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儿子》花轻云

3、第 3 章

　　公主能够通过与自己相处消除疲惫，这一发现令克洛德心跳加速。

　　他开始忍不住猜测，公主是否爱上了他。

　　从公主和他相处时总是面带微笑，到公主教习时他们之间时远时近的距离，再到时不时对他的关心……克洛德总在试图寻找公主爱上自己的证明，一个笑容，一句关心，一次短暂的肢体接触，他总能捕捉到这些微小细节，可每当他觉得自己有所不同时，便会伤心地发现，公主对谁都是一样的亲切友好。

　　公主总是对他富有耐心——公主对谁都很耐心。

　　公主总会朝他微笑——公主对谁都会微笑。

　　公主安慰他时会轻抚他的头顶——公主也会轻拍侍从肩膀表达信任鼓励。

　　克洛德把整副心神都放到了公主那里，她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能让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于是，他让自己一次次地燃起希望，又一次次给予自己绝望，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只因，他亲手献出了自己仅有的一颗心。

　　比他漂亮的鱼尾，美妙的歌喉，都更为珍贵的一颗心。

　　他必须经历这些难捱的猜疑，直至他心爱的公主在这晴雨交杂中，给予他最终的宣判。

　　这道宣判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到来，使克洛德度过许多难眠夜晚，也可能来的很快，在明天，后天，甚至下一刻，便决定克洛德将是获得新生，拥有不灭的灵魂；还是走向毁灭，化为海上的泡沫。

　　这都取决于公主的一念之间。

　　温柔，美丽，如太阳般温暖的公主殿下，请让阳光照耀到他的心上。

　　日光照不进深海，他捧着心向光而来。

　　-

　　克洛德没有等待太久。

　　进展发生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晴天。

　　在公主的悉心教授下，克洛德已基本掌握人类语言，只要不出现太过复杂生僻的词句，他都能听懂。

　　因此，当公主的声音混杂着一道苍老高昂嗓音由远及近出现在宫殿外时，克洛德已经能够听懂话语中的含义。

　　——他们在吵架。

　　为一道政令争锋相对地激烈争吵。

　　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情绪激动，争论不休。

　　早在大船书房里，每日旁观人来人往的克洛德就发现：公主总能通过耐心的态度和温和的话语，让意见不合言辞激烈的人们缓和情绪理性沟通。

　　亲切包容的公主很少与人爆发冲突，克洛德从未见过公主和谁大声争论。

　　这是第一次。

　　两人一路争吵至殿外，白胡子金发老头殿门都没进，甩袖气愤离去，而公主，也在回来时头一次没有保持微笑。

　　公主的笑容总能让人感到午后阳光洒满全身的温暖，现在笑容消失，被亲切微笑模糊的储君威严顿时显露无疑，恍惚间竟好似看到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老国王。

　　没有人会想接近情绪不佳的君主，一路上殿内的侍从都低着头降低存在感，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只有克洛德，在看到公主的那一刻，便离开轮椅径直向她走去。

　　双脚受力使他感到刀割般的刺痛，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尖刀上，他的双脚流出蓝色鲜血，可克洛德不在乎，他只想走快点，再走快点，去到公主身边。

　　他不在乎什么生死系于一人之手的君主威严，他的生死，甚至喜怒哀乐早已交由公主定夺，克洛德只知道一件事，公主心情糟糕，他想让公主重新展露笑容。

　　于是，他快步去到公主身边，在公主不赞同的话语说出之前，先一步扣住她的后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公主曾告诉克洛德，人类靠触觉和拥抱感受爱意。

　　克洛德学以致用。
　　用拥抱表达爱意，用爱意消解负面情绪。

　　公主接受了这个拥抱。

　　忽略侍从投来的目光，公主旁若无人地在克洛德怀中蹭了蹭。
　　激烈争吵让她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她高悬的情绪却因为感受到克洛德怀中柔软的面料和干净的气味而逐渐平复。

　　拥抱是最好的安定剂。

　　这句话对克洛德也是一样。

　　与公主紧密相贴的下一刻，暖洋洋的温度透过大面积相触的肌肤源源不断昭示着存在感，克洛德觉得自己拥抱着一整个太阳。一瞬间，纷纷扰扰的念头都消失不见，他只想怀抱着公主直到地老天荒。

　　公主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

　　她放下回抱着的双手，从克洛德怀中挣脱出来。
　　克洛德念念不舍，还想重新收紧双臂，被抬起头来的公主瞪了一眼，只好松手让公主离开。

　　克洛德以为公主忙着去处理公务，刚准备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没想到公主直接握住自己的手，把他拉回殿内，按上轮椅。

　　“你是不会疼吗？”

　　公主看着渗出蓝色液体的鞋子，让侍从进来处理伤口。

　　“我把阶梯改成缓坡，是为了让你走的更快？”

　　克洛德没办法回答，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笑意。
　　不管是上药还是缠绷带，克洛德像是没有感觉，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公主笑。
　　毕竟，比起公主掩藏在责问中的关心，多么难耐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伤口处理完毕，侍从提着药箱离开。
　　公主上下扫了克洛德一眼，无奈：“不够痛吗？还笑？”

　　闻言克洛德张开双臂，淡色双唇做出疼的口型，望向公主时会说话的眼中透出可怜。

　　看着那双眼睛，公主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只好上前一步跨坐上克洛德双腿，脸颊埋在他的胸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环抱，闷声道：“就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又是一会儿。

　　时间长到克洛德以为公主在自己怀中睡着。

　　直到他担心自己相较于人类偏低的体温冷到公主，打算侧身拿条绒毯却被公主收紧双臂拉回来，克洛德才确定公主依旧清醒。

　　“别动，再抱会儿。”公主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克洛德当然不会主动结束拥抱，他用绒毯裹住公主后就不再动作，低头让整个视野被浅金色发丝填满，鼻尖嗅闻着独属于公主的气息，尽情享受怀中暖融融的触感。

　　拥抱让人上瘾。

　　自从感受过肌肤相触的美好后，克洛德见到公主想得最多的不再是怎样才能让公主多一些笑容，对于现在的克洛德而言，只是笑容远远不够。
　　他还想拥她入怀。

　　而公主似乎也找到比起教授词句更好的缓解疲劳方法。
　　那就是拥抱。

　　因此，自从那次拥抱后，公主每次见到克洛德都会抱上一段时间。

　　有时公主太过忙碌，两人几天没有见面，公主再次出现时，拥抱的时间总会延长一些。

　　甚至，白天太过劳累，夜晚简单教上几个单词，中途休息时公主会在克洛德怀中睡着。
　　睡着的次数多了，公主逐渐把克洛德当成大型抱枕，开始深夜睡觉的时候也抱着。

　　一周里的大部分时间克洛德都睡在公主寝殿。

　　公主身着他编织的鲛绡睡衣，拥抱着他进入梦乡，睡前见到的是他，睡醒第一眼见到的也是他。
　　克洛德觉得这就是爱。

　　只有相爱的人才会亲密拥抱，只有相爱的人才会睡在一张床上。

　　公主一定爱上了他。

　　克洛德对此深信不疑。

　　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公主会向他许诺婚姻，他将拥有不灭的灵魂，永远和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

　　克洛德曾听宫殿里的侍从闲聊时提起，作为陆地上最大国家的储君，公主的婚礼一定十分华丽盛大。

　　克洛德想象不出那种场景，他也不在乎婚礼是否华丽盛大，只要公主向他许诺婚姻，他将会毫不犹豫点头同意。

　　于是，克洛德重新开始编织鲛绡，他一层一层地纺织，费尽心力确保轻薄柔软与流光溢彩的同时，达到不透光的蔽体效果。

　　这是克洛德自出生以来最认真的一次编织——

　　为了制作他和公主的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