票。
【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中国站】
沈墨染别过头目视前方,眼睛却亮得出奇,宛若星汉灿烂
“本来买的三张票。”她开口,语气像在解释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妈很喜欢花滑艺术。不过最近爸妈有事,来不了了。正好是组合空白期,你可以来。”
郝连昭接过票,低头看了看。
两张。为什么给两张?
她是要和自己一起去吗?还是让自己带个人?
“你可以来”——这个“你”,是单数还是复数?
她张了张嘴,想问。
但对上沈墨染那双亮晶晶却故作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郝连昭把票往兜里一塞,撩了下厚刘海,“谢谢啊,到时候一定去!”
沈墨染点点头,车窗缓缓升上去。
郝连昭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宾利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她掏出手机,开始搜“花样滑冰”。
——这起跳方式不都一样吗?转转转,落地完事,一个两个跟小陀螺一样。
怎么还分勾手跳、点冰跳、阿克塞尔跳?
往下翻科普,请教练一分钟两美金,每年至少开销三四十多万。2A已经到达“百万跳”地步。
“我滴个乖乖,”她对着手机嘀咕,“难怪花滑运动员身上都一股贵气,原来是真贵族啊。”
算了。反正自己也不是那种会欣赏的高雅人士。
郝连昭对花样滑冰唯一的了解,来自病房里终年循环播放的《甄嬛传》——安陵容冰嬉那集,她陪奶奶看了八百遍。
…………
台灯亮着。桌上摊着《成人高考教材语文》《逻辑与思维基础》《文综真题汇编》。
郝连昭趴在桌前,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小声嘀咕道:“突然觉得眼皮粘在一起看书会更舒服。”
不行。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高升本,文综三百分,她基础又差,不拼怎么上岸?
她摸出一颗荷氏午夜风暴,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冰水。
辣味和凉意一起冲上脑门,登时激灵一下,眼睛瞪大了三秒。把头深深埋在书堆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往西挪了一大截。
她终于撑不住了,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瘫。临睡前,习惯性摸出手机,想拍个日常。
与此同时。城郊青山外,某高档别墅区。
一栋暖黄色灯,终于点亮久违的人迹。
这是爸妈给沈墨染在内地买的房子。说是“家”,其实常年只有她一个人住。每次去上班通勤至少四十分钟,沈墨染索性直接搬进练习生寝室里。
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墙壁间回荡。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着浴袍坐在沙发上。
手机钉钉作响,是小号的特别关注提醒。
【Verve Bloom @郝连女侠发布新动态】
她点开。
视频里,郝连昭趴在床头,头发乱成鸡窝,眼角挂着困出来的红血丝,说话软得像在撒娇——完全不是舞台上那个酷飒rapper的样子。
上仰镜头对准趴在床头的自己,眼角疲惫藏都藏不住,头发乱糟糟地趴在头顶。
“家人们啊——”她压低声音,有气无力但努力营业,“我刚才学到《逻辑与思维》里的逆向思维,觉得太有道理了!”
她顿了顿,眼睛莫名其妙亮了一下:
“比如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但是冷知识:一天吃一个医生,比吃苹果更能让医生远离你。”
郝连昭凑近镜头,一脸认真:“同样的,经过我多年研究发现:变质的香蕉,比正常香蕉更助于通便。”
沈墨染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笑出了声。很轻。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
屏幕上,郝连昭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沈墨染靠在沙发里,湿发的水滴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她没察觉。
她只是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眉眼弯成了月牙。
——春风拂面,冬泉化开。
大概就是这样的笑。
视频结束。她点了个赞。又点了个收藏。
又点了个转发到小号收藏夹——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的收藏夹。
然后她捧着手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沈墨染盯着屏幕上那个疲惫但努力营业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洗尽铅华。屋里,很安静。
沈墨染鬼使神差又点了一遍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