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俞今安

3、试探

　　再次被关回密闭房间，江黎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

　　冷白灯光一成不变地悬在头顶，没有昼夜，没有风声，连时间都变得模糊迟钝。

　　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怎么才能最快离开这里。

　　喻钦寒那句“能让我安心的人只有你”，被他直接归为反派的不正常脑回路，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在江黎的认知里，喻钦寒要的只是解除设定，而他要的只是回去赚钱。

　　两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交易关系，除此之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懒得共情，懒得探究，更懒得去思考喻钦寒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

　　只要不耽误他的利益，喻钦寒就算把天聊死，他也无所谓。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是佣人轻浅细碎的步子，而是沉稳、有力、带着压迫感的步伐——是喻钦寒。

　　门锁转动，男人从外面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指尖随意地搭在边缘，神情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经过几天前的谈判，他眼底最后一丝多余情绪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清晰的目的和冷静的盘算。

　　他没有靠近，只是将平板放在书桌中央，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安全又疏离的距离。

　　“给你的。”喻钦寒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江黎抬眼，眼神警惕：“什么东西？”

　　“能看数据，能看评论，能联系编辑，消息发出去只会显示你在家正常码字。”

　　喻钦寒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暂时满足你的需求，免得你急着闹事。”

　　江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起身，大步走到书桌前，拿起平板快速翻看。

　　界面干净，功能齐全，小说后台、作者账号、读者评论、编辑对话框一应俱全，甚至连他常用的码字软件都登录好了。

　　最关键的是，所有信息都能正常收发，且完全不会暴露他现在的处境。

　　喻钦寒居然真的做到了。

　　江黎指尖一顿，难得抬眼多看了喻钦寒一眼。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把他逼到不得不妥协的地步。没想到这人做事还算讲规矩，没有真的赶尽杀绝。

　　不过……

　　江黎很快收敛了那点微末的诧异，重新恢复成那副凉薄自私的模样。

　　“算你识相。”他冷哼一声，语气毫不客气，“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这是你应该做的。”

　　喻钦寒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太了解江黎了。

　　这个人自私到了骨子里，你对他好，他不会记恩，只会觉得是自己应得的；你对他坏，他记仇记到骨子里，早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感动、愧疚、心软……这些词从来都不属于江黎。

　　“我不需要你感激。”喻钦寒平静开口，“我只是不想每天应付一个烦躁不安的人质，耽误时间。”

　　直白又刺耳，却精准戳中本质。

　　江黎懒得跟他斗嘴，注意力重新落回平板上。

　　手指飞快滑动，快速扫过评论区和数据榜，看见小说热度依旧稳定，读者催更热情不减，编辑也没有发来夺命连环消息，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只要利益不受损，他可以暂时容忍被囚禁的现状。

　　喻钦寒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江黎身上。

　　男人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动，神情专注又认真，周身散发着一种安稳又松弛的气息。

　　没有早上的刻薄，没有谈判时的算计，也没有被绑架后的警惕。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喻钦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常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缓缓放松下来。

　　连日失眠带来的疲惫、焦虑、烦躁，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连呼吸都变得平稳顺畅。

　　没有刻意靠近，没有强制依赖，更不是设定操控。

　　只是因为江黎在这里。

　　这是独属于他的、真实的安心感。

　　喻钦寒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底依旧没有所谓的心动或喜欢，只有更加确定的判断——他要的解脱，从来都不在叶苒歆身上。

　　而在眼前这个，对他最冷漠、最自私、最毫无怜悯的作者身上。

　　江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耐烦地抬眼：“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没事就出去，别影响我看数据。”

　　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浑身不自在。

　　喻钦寒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静：“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江黎皱眉。

　　“确认你在身边时，我的状态。”喻钦寒说得直白又坦荡，没有丝毫掩饰，“验证你写的安心感，是否真的有效。”

　　江黎动作一顿，随即嗤笑出声：“喻钦寒，你幼不幼稚？我写的规则自然有效，用得着你亲自站在这里试？”

　　“别人没用。”喻钦寒看着他，目光清晰而冷澈，“只有你有用。”

　　一句话，堵得江黎哑口无言。

　　他莫名觉得有些烦躁，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毕竟规则是他定的，解除方式是他写的，喻钦寒只是按照他写的内容执行而已。

　　“随便你。”江黎别过脸，重新把注意力砸回平板上，语气不耐，“别出声，别打扰我，不然我立刻把规则改成你一辈子都睡不着。”

　　威胁得直白又粗暴。

　　喻钦寒却真的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不靠近，不打扰，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待着。

　　房间里只剩下平板屏幕微弱的光，和江黎指尖轻触屏幕的细微声响。

　　空气安静得诡异，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

　　江黎一开始还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浑身都不舒服。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看评论、看数据，可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到角落那个男人身上。

　　喻钦寒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他笔下那个偏执、狠厉、不择手段的反派。

　　没有逼问，没有威胁，没有囚禁者的强势，也没有被设定操控的狼狈。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江黎心里骂了句神经病，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点开编辑对话框，快速回复了几条消息，稳住后续版权合作，又发了一条简短的更新预告，稳住读者情绪。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的烦躁消散了大半。

　　只要能掌控自己的事业和利益，他可以容忍一切麻烦。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黎渐渐真的放松下来，甚至忘记了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刷着读者评论，看到有人夸剧情精彩，有人心疼喻钦寒，有人催更番外，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那是属于创作者的、最真实的满足感。

　　这一幕落在喻钦寒眼里。

　　他看着江黎难得柔和下来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爱，不是喜欢，不是执念。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的归属感。

　　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他靠叶苒歆勉强入睡，却从来无法真正安心的原因。

　　因为叶苒歆是剧情的产物，是设定的一部分，是虚假的救赎。

　　而江黎，是他的源头。

　　是唯一真实的、能把他从剧情牢笼里拉出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江黎终于玩累了平板，随手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抬头时才猛然想起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喻钦寒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验证完了。”

　　“有效。”

　　江黎一愣：“什么有效？”

　　“安心感。”喻钦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在我身边，我能睡着，不需要叶苒歆，设定已经开始松动。”

　　江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写规则的时候，只是想随便找个最快脱身的办法，完全没想过，这所谓的安心感，居然真的应验在自己身上。

　　简直荒谬。

　　“知道了就好。”江黎强装镇定，刻意忽略心底那点怪异感，语气不耐烦，“既然有效，那你就尽快巩固，早点把设定彻底解除，早点放我走。”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交易。

　　喻钦寒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那么快。”

　　“规则是你写的，需要更深、更稳定的安心感，才能彻底解除。”

　　江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想耍赖？”

　　“我只是按你写的规则来。”喻钦寒语气平淡，却字字占据主动，“想要彻底解除，就必须让我对你的安心感，超过对叶苒歆的依赖。”

　　“而这个过程，需要你配合。”

　　江黎瞬间警惕：“我凭什么配合你？”

　　“你不配合，设定就解除不了，你就永远走不了。”

　　喻钦寒看着他，眼神冷静而笃定：“你耗不起，我可以等。”

　　一句话，再次精准捏住江黎的软肋。

　　江黎气得咬牙，却偏偏无可奈何。

　　规则是他写的，坑是他自己挖的，现在跳进去的人是他自己，怨不得别人。

　　“你想让我怎么配合？”江黎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告诉你，最好是别靠近我，别想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

　　喻钦寒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简单。”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按时来见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不打扰，不靠近，不强迫。”

　　“你只需要像刚才一样，做你自己的事，不用管我。”

　　“只要你在我视线范围内，安心感就会稳定加深。”

　　江黎皱眉，满脸不情愿。

　　让他每天和这个绑架自己的反派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还要无视对方，想想都觉得恶心。

　　可是……

　　他耗不起。

　　热度、版权、收益、读者，每一样都在催着他尽快脱身。

　　沉默片刻，江黎咬牙答应，语气恶狠狠：“行，我配合。但我警告你，别耍花样，别越界，否则我立刻毁约，大不了一起耗死。”

　　“我不会。”喻钦寒点头，态度平静，“交易而已，我守规矩。”

　　交易。

　　这个词让江黎满意了。

　　对，只是交易。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结束就散。

　　他才不会和一个笔下的反派产生什么多余的牵扯，更不会让这件事影响自己的利益。

　　喻钦寒看着他强行镇定的样子，没有点破。

　　他很清楚。

　　从江黎写下“安心感”三个字开始，从他亲口答应配合开始，这场交易，就已经再也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换。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江黎，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他亲手写的局里。

　　“我明天会按时过来。”喻钦寒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好好休息，安心感需要稳定，不能受刺激。”

　　江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喻钦寒不再多言，从内部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外的佣人等候片刻，确认他完全离开后，才从外面轻轻落锁。

　　咔哒一声。

　　房间再次恢复密闭。

　　江黎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圈套里。

　　一个由他亲手执笔、亲手设定、亲手挖好的圈套。

　　而设局的人，正是他笔下那个，已经彻底死心、冷静到可怕的反派。

　　江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床边重重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没关系。

　　只是暂时忍耐而已。

　　等设定一解除，他立刻走人，从此再也不见。

　　至于喻钦寒……

　　等他回去，有的是办法，悄悄给这个敢绑架作者的反派，添一点小小的“麻烦”。

　　江黎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场博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走廊尽头，喻钦寒站在窗前，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平稳、安静、不再紧绷、不再焦虑。

　　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喻钦寒眼底一片平静，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笃定。

　　江黎。

　　你是我的源头，是我的规则，是我的解脱。

　　我不会让你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