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叙东山

3、听雨

　　夏风裹挟着热浪袭来。

　　“喂。谁啊？”听筒传出叫骂声与麻将碰撞的声音，说话者语气盛满不耐烦。
　　“家长——”
　　“家长会？妈的！让你弟去，顺便带你弟出去玩。”宋盼山嚷嚷道：“多给你弟打点钱，姑娘家家，不还得嫁人！呸，给老子带箱酒回来，别让你弟搬！”
　　“……嗯。”

　　电话挂断。

　　窗外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聒噪。”我将手机扔进桌肚，看向黑板上的数学公式，任思绪飞舞。

　　今天是周末，校园里来往的人不是家长就是老师，有的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有的休闲服装，步伐轻快。

　　老唐让我来帮忙。
　　我来早了。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班，但又不得承认，我被它吸引。

　　“在想什么？”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是许清风，他走路从不发出声音。

　　“发呆。”思绪回笼，我回答。

　　“这是登记表，待会儿辛苦你了。”老唐递给我。
　　今天的他，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梳起。不过他应该洗个澡，一身烟味儿。
　　“没事，为班级做贡献。”
　　“辛苦了。主任找我，我先走了。”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脏。
　　“嗯。”
　　我蹙了蹙眉。

　　老唐出去了。

　　我拍了拍肩上的灰尘。起身，走向门口。

　　“你好，同学。请问这里是高三三班吗？”一位穿着黑丝绒长裙的女士走到我身边。
　　“是的，请问是哪位同学的家长？”我微微躬身，扬起嘴角。
　　女士报出一个人名，体委的。
　　“好了，请进。”我扣上笔帽。

　　走廊的人渐渐多了。

　　“同学你好？”一位西装笔挺的家长询问道。
　　我闻声看去，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如果不是耳边真实的询问，我真的会以为我看到了中年时的许清风。
　　“同学？”家长又问了一遍。
　　我回过神，回答：“是，请问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许清风。”
　　我的动作再次顿住。

　　我抿了抿唇，飞快写下名字。“好了，请进。”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将登记表递给老唐，从后门进去。
　　我坐在位置上，盯着眼前的屏幕。

　　老唐的声音响起，在我的耳边徘徊。

　　许清风。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眼花。

　　家长会结束了。

　　教室里，只有我和老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走了。

　　从他知道我的家庭后，便很照顾我，不过他的眼神……抵过一切。
　　习惯就好。

　　我走出校门。
　　天色阴沉。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我没管。

　　我的视线扫过校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清风。
　　他的身边站的是……
　　我眯了眯眼，是许清风父亲。

　　听不清内容，我只看到许清风低垂着头，而许清风父亲屈指打在他的额头上，许清风被打得踉跄几步。

　　周围的一切消音。
　　我站在原地，听着心脏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着血。
　　我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近乎狼狈地，逃走了。

　　我的鼻尖发酸。

　　白蝴蝶从草丛中飞出，这次只有一只。

　　半路上，我遇见了宋长卿。
　　我弟弟，好在没被宋盼山教坏。

　　“姐姐！”宋长卿搬着一箱啤酒，笑着向我跑来。
　　我勾了勾唇角，与他并肩走着。
　　“钱我转你了，别不舍得，我有钱。”我向他伸出手，“给我搬着吧，重。”
　　“不行不行。”宋长卿边摇头边把酒箱拿远，“怎么能让你拿，重！这种事交给我这种男子汉就好啦！”
　　我笑了笑，“到小区了我搬可以吗？”
　　“嗯！”宋长卿重重地点头。

　　鼻尖……更酸了。

　　没多久，就到小区了。

　　宋长卿虽把酒箱给我，手还是固执地托着箱底。

　　我看了看他，他的笑容灿烂。

　　“咔嚓——”
　　门开了，烟酒味扑面而来。

　　“长卿回来了！快坐快坐！”宋盼山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烟。

　　他的目光不善地落在我身上，像是看见什么晦气东西般，嫌恶的说：“把酒箱放门口，赶紧给老子滚！晦气！”

　　我将酒箱放下，转身离去。

　　天色已晚，冷风穿过我，吹散了些许烟酒味。

　　我向学校的方向走去，没敢回公寓。

　　走到第七棵梧桐树时，下起了淅沥小雨。

　　我的步伐更缓，雨点打在我身上。

　　雨渐渐大了。

　　我走在梧桐树下，树叶为我遮挡部分雨水，但在大雨面前，它仍旧将我淋湿。
　　牵牵绊绊，藕断丝连，亲情难断，即使有人肯出手相助。
　　可能我注定悲剧吧。
　　但……许清风不是。

　　大雨中，我看到了一个模糊身影。由远及近，那个人撑着一把黑伞，看起来很焦急，似乎在找什么人。

　　雨，更急了。

　　远处的身影渐渐清晰放大，少年的气息温柔地萦绕在我身边。

　　“晚意。”他将伞向我倾斜了大半，“快！别着凉了。”
　　是许清风。
　　他将外套脱下，披在我身上。
　　雨水打在他单薄的左肩。

　　我的眼眶泛起红痕。

　　“许清风……”我的声音带上哭腔，肯定不好听。
　　我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在那焦急的双眼下咽回肚中。

　　许清风不那么着急了，只是一味握着我的手，指腹摩挲着我冰凉的手背得更紧了些。

　　一路上，我没出声，也不敢，怕眼泪再也忍不住。

　　许清风……我一生的爱人。

　　宿舍楼下。

　　我跨过门槛，听见许清风的声音。
　　“晚意，等等！”
　　我转头，视线落在许清风的左手上，手中握着一个袋子，里面有几个方盒。
　　我走过去，许清风赶忙帮我打伞。“一些药，淋雨容易感冒，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我抿了抿唇，良久后才接过，“……好，谢谢。”

　　水珠划过脸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我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喜欢你，你知道，也只有你知道。

　　我关上宿舍门，走到窗边。
　　许清风还在雨中，望着我的方向。
　　我向他招手，示意他快走，他才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将药放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瘫坐在床上。
　　我的目光落在装满药的袋子上，迟迟没有移开。
　　居然还有胃药，我扯了扯嘴角。
　　怎么没有安眠药呢……

　　“许清风……”我动了动嘴唇。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呢？

　　我扶着桌子起身，拉开抽屉。
　　抽屉角落，安静地躺着一个药瓶，我拿起。

　　我盯着药瓶，轻轻拧开，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粒。

　　黑暗中，我查过无数次，但终究没有咽下。
　　说不定……我也有未来呢。
　　我扯出一抹自嘲。
　　将药片吞下。

　　许清风可能不知道，雨淋多了，自然就免疫了。

　　药效很快发作，眼前渐渐模糊。
　　可心里却很清醒，清醒地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