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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咫尺烟波 能于远处遥 ...

  •   入宫后,我首先见到的,是端坐于明窗下的皇后。

      她神情平淡,未有半分寒暄,语气亦不见起伏,却开门见山道:「召你回来,并不等于让你回到公主身边,也无法再任公主宅勾当内臣。」

      她顿了顿,目光如深潭般锁在我身上,让我无所遁形:「你且留在宫中,待公主入省禁中时,让她见你一面,知你安然无恙,但仅此而已。往后那样的相处,是不能再有了。」

      我低首缄默,额头几近触及冰冷的地面,静静承受她那道如雪意般冷凝的目光。大殿内死寂一片,唯有龙涎香在兽炉中吞吐着寂寥。

      良久,才听得她幽幽一叹,语气中多了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们都不会控制自己的性子。既如此,我们只好改变你们的相处方式。」

      我举手加额,以最恭顺的姿态俯首下拜,行了全礼:「臣,谢官家与娘娘圣裁。」

      皇后语气平淡如水,续道:「你亦不能再回苗娘子阁中。回头让邓都知给你另寻个居处,至于日后差遣,待我与官家思量停当再议。但为免台谏非议,品阶高的职位也是不能再得了。」

      我对此并不在意,只低头屏息,微微颔首。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拨弄茶盏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人格外焦躁。我终究是没忍住,在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颤声问道:

      「那么……公主……」

      那一问,便已泄露了我心底压抑已久的惶惑与思念,如困兽在笼中垂死挣扎。

      皇后语气不变,却似已看透我心中所想,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官家既已允她召你回来,便也已回了公主宅。至于何时能见,尚待商议。」

      我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再度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冷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随后,我在邓都知的引领下,退出了柔仪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门外的光微微洒入,冷意夹杂着稀薄的光影扑面而来。

      数日后,今上召我觐见。

      仅仅一年未见,眼前的官家竟显得如此苍老憔悴。他鬓边的白发如寒霜封冻,眼角的纹路深深刻进了疲惫里,连那身常服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撑不住的萧索。

      听我请安毕,他并未叫我起身,只看着案几上的虚空,语气平枯地开口:「重阳那日,公主会入宫。到时,你们便在皇后阁中……见上一面罢。」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情绪。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木然与疲惫。

      我伏首跪于冰冷的殿砖上,心口阵阵发紧,良久,才低声应道:「臣谢官家恩典。然重阳之日,能于远处遥见公主一面,臣心已足……实不敢,再于皇后阁中相对。」

      这是我这几日对着孤灯枯坐,反复思量后的结果。

      我的回答显然出乎今上意料,他沉吟片刻,深邃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许久,方才沉声问道:

      「你是怕与公主相见时情难自抑,还是怕在皇后面前觉得百般尴尬?」

      我轻轻摆首,声音低而清冷,一字一字落下:「臣……怕看见公主的眼泪。」

      那一瞬,大殿内静得连龙脑香燃烧的细碎声都清晰可闻。官家僵在原处,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隐痛,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最软也最疼的一处。

      他静默良久,终究只是疲惫地挥了挥苍老的手,低声道:「退下罢。」

      我叩首告退,转身没入殿门重重的阴影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声音像是被这深宫幽邃的空气瞬间吞没,只余下一缕散不去的、心力交瘁的苦味。

      邓都知领我出殿,步履匆匆,压低声音道:「官家未为你另定差遣。」

      他神色愈发凝重,凑近我耳畔,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焦虑:「近日司马光连上数疏,劾城门夜启、燕饮无度,并劝官家节制后宫,早立储君。」

      的确,在这些社稷大事、立储纷争面前,我一个卑微内臣的去留,实在如尘埃般无足轻重。

      自此之后,帝后便再未降下新的职务,只命我隐身宫中,不惹言官注意。

      重阳那日,宫中遍插茱萸,却无人告诉我何时、又该如何与公主相见。我索性领了一条小船,在瑶津池边默然帮着内侍清理残荷与浮萍。

      小舟缓缓划入垂杨深处,枯黄的柳丝拂过肩头。那一瞬,我忽而忆起多年前,公主与曹评在此泛舟的情景。那时的她,笑意盈盈,眉眼间带着春风般的灵动,一双清澈的眼底,像是盛着整座大宋最明媚的春色。

      握着竹篙怔怔地看着水面,心底翻涌起一声沉重的暗叹:若她当初真嫁与曹氏,如今或已琴瑟和鸣,儿女成行......

      正思忖间,远处烟波深处忽而荡开一阵清脆的笑语,穿透了深秋的清冷。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船自雾霭中徐徐而来。船上坐满内廷女眷与宗室孩童,珠翠隐映,衣色斑斓。我凝神屏息,依稀辨出了皇后的凤冠、京兆郡君的背影,还有十三团练的几名正嬉闹着的小子女。

      冯拯的孙女冯菀儿也在其中,正笑得灿烂。而在她身侧的,正是与我阔别整整一年的兖国公主。

      公主鬓间簪了一枝淡粉的桃花菊,衬得面色有了一丝血气。她正低头与冯菀儿并肩剪着彩纸,似是在准备重阳赠礼。只是在那层叠的罗衣下,她的身形显得那样单薄清瘦,眉宇间隐约带着一抹淡淡的秋意。

      她专注于手中的剪子,始终未曾察觉柳荫下的我。倒是皇后的目光似有无意地掠过这片水域,与我遥遥一触。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

      我放下竹篙,对着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船,深深欠身行礼。

      风过柳梢,水纹微动。

      良久,我才指尖微动,轻轻拨动船桨,让这叶小舟无声隐入重重垂柳的阴影之中。

      画船缓缓靠向柳岸,隔着数丈水烟,我看见仲恪正顽皮地甩着一根红缯,末端吊着一只剔透的琉璃小瓶,佯装在池中垂钓。

      冯菀儿一眼认出那是她心爱的蔷薇水瓶,急得正欲上前呵止,年少稳重的仲针已先一步伸手去拦。仲恪却灵巧一钻,笑嘻嘻地躲到了公主身后寻求庇护。

      公主被闹得轻笑出声,她纤指捏起剪子,顺势将红缯剪入瓶中,轻轻拨动,水影晃动,转眼间如戏法般幻出晶莹蔷薇水,引得周遭孩童一阵惊喜的欢笑。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仲恪的额头,虽是责备,眼神中却满是温柔。

      那一瞬,她举止间流露出的慈爱与自然,竟隐隐有几分人母的神韵。她一向是极喜欢孩子的,每每与他们在一处,眼神里总会生出几分柔软。

      看着她,我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当年她虽极厌恶张贵妃,可对那体弱的八公主却始终关爱。即便如今自己身陷泥淖,对那几位异母的妹妹,也依然疼爱如初。

      我在柳影深处静静望着她久违的微笑,那抹明亮却遥远的温柔如秋日暖阳,直灼心头,令我阵阵隐痛。

      而这时,仲恪凑到公主身旁,笑道:「我想用这瓶子钓几条小鱼带回去。」

      公主抬手,指尖微颤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轻声笑斥:「傻孩子……瓶口这般细窄,又无半星鱼饵,如何能钓得起鱼来?」

      仲恪一时语塞,不服气地环顾四周,目光忽而撞入我藏身的柳荫,惊喜地挥手喊道:「快过来,把你船上的小网借我一用!」

      那一声清脆的呼喊,像划破秋水的轻响,惊破瑶津池的寂静。公主随之抬眸望来,唇边尚未褪去的笑意,在看清我那半隐于垂阳下的身影的一瞬,顿时凝固。她的目光如钉般死死锁住我,彷佛失了魂,情不自禁地向船舷移了两步,双手死死扣住木栏。

      在仲恪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中,我缓缓摆动木棹,水波推着这叶残破的小舟,一寸寸划开水烟,靠近那艘繁华夺目的画船。

      船上众人皆屏息默然,只有仲恪的笑语仍在水面上荡开。可这咫尺之距,对我而言,却像跨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

      我终于靠近她。近得能看清那在梦中无数次浮现的面容,她眼底霎时升起的薄雾,像要将我吞噬。心底的滋味,分不清是失而复得的喜,还是深陷牢笼的悲。

      她的唇微微颤动,像是想对我绽出一抹笑,却被满腔哽咽堵在胸口,只余无声的战栗。

      随后,她不顾众人视线,俯身贴向冰冷的船舷,颤抖着伸出手,向我这叶孤舟而来。

      那双被潋滟水光映亮的眼眸里,盛满了近乎透明的期待——一如在西京那些寒凉梦境里,她无数次向我徒劳伸出的手。

      我终于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近到只要微微抬手,便能触碰到她在秋风中微颤的指尖;近到我看见她的唇角一点点上扬,在屏息等待里绽出一抹清澈却脆弱的笑。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嘶嚎,一遍又一遍低语:「伸手……伸手啊!」

      可最终,我指尖泛白,死死握住冰冷的木棹,猛地抵住那华美的船舷。借着那股力量,我硬生生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木桨沉重划破水面,涟光破碎四散,池水一圈圈荡开,像是要将这场短暂的重逢生生抹去。

      在她的注视之下,我像个卑微的逃兵,逃离了这片有她的空间。

      我以为身后会传来她的哭声,却没有。她比池水的涟漪还沉默,比深秋的池水更冷清。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样执着、安静地凝视着我,目光紧紧追随,如影随形。

      当小舟转入蜿蜒水道,消失于柳荫前,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她仍怔怔立在船舷边,眼中希望的光芒已如香火燃尽,剩下灰烬般的冷色,在残阳下透着彻骨的荒凉。

      我躲在一处僻静角落,任由深秋的寒气浸透衣衫。直到宫门缓缓关闭,夜幕低垂,我才悄然起身,穿过重重廊庑,前往邓都知处,试图打探她离宫后的情况。

      邓都知正对着孤灯拨弄灯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泛舟回来后,公主并未哭闹,只是沉默良久。拜别官家、准备回宅时,她忽然问:『是爹爹不许怀吉跟我回去么?』」

      他叹了口气,续道:「官家当时面色僵住,沉默不语;皇后在旁好言抚慰,说明你如今不便回公主宅。公主也未曾反驳,只静静听着,然后安静地回去了。」

      「苗娘子放心不下,便让提举官王务滋随她回宅,好细心劝慰。他们出宫已有一段时辰,想来应无大碍。等务滋回来,再问他便可。」

      我靠在廊柱旁,任夜风掠过肩头,深深吸了一口凉意。眼前漆黑的庭院如同凝固的时间,心底那抹仍在燃烧的牵挂,在夜色中慢慢冷却。虽未熄灭,却像找到了一处暂时的归所,让人稍稍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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