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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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德是深海里的一条美人鱼。
海洋是他出生，长大，认识世界的地方。
他在这里和同伴一起外出历险，和长辈一起编织鲛绡，和其他海洋生物成为朋友。
他在海里自由自在地遨游，无忧无虑地度过每一天，直至成年。
鲛人的成人礼是在全族的陪伴下，离开深海，跃出海面，感受阳光，风和空气，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他们生活的地方，见识不同于海中的世界。
意为：了解世界的第一课。
在此之前，克洛德从未离开过海里，有成年的同伴向他讲述海外的景象，红红的太阳，随着时间变换颜色的天空，各色的飞鸟，抚过周身的气流……一切都不同于海底。
每当这时，克洛德都会感到新奇和诧异，忍不住听同伴讲述更多。
克洛德是个乖孩子，即使好奇着海外的世界，他也始终遵守着长辈的话语，等到成年这一天。
作为海王的孩子，克洛德的成人礼非常盛大。
年长的海龟为他引路，成群结队的水母为他照明，他身穿整个族群为他织就的鲛绡，长长的黑发缀满贝壳珍珠，整个人鱼族都跟随在他身后，为他保驾护航。
水温逐渐升高，克洛德离海面越来越近，浅蓝色的天空隐约可见，粼粼日光落入眼底，他看了眼身后眼含鼓励的族中长辈，纵身一跃，离开他从小生活的海水。
眼中的一切都和同伴讲述相同，海面上有红红的太阳，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以及飞来飞去的海鸟。
克洛德从海面跃出，继而落入海面，只是短短几秒，他便喜欢上了海面上的另一个世界。
从那以后，克洛德时不时便会从海面探出头来。
他喜欢风带来的远方气息，喜欢翱翔在天际的海鸟，喜欢那轮每天都不太一样的太阳，也喜欢通过偶然路过的船只观察其上人类。
人类和人鱼长得很像，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也都有纤细的脖颈，两只手和五个手指。
唯一不同的便是，人类用两条腿走路，而人鱼用鱼尾。
听说，人类很喜欢人鱼。
他们把人鱼捕捞上岸，放在一个装满海水的四四方方透明柜子里，每天投喂食物，痴迷地称赞着人鱼发出的美妙歌声。
克洛德认为这不是喜欢。
因为他听见到这一幕的长辈说，那个透明柜子非常狭小，连转身都做不到，更何况随心所欲地探索遨游。那些被抓走的族人，最终的下场都是郁郁而终。
这种自私做法，对于遇到喜欢的小鱼，观赏一会儿便选择放归而非圈养的克罗德来说，完全无法认同。
因此，克洛德好奇人类，却也惧怕人类，每次遇到来往船只，他都会躲在远处悄悄观察。
族中有人劝阻过克洛德的这一行为，认为太过危险，但克洛德总是忍不住好奇。每当听到船只发出的声响，他总会偷偷冒出脑袋，看向船只甲板。
海龟爷爷曾告诉过克洛德，人类有一句谚语，叫做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克洛德不知道鞋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干湿。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好奇心引领下探出水面，窥探着人类生活的一角。
终于，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克洛德被人类发现了。
海面波光粼粼，克洛德头戴的珍珠发冠尤其闪亮。
阳光反射进人类贪婪眼底，一无所知的克洛德仍在悄悄张望。
船上举行着热闹的宴会，人们尽情载歌载舞饮酒作乐，这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直到一张极速射出的大网罩住克洛德，锋利的铁钩刺穿他的腰部，大网收缩的紧密压迫和腰部剧痛一起传来，克洛德才后知后觉自己被盯上。
他开始拼命挣扎，网却随着他的动作越收越紧。体力快速流失，绝望开始从心底蔓延，眼泪变成珍珠，落进海中，溅起微弱水花。
伤口随着剧烈挣扎加深，疼痛更加猛烈，克洛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大网拉扯着靠近大船，离开他从小生活的大海。
克洛德被合力拉上了甲板，跳舞的人们逐渐停止并好奇地向他靠拢，一个大腹便便的金发男人旁观全程哈哈大笑，并催促着身旁之人快步离去。
克洛德想止住哭泣，但珍珠仍旧持续不断地砸落甲板，发出啪嗒响声。
金发胖男人让人收集起那些漂亮珍珠，贪婪的眼神在克洛德身上四处游走，这感觉让克洛德感到不适，他低下头，蜷缩起身子，试图隔绝这道视线。
渔网在克洛德身上勒出道道红痕，金发胖男人却没有令人解开，他一边欣喜若狂地盯着克洛德，一边时不时看向船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道劲瘦的黑色身影出现在甲板并向着克洛德走来。不同于金发胖男人的偏棕发色，这人有着一头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的浅金色长发，她的身量比胖男人稍矮些，衣着却更为华贵，当她出现时，周围瞬间归于安静，人们自发为她让出一条宽敞道路，整个甲板上的人都隐隐以她为尊。
克洛德猜测，这名年轻女性或许是人类的族长。
人类族长看了克洛德一眼，和胖男人说了几句话，克洛德听不懂，但话落，便有人上前一步帮克洛德解开了紧缚的渔网。
渔网末端的尖锐铁器插在克洛德腰部，拔出铁器时，克洛德浑身一颤，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蓝色血液从伤处涌出，克洛德想用衣摆按住伤口止住鲜血，但鲛绡刚一碰到伤口，他便疼得一抽。
甲板上的啪嗒声更密集了。
正当克洛德打算忍痛再试一次时，一块白色手帕先他一步按住伤口，那块手帕上不知涂了什么，按上来的那一刻，红辣辣的疼痛减轻，取而代之则是一阵令人舒适的清凉。
克洛德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
是那个人类族长。
她半跪着，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克洛德的伤口，微微偏头时，金色马尾在她脑后绽开好看幅度，像海床上随流水飘动的长长海藻。
察觉到克洛德在看自己，人类族长转过头来，她朝克洛德安抚似地笑了笑，然后轻轻伸出手，放在克洛德脸颊下方，接住了一颗眼泪化作的，仍带温热的白色珍珠。
克洛德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面前帮他止血的人类族长，金发胖男人也没再高兴得手舞足蹈，起初试图阻止人类族长靠他太近，人类族长朝他说了一句话后，这人便鹌鹑似地站在一旁。
没过多久，血止住了，人类族长带着和太阳一样的热意，握住克洛德的手腕，指引着克洛德把手按在手帕上，接着便吩咐其他人把克洛德用担架抬进了她的房间。
那些人给克洛德紧急赶制出一个可以坐在边沿的小水池，水池里灌满海水，还有一些海草和贝壳。
于是，克洛德每天坐在水池旁，看着房间里人来人往。
这些人都是来找人类族长的。
人类族长很忙，应付完这一波人后，没过多久，下一波人又进来了。就算没人，人类族长也要拿着笔在一堆纸上写写画画。从清晨忙到天黑，和每天无所事事的克洛德完全不一样。
到了晚上要休息时，人类族长便会消失一会儿，接着便穿着宽松柔软的白色衣服来到克洛德面前，给克洛德上药。
起初克洛德还会抗拒，呆在水里不出来，但自从人类族长趁他不注意把那个黏腻的白色膏状物抹上伤口，克洛德发觉疼痛骤然减轻后，每当夜晚上药，克洛德便会乖乖从水里出来，坐到池边，等待人类族长给他的每个伤口细心涂上药膏。
人类族长本来不睡在这里，这个房间人来人往，只适合白天使用。
但自从克洛德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晚上，有人一群人拿着一个大布袋偷偷潜入房间，打算带走他，克洛德剧烈挣扎的声音引来人类族长，最终那群人被绑住带下去后，人类族长便把床搬到了这里，那群总是跟在人类族长身后的人，便也守在了门外。
而那群试图绑走他的人，克洛德此后再也没有见到。
偶尔，克洛德晚上睡不着时，除了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天空和大海，就是盯着人类族长发呆。
他有时真的在看人类族长，克洛德的视力很好，于是，他可以看见她浅金色的长发，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双唇，还有几乎触碰过他身上每一处的纤长指尖。
有时也在想些其他。
想族中长辈，想他的同伴，还想他的那些海洋生物朋友……想着想着，他便会落下珍珠，每当这时，他都会沉进池底，避免珍珠溅落产生的水声吵醒人类族长。
水池里的东西很少，一个克洛德，一些海草，几个贝壳，一眼就能看到底。于是，那些珍珠很轻易就能被人类族长发现。
然后，人类族长会拿出一个透明罐子，把那些珍珠一颗一颗拾起，装进罐子里，塞进柜子深处。做完这一切，她会返回来安抚似地摸摸他的头，一边轻柔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一边细心给他上药。
透明罐子里的珍珠越来越多，克洛德的伤口逐渐变好。
时间流逝，当透明罐子里装满珍珠那一天，克洛德的伤也好的差不多。
鱼尾摆动时，克洛德不再感到疼痛，他又能自由自在地在海里遨游——这一愉悦想法刚一出现，望着眼前堪堪伸直鱼尾的小水池，克洛德紧接着便产生了宛若窒息般的恐惧。
这一刻，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族中长辈所描述郁郁而终的下场。
他想要挣扎，想要大喊，想要求救，想要跳出水池爬向海洋，但最终，这一切想法只是化为沉默的麻木。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想回家。
他没办法回家。
情绪翻涌，眼泪即将化作珍珠，但在这之前，一只如太阳般温暖的手抚上他的头顶。
克洛德抬头，看到了垂落的浅金色长发，和面对他是总是有着浅浅笑意的熟悉脸庞。
这一次，她的手里没有拿药膏，克洛德正疑惑，就见她侧过身，露出抬着担架的几个人。
那几人把他移上担架，一路向外，带至甲板边缘。
人类族长始终跟在旁边，到了地方，她拿出那顶珍珠发冠戴上克洛德头顶，温声朝他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便吩咐几人抬起担架，越过围栏，只要克洛德一翻身，就能跃进海里。
克洛德激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大海，正要离开，想起什么，他转头看向人类族长，摘下发冠上那颗最大最漂亮的珍珠，托起她和太阳一样温暖的手背，把那珍珠放入她的手心，接着，转身跃向大海。
感受着水流划过肌肤的熟悉感觉，克洛德尽情舒展身体，他在海里自由自在地游动，轻快地唱着歌，鱼尾拍打海水，激起阵阵彩虹浪花。
他怀念着这久违的自由，越游越快，越游越快，不一会儿，船上的人便看不清，船只也被他抛在脑后。
克洛德一口气游到深海，他见到了族中长辈，见到了他的同伴，见到了那些海洋生物朋友，他和他们激动重逢，耐心解释，于是，眼泪又化作珍珠，缓缓落下，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浅蓝色，代表着幸福的珍珠。
和克洛德送给人类族长的那颗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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