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儿子》花轻云

2、第 2 章

　　回到族群的克洛德很开心。

　　他开始珍视在海洋中度过的每一天。

　　那些在以前的他看来稀疏平常的日子，开始变得无比珍贵。

　　和同伴一起外出历险，和长辈一起编织鲛绡，和其他海洋生物成为朋友……这些他在那个狭小水池觉得再也不会拥有的时光，重新出现在生命中。

　　失而复得之物，才显得格外珍贵。

　　克洛德仍旧好奇人类，但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听到船只路过的声音，他不再激动地游出水面，甚至会主动避开。
　　他也很少去往海面，大多时间都生活在深海。

　　随着他的刻意遗忘，那日被捕捞上船的经历在他记忆中逐渐模糊，夜半惊醒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就这样，克洛德的生活逐渐恢复平静。

　　他重新在海里自由自在地遨游，无忧无虑地度过每一天。

　　唯有一点，始终困扰着克洛德——

　　他开始思念人类族长。

　　当思念开始疯涨，尖锐铁器刺穿腰部的噩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有着晃眼浅金色长发的人类族长。

　　他梦到她如太阳般温暖的指尖拂过肌肤的触感，梦到她嫣红的双唇吐露安抚人心的话语，梦到她始终盛着笑意的蓝色眼睛，梦到她纤细的脖颈，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胸前，甚至，梦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耳畔，激起阵阵酥麻暖意。

　　克洛德逐渐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人类族长的记忆，不仅没有淡忘，反而越来越深。

　　细密的思念侵入骨髓，汇集为蚀骨的渴望。

　　克洛德开始渴望见到她。

　　他渴望听到她的话语，渴望感受到她的温度，渴望看到她的笑脸。

　　他渴望到快疯了。

　　于是，渴望战胜恐惧，他再次浮出海面。

　　他一日日地观察着过往船只，那些船只大小各异，有和人类族长乘坐那艘船标识相同的，也有不同的。

　　他逐渐知道不同标识代表着不同的国家，而人类族长所在国家的船只，有着类似太阳的图案。

　　他开始离开族地，在周围寻找刻有太阳图案的船只，可任凭他怎么寻找，船上都没有人类族长。

　　失魂落魄的克洛德带上礼物询问见多识广的海龟爷爷，海龟爷爷告诉他，人类族长所在的国家叫做太阳国，是陆地上最大的国家，而和太阳一样的浅金发色，是太阳国皇室成员的象征。皇室成员生活在皇宫中，想要找到人类族长，必须上岸。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海神给予人鱼在海中肆意游动的尾巴，代价便是永远不能在陆地奔跑。”海龟爷爷长叹一声，“好孩子，忘了她吧。”

　　“我想见到她。”克洛德执拗地摇了摇头，他盯着自己那被赞为全族最漂亮闪烁着细碎光亮的浅蓝色鱼尾，若有所思。

　　见此，海龟爷爷不再多说。

　　于是，克洛德告别海龟爷爷，穿过荆棘之地找到海女巫。

　　他告诉海女巫自己想要去往陆地见到公主，请求她想想办法。
　　听到克洛德想法的海女巫哈哈大笑，她拿出一瓶魔药和克洛德说，她可以帮他变出双腿，但她需要克洛德最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

　　“你是整个人鱼族最漂亮的孩子，你的尾巴是整个人鱼族最美丽的，可你已经下定决心把这美得心颤的尾巴变为两条支柱，因此你能够给我的宝贵之物就只剩下天籁般的歌喉。”

　　“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我将不能为她歌唱。”克洛德难过地说。

　　“亲爱的，当你爱他人胜过爱自己时，你最宝贵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都不及那热烈的，能够燃烧掉灵魂的爱。”

　　海女巫控制着手中魔药飘浮至克洛德身前：
　　“在太阳出来之前游到岸边，喝下这瓶药，你就能变出双腿。
　　不过，亲爱的，你得记住，只有你爱她是不够的，你必须得到那位公主的爱，这样你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如果那位公主爱上了其他人，在她和别人结婚的清晨，你的心就会碎裂，你那热烈的，能够燃烧掉灵魂的爱将会陷入绝望，你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

　　克洛德的脸变得像死一样惨白，但他还是接过那瓶瑰丽的紫色魔药，告别海女巫。

　　他在大海中自由地穿梭，一直游到最靠近太阳国的海岸边，在月光下，克洛德最后看了一眼他引以为傲的漂亮鱼尾，打开魔药，抬头一饮而尽。

　　随着刀割般的疼痛，浅蓝色的鱼尾逐渐消失，收缩成两条人类双腿。

　　这比当初铁器插入腰部痛多了，几颗珍珠落入海中，克洛德咬牙起身，向前走去。

　　随着脚掌接触地面，他的每一步都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血在向外流。

　　克洛德就这样忍着痛，一边掉落着颗颗白色珍珠，一边朝着地图上的皇宫走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也痛了很久很久。

　　深夜的街道没有人，也恰好没有人，因为人鱼族薄如蝉翼的鲛绡穿在身上，蔽体效果甚至不如克洛德那头长长黑发。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边泛起微光，距离皇宫也还有好远好远。

　　克洛德走不动了。

　　他的脚底早已磨破，渗出蓝色血迹，双唇干裂，白色珍珠也不再落下，身着的鲛绡在几次摔倒后沾满灰尘，缀满珍珠的长发也凌乱不堪，此时的他，比当初在甲板上时更加狼狈。

　　无意瞥见镜中倒影，克洛德简直不敢置信。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自己。

　　上岸之前，克洛德特意盛装打扮过，幻想着见到公主时，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如今却狼狈成这副模样。

　　甚至，连能不能成功走到皇宫见到公主，克洛德都不确定了。

　　心灰意冷的克洛德蹲下身，沮丧地环抱住自己。
　　他又想哭了，可眼泪已经流干，眼眶只剩涩意。

　　他开始想念他的族人，想念他的同伴，想念那些海洋生物朋友，更想念公主。

　　可在这陌生的街道，他谁也见不到。

　　他浑身都疼，四肢关节在多次摔倒后布满青紫，皮肤上都是擦伤，他还极度缺水，干渴到极致，他的头脑也变得昏昏沉沉。

　　太阳出来，温暖的朝阳洒落在克洛德周身，他的心却极度寒冷。

　　屋子里开始传出人类活动发出的细碎声响和他听不懂的交谈话语，这些都令克洛德心烦意乱。

　　街角，连绵不绝的厚重马蹄声响起，克洛德本埋着头不想理会，最终仍忍不住好奇抬头张望。
　　清晨的阳光毫不吝啬挥洒下来，熬了一夜头昏脑涨的克洛德眯着眼望去，队伍的最前方，赫然是一头浅金色长发的人类族长！

　　他朝思暮想的公主，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意识到这一点，克洛德猛地站起，他激动地想要快步跑到路中间拦住疾驰队伍，但他真的太累了，没等他开始跑动，便一头栽了下去。

　　克洛德心中焦急万分，他以最快的速度爬起，却发现，没等他拦路，那位公主便先一步停在了自己身边。

　　克洛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公主，急切地想要使用最近学习的人类语言表达什么，一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时，他才猛然记起，自己不能说话了。

　　但好在，骑着马的公主盯着克洛德看了会儿，下马拿了件披风裹住克洛德，接着便让随从把克洛德横放在马背上带进皇宫。

　　克洛德被带进了公主的寝殿，那些侍从帮他处理好脚上的伤，送来了各式饮料和食物。

　　其中，海产品占比最多。

　　甚至，有一个区域杯子里直接装满海水，盘子里摆满了克洛德喜欢吃的，未经处理的海草海鱼。

　　公主一如既往地忙碌，这一天里，她只是抽空来看了眼克洛德，见他在好好吃饭，伤口也包扎完毕，便匆匆离去。

　　克洛德只能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

　　他不能说话，人类的语言他也听不懂，还不会写字，但整个宫殿的侍从似乎都已知晓克洛德的喜好，他们给他送来大量亮闪闪的珠宝，奇巧的玩具和带图画的书籍，推来了能够自己操控方向的轮椅，甚至紧急赶制出一个小池子，里面装满了加急运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水。

　　于是，克洛德过上了吃饱喝足后睡觉，睡醒了东摸摸，西看看，过一会再吃点东西接着玩的享受生活。

　　就这样过了两天，公主终于有时间回到寝殿，她浅金色的长发一如既往耀眼夺目，刚一出现在殿外，克洛德便注意到。

　　他放下图画书，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公主微笑走向自己。

　　到了面前，公主弯腰，温声朝着克洛德说了些什么，克洛德没听懂。

　　察觉到克洛德茫然表情，公主看向桌上的图画书。
　　下一刻，她拿来一张纸和两支笔，开始教起克洛德听写。

　　教习过程暂且不提，总之，公主是一位耐心的老师，而克洛德努力让自己理解公主的意思，不让自己显得很蠢。

　　于是，两个小时后，公主离开时，克洛德已经能够准确听懂和写出“你”“我”“他”“吃饭”“睡觉”“离开”等等常用字词。

　　就这样，忙碌的公主几乎每天都会抽出两小时教习克洛德听写。

　　而这两小时往往会被安排在公主晚餐后至就寝前。

　　因此，克洛德每天最为期盼的便是夜晚。

　　从清晨开始，期盼至黄昏，每当太阳隐入地平线，克洛德便会把自己清洁干净，装扮整洁，然后在桌边乖乖等待着沐浴完毕，浑身散发着清香的公主殿下。

　　这次，克洛德生活的房间不再是船舱中议事的书房，而是靠近公主寝室的寝殿，故而，操劳一整天的公主大多时候都会身着宽松舒适睡衣进行教习。

　　公主的睡衣很多，面料也很柔软。
　　有次，公主见克洛德好奇，让他抚摸过，面料触感丝滑柔嫩，在人类中算得上顶级。

　　可克洛德觉得，这面料再珍贵，仍旧不如鲛绡，倘若公主身着他亲手织就的鲛绡，一定能睡得更为舒适。

　　于是，克洛德把想法写在纸上给公主看，他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公主完全没有在意，她认真看完纸上内容，笑着答应，只说衣服不要做得太透。

　　克洛德明白公主为什么会这样说。

　　在宫殿生活的日子里，克洛德逐渐知晓人类的生活准则。

　　人鱼族身着鲛绡只是作为装饰，因此都尽量做得薄如蝉翼缀满宝石，而人类穿衣首要目的则是蔽体，遮住他们认为的隐私部位。

　　入乡随俗，这些天，克洛德每天起床都会认真穿好衣物，即使他并不喜欢衣料束缚身体的感觉。

　　公主倒是很喜欢让克洛德换上不同衣服，她命令侍从给克洛德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服装，装了满满两大衣柜，只是睡衣便有十几件之多。

　　刚开始察觉到克洛德不喜欢穿衣服时，公主笑着告诉克洛德，他穿什么都很好看，所以什么都想给他穿，同时，她也告诉克洛德，如果真的不能忍受束缚，她会令人准备更为宽松柔软的衣着。

　　那时，克洛德还不太能听懂一长段话，所幸公主刻意降低语速，费力理解话语的克洛德很快抓住重点：

　　公主认为他穿衣服很好看。

　　于是，雀跃的克洛德拒绝了公主的提议，每天换上不同服装，期待着公主到来时展露出欣赏神情。

　　在等待公主到来的时间里，克洛德有很多事情可做，他会编织鲛绡，会温习学过的词语，会去往花园观赏他之前从未在海中见过的树木花草，会把双脚泡进冰冷海水，也会拿起公主送给他琳琅满目的珠宝装饰自己。

　　当然，不论做着什么事情，克洛德最期待的仍是与公主见面。

　　因为，那是最能让他感到幸福的时刻。

　　只要见到公主，美丽的鱼尾，天籁般的歌喉，双脚尖刀般的疼痛都不重要，他的眼中只剩公主，如果公主看向他，并对他微笑，克洛德就会觉得自己是整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美人鱼。

　　公主给了他深入灵魂的欢愉，他也希望能给公主带来快乐。

　　为此，在珍贵的教习时间里，克洛德会全神贯注听从着公主的话语，认真做出回答，等待着公主露出赞赏目光，这不仅能让他维持一整天的好心情，也能让公主唇角弧度加深。

　　皇宫里当然存在专职教习的老师，但公主总是亲自教授。

　　克洛德觉得，这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的公主看起来总是更放松些。
　　甚至克洛德仔细回想还发现，公主眼底积累的疲劳总会随着他们相处时间的增长逐渐消散。

　　克洛德知道公主眼底的疲惫是怎么来的。

　　公主教授克洛德字词的同时，也会给克洛德讲些其他事情。

　　太阳国是陆地上最大的国家，太阳国的国王与王后只有公主一个孩子，理所当然，公主成为太阳国的储君，国王退位后，她将继承整个太阳国，为此，公主必须不断学习如何掌管这个国家。

　　作为储君的公主非常努力，她一直做得很好，也一直十分忙碌。

　　张弛有度才能更好地工作，辛劳一整天的公主需要进行放松。

　　以往，公主会选择看书，绘画或者骑马。

　　现在，则是通过克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