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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狗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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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丽的舞台灯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五个女孩站在光里,像五尊被供奉的女神像。
白色水手服,海蓝色水手帽,十二厘米的细跟恨天高。妆是精雕细琢的,眉眼是如画般的,连睫毛弯曲的弧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
郝连昭站在C位,手里捧着一座奖杯。
——初一位(首个打歌舞台的第一名奖项)。
出道一个月,破纪录。
她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是公司礼仪课上练过八百遍的“得体微笑”。
没人看见她握奖杯的手。
那只手,不到十厘米长。圆润而饱满,指节泛白,一直在抖。
“恭喜Verve bloom!真的太厉害了,出道一个月就拿到初一位,直接破了记录!不愧是怪物新人团!”
中年主持人西装革履,笑得憨厚,话筒递过来:
“那么,我们昭昭有什么想说的?”
郝连昭吹了吹落到眼前的黑色刘海,短发被风拂起又落下。
她接过话筒,声音稳得像在播新闻联播:“感谢粉丝支持,感谢公司栽培。我们姐妹们也会继续努力,为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标准答案。客套但满分。
可以了。
但主持人没放话筒。
“其实呢,我们在出道的时候就收获了不少外国友人的关注。”他笑眯眯的,像在聊家常,“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宣传一下咱们中国特色?”
——后台瞬间安静了零点三秒。
郝连昭没说话。
她身后的微卷长发女孩。盯着郝连昭的后颈,眼神暗了暗
沈墨染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这主持人什么意思?
当初外媒讨论最多的,是她们“蹭师兄团ECO Point的热度”,是“公司圈钱卖情怀”,是“不过是天工又一条流水线”。
现在让她宣传“中国特色”?
她刚要把话筒举起来——
“We come from 拆那↗——!”
郝连昭的声音炸响在演播厅上空,超强破音,带着土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俺们顶龙的很内!”
“姐几个会给家人们带来更莱斯的小曲儿~”
全场静了一秒。
沈墨染默默把话筒放回身侧。
角落里,大姐头桑早默默观察细节,抿住嘴。笑纹从眼角一闪而过。
休息间的灯光比舞台上暗了三分,没了聚光灯的炙烤,女孩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郝连昭把厚刘海撩到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下巴搁在掌心里,拇指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网上还在吵。
出道一个月零三天,初一位到手——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可评论区永远不缺另一种声音:
【不就是靠公司吗?天工映画亲女儿呗】
【师兄团当年可是整整353天才拿到初一位,她们一个月?呵呵】
【EP粉别酸了,时代不一样】
【是时代不一样还是资源不一样,心里没点数?】
郝连昭面不改色地划过。
然后指尖顿住了。
一个热门帖子飘在首页:【提问:新女团那个短发的是皇族吧?发言不应该是队长或门面?后面那个卷发明显更好看啊】
底下的评论区,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
【不好意思,全能ACE了解一下,家昭就是如此优秀】
【前面的才不好意思,沈墨染官方ACE加门面,实力主唱副主舞,满分女就是如此优秀】
【呵呵,我看是心机女吧,刚才昭昭还没发言就急着抢话筒了,刚出道就整女团学这套】
【你哪只狗眼看见染妹动手了?不就是手指蜷缩一下?这么冷的天穿短裙,你试试?】
【郝连昭一点也不尊重舞台,那种场合嬉皮笑脸的,太出戏了】
【郝连昭就是皇族吧?明明沈墨染更优秀】
【那也有实力~,啧啧。不像你们家空降的,占着资源抢别人出道位,比土匪还霸道】
“呼——咋还在吵?”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桑早披着一件白色外套,捧着保温杯,正悠悠地吹着热气。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半张脸,那双眼睛却眯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一副老干部刚泡好枸杞的享受模样。
郝连昭关掉手机,无奈地耸了耸肩。
“还不是因为你。”她瞥了桑早一眼,“突然说自己没睡醒怕发言说错话,非要赶着我上。”
“大姐不在,老二上。”桑早抿了一口茶,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让后面那个小老外上去?全障碍中文聊天。”她努努嘴,朝某个方向示意,“小白兔的手指都会被扣烂,要不让那个小冰块?她上去估计就是‘谢谢’两个字,然后冷场三十秒。”
郝连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边,一个瘦削的背影,窄腰姣好身姿。微卷墨发散在肩头。沈墨染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楼下的车水马龙里。
窗玻璃上,映着郝连昭的侧脸。
沈墨染对着那道影子,抿了一口咖啡。苦的。但她没皱眉。
郝连昭的眼睛暗了暗。
她不知道。窗玻璃上,那道倒影的眼睛,也黯然几分。
“你是姐姐。”桑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姐姐得让着妹妹——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懂事?”
郝连昭收回视线,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啊——
这熟悉的话语。
这该死的中式教育。
出道短短两个月,掐指一算,全是腥风血雨。比巴尔干半岛汹涌,比闪击波兰还刺激,完全就是三战转折点。
那时候天工映画刚靠师兄团ECO Point稳住脚跟,娱乐圈运营这块还没摸出门道,策划部的脑子像被门夹过——出道夜,宣发翻车了。
本来好好的新人亮相,ECO Point突然“惊喜空降”助阵。
公司以为这是“师兄奶师妹”的温馨家族情剧本。
粉丝以为这是“吸血硬蹭”的恐怖片。
当晚,官博被屠版。
【压榨亲儿子奶闺女,天工你没有心!】
【EP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给新人铺路?】
【吸血毒奶,硬蹭实锤】
热搜挂了一夜。骂声铺了满屏。
可那五个女孩硬是接住了这泼天的流量。
颜值能打,实力能扛,舞台全开麦不带喘的。百万直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黑转路、路转粉的排队领号。连EP团那些骂得最凶的粉丝,后来都偷偷给师妹团剪安利视频,边剪边嘴硬:“我只是欣赏业务能力,不是认输。”
就在舆论刚要转暖的时候——
一张偷拍照片流出来了。
观众席第一排,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坐在那里。
黑色长发,银色挑染,五官清冷得像从冰川里凿出来的。
粉丝疯了。
【底下藏着皇族!要空降抢位!】
【沈墨染那个出道位,是抢来的!】
后来她们才知道——
那个女人是谁。以及她为什么坐在那里。
但那是后话了。
于是谣言继续飞。
皇太女的传说继续传。沈墨染的出道位,继续被钉在“抢来的”耻辱柱上。
再到后来,团内两大ACE之争正式打响。
腥风血雨到什么程度?路过的狗,看一眼都会被套上粉籍,然后挨一顿巴掌。
完全就是那句至理名言:“翠果!打烂她的嘴!!”
沈墨染粉丝的口号响彻各大评论区,谁替郝连昭说一句话,下一秒就能被扣上“对家派来的卧底”帽子。
郝连昭粉丝也不甘落后。
他们祭出正主的超绝性缩力方言,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死zei↗看我马刷你↘晦气瑟瑟雷,嗒——”
评论区每天上演全武行。黑粉来了都要愣三秒,然后默默退出去,留下一句:
“牛皮!这团撑不过一年就会被粉丝作没了。”
主要还是两人那张脸太能打——还都是御姐人设。
要是门面老三那种颜值逆天但唱跳全废的美丽笨蛋,粉丝吵两句也就散了。偏偏这俩,一个比一个能打,实力还恐怖如斯、旗鼓相当。
一个少年感的神,雌雄莫辨的英气脸,本职rapper担,扔别团直接空降Vocal(主唱)位。身体灵动到花手摇起来全是残影,舞台上一抬手一抬眼,弹幕能卡三秒。
一个港风女神,微卷长发,美得很有威慑力,看人一眼像在钩魂。出道前是歌剧预备役,爆发力能把屋顶掀翻,还兼着副主舞。
所以唯粉都觉得——我家正主才配得上ACE,才配站C位,才配叫“概念中心”。
虽然天工映画从来没公开说过谁是ACE,谁是C位。
但不妨碍粉丝替她们争。既然公司持暧昧态度,所以人人都有机会。就算天工映画盖棺定论,也不妨碍毒唯捂着耳朵只顾一路往前冲。
…………
太阳正一点一点往草丛里掉,余晖把天工映画的玻璃门染成暖橘色。
晚上十点半。
桑早打着哈欠从里面晃出来,眼泪汪汪地摆手:“睡了睡了,你们年轻人继续卷。”
——真是颗强大的心脏。
别的团出道期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用,早上五点开工连轴转到凌晨。她倒好,雷打不动十一点前必须沾枕头。真是从十八岁就开始养生计划。
门面老三却精神抖擞,拉着小忙内往练习室跑:“汐汐!今晚必须把那个八拍抠下来!”
小妹妹一脸生无可恋,但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郝连昭没动。
她站在玻璃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奶奶啊——”
她的声音瞬间软下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连站姿都从御姐范儿缩成了小姑娘。
“这段时间忙,下周一定去看你。你要注意点啊,不能吃太多碳水,血压会上去的。没事多晒晒太阳,补钙。还有啊,别人找你推销电饭煲饮水机,别听他们的——”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好好,你个小丫头,比我老婆子还啰嗦!”
郝连昭嘴角咧得更开了。
“今天大家伙都围着电视看你表演了,崽儿真给我长脸——”
她听着,不说话,只是笑。
风有点凉,吹得她鼻子尖发红,但她舍不得挂。
又聊了好久,她才依依不舍地说:“等我出道结算了,就带你去看天安门。”
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等了快二十分钟,经纪人的车还没来。她拨过去,没人接。
“搞什么……”她嘀咕着,正打算再拨一遍——
一辆全黑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
驾驶座上,沈墨染换掉了舞台上的水手服,穿一件米黄色Burberry风衣,一只手随意地支在窗外,撑着下巴。
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偏过头,看了郝连昭一眼。
就那么一眼。淡淡的,如此波澜不惊。
“需要回家吗?”
声音也淡,像今晚的风。
“丽姐估计在对接团队策划,没时间接你电话。外包的车也不安全,隐秘性不高。”
顿了顿。
“我顺路。”
郝连昭愣了一秒。
“诶?”
她眨眨眼,有些惊讶——这还是沈墨染第一次主动开口邀她。
“好啊好啊!谢谢谢谢!辛苦你了!”
她麻利地拉开车门,语气客套得像在对待不熟的同事。
毕竟沈墨染在团里一直是那个“很淡”的人。
之前自己试着搭过几次话,每次都是冷场收尾——她问“吃了吗”,对方回“嗯”;她问“睡得好吗”,对方回“还行”。尬得她后来干脆绕着走。
所以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着“姐妹互帮互助,筑牢团魂(顺便白嫖)”的精神,郝连昭心安理得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沈墨染目视前方,发动车子。
没人看见——她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皮囊被指甲扣出了细密的印子。
她一直在等。
等这个电话打这么久。孙女俩感情真好。
不像自己和她,将近半年对话时间不超过今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