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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业火瓷碎 同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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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务滋回来的时辰,比我预想的要早许多。
凌晨卯时,整座紫禁城尚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混沌中。随着宫门开启那声沈闷而悠长的「吱呀」巨响,一阵急促得近乎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这份黏稠的死寂。
那是王务滋。他仿佛是掐着宫门开启的点冲进来的,步履间带着晨露的湿冷与不顾体统的惊惶。
原本沈寂多时的后宫,顷刻间因这阵骚动而嘈杂起来。纷沓的声浪夹杂着宫人们压抑的惊呼,透过重重红墙与门户,如冰冷的潮汐般渗入我那扇紧闭的小窗。
我一夜未眠,耳畔那阵杂乱喧闹刚腾起,我便已推门而出。微曦的晨光中,正撞见从福宁殿方向踉跄疾奔而来的王务滋。
「官家让你快去公主宅!」他满脸惊惶,顾不得体统,一把抓住我的衣襟,语气急促得几乎碎裂,「快!公主在放火烧宅子,模样癫狂,谁也拦不住!」
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我毫不犹豫推开他,拔足狂奔。翻身跃上快马,朝那座阔别已久的公主宅疾驰而去。
尚未靠近,鼻尖已呛入刺鼻焦味,远处浓烟滚滚,狰狞火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直冲云霄。心跳急促,胸膛像被重锤击打般剧烈起伏。
妆楼的一侧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火影摇曳间,我看见公主孤身立于烈焰之前,披散着乌如点墨的长发,在热浪中狂乱飞舞。手中紧握的沉香麈尾,原本系着翠绿欲滴的孔雀羽毛,此刻已化作燃烧的橙红火焰,枝端火舌跳跃不止。
胸口一紧,心底翻涌着惊恐与焦急。我在黑烟与晨光之间拼命向她靠近,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只见公主挥动手中燃烧的沉香枝,火星四溅,生生逼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还我怀吉!」她一字一字,语调不疾不徐,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沉重如千斤。
肆虐的烈焰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生生染出一层近乎胭脂的秾丽色泽,美得惊心动魄。长发如墨,单薄衣袂在热浪中狂乱翻飞,几度与火舌擦肩,她却全然不觉。
面对噤若寒蝉的众人,她的目光涣散,像穿透了眼前的皮囊,视若无睹。
她紧握那柄燃烧的沉香麈尾,如执武器,指向眼前所有阻拦的假想敌。固执地、一遍又一遍重申那唯一的要求:
「还我怀吉!」
每当有人试图踏前一步,她便猛地振臂,沉香枝挥舞,火焰如金蛇怒舞,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割开一道道狰狞裂口。
更教人心惊的是,她左侧宽大袖口与衣裙上大片湿亮油渍,散发清冽竹荷头油香,明显是她刻意泼洒。
只要一点星火溅落,她便会被烈焰吞噬。这份玉石俱焚的狠绝,让所有人迟疑,不敢靠近。
我奋力拨开人群,穿过灼人的热浪,让自己出现在她面前。
「公主。」我强撑出一个她熟悉的微笑,尽力维持平稳语气,用这份平和将她从混沌癫狂中拉回。
她愣住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转头望向我时,那目光竟有些木然,仿佛隔着重重烟雾,辨不清眼前人的真伪。
「公主……」我再次轻唤,声音刻意放得柔缓,边说边徐徐上前,伸出那只在瑶津池畔未曾伸出的手。
她眉头微蹙,冷若灰烬的眼眸隐约掠过一丝挣扎。握着沉香枝的指尖颤了颤,燃烧的枯木终于缓缓垂落。
就在这一瞬,我猛地抓住她手腕,夺下那枝正燃烧的沉香。火星四溅,我一个回身,将它狠狠掷向远处。
她如困兽般挣扎,双手胡乱拍打,我咬牙将她锁入怀中,任她的哭闹与颤抖被压进胸口。
「是我,是我……」我贴近她的耳畔,声音因后怕微微战栗,「公主,我是怀吉。」
怀中的挣扎渐渐平息,她像是失了力气,仰起脸,怔怔地望着我。
「怀吉?」她呢喃,语气满是脆弱与迷惑,「怀吉……你回来了?」
「对,」我凝视着她,语气如截铁般坚定,「我回来了。」
她忽而伸手,指甲深掐我手臂,热切又带哀求:
「你还会走吗?」她急切地问,「你……会不理我吗?」
我心口剧痛,想起池畔转身时那抹灰烬般的眼色。我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会。」我看着她,语气低沉而沈稳,「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终于释然地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纯净得不沾半点尘埃。她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将脸深深埋进我的胸前。那动作与从前无异,像是在我的怀抱里,再次找回安宁。
我顺势将她横抱而起,托着她单薄的身子,大步冲下摇摇欲坠的妆楼,逃离那片疯狂吞噬一切的赤红烈焰。
她在我怀里彻底安静下来,像闹累了的孩子,终于在风暴中心寻到避风的港湾。她微微蜷缩,如婴儿般依偎在我胸前,任由我的体温一点点将她包裹。
进入阁中,她仍是不肯放开我,指尖紧攥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只仰着脸望我。她开始与我说话,语句细碎而混乱——一会儿提及南海进贡的黑珠,一会儿又说起宫宴上的茶百戏。我在那些零散的话语里寻不出完整的脉络,却清楚感受到,她所有的思绪,都系在我身上。
渐渐地,她的话音愈发微弱,思绪也在静谧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终于,在极致的疲倦与失而复得的安定交织之中,她眼睫轻颤,沉沉睡去。
——
「公主是三更后点的火。」前来照料的嘉庆子低声说道,声音里仍带着挥之不去的余悸。
我抱着怀中这具单薄的身躯,神色陡然一凛,听她颤声续道:
「那时众人都已歇下,等嗅到烟味时,火已经不小。奴等赶去救她,她却提了头油泼在自己身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楼,只嚷着要见您。」
「王先生见状,立刻入宫报讯……幸得官家允准,让梁先生赶回,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心口猛地一紧,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良久,我才想起李玮。
「驸马呢?起火时,他在何处?」
嘉庆子垂下眼帘,恭顺答道:「驸马自然是在自个儿阁里。他一听闻走水便赶了过来,方才也在楼上劝公主下楼,先生没注意到吗?」
我愕然,整个人如坠冰窖。当时全神贯注于公主,竟全然未察觉李玮也在场。
我横抱着她、与她相拥慰藉的那一幕幕,想必已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眼中。
我沉默地望向窗外幽篁。晨风过处,竹影微乱,如当年那幅再也拼不起的墨竹图。
片刻后,我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微沉地转开话头:「国舅夫人……」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我眉頭微蹙,心下一緊——韵果儿自外奔入,气喘吁吁地带来杨氏的消息。
「刚才国舅夫人忽然冲上妆楼,进了着火的房间,怎么也不肯下来!」
我心中大骇,顾不得方才的疲惫,立刻转身折回那座已被烈焰啃噬得摇摇欲坠的楼台,急声追问:「国舅夫人为何上去?驸马没拦住吗?」
韵果儿跑得脸色煞白,断断续续地回道:
「她原本在楼下观望,见先生进来,脸色就变了。先生带公主离开后,她越想越气,索性冲上楼去,摆出一副要自焚的架势。驸马忙着拦她,可她铁了心,就是不下来。」
我赶回楼前,只见整座楼已烧得摇摇欲坠。众人惊恐地围拢过来拦住我:「楼上危险,先生别去了!」
我猛然抬头,火舌舔舐着檩木,室内晃动的人影模糊不清。我一把推开阻拦的人群,屏息冲入那间浓烟翻涌的内室。
屋内早已是一片狼藉,那对半人高的精致大花瓶被撞得粉碎,晶莹的瓷屑如残雪般铺满一地,折射着狰狞的火光。
杨夫人就站在那片碎瓷之中,手握一截边缘锋利如刃的大瓷片,神情狠戾倔强,尖声喝止任何人靠近。四周的奴仆手上皆带着深浅不一的血痕,显然是刚才夺刃时被划伤的,此刻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火势愈发狂暴,房梁在头顶发出阵阵不祥的战栗,木材的吱嘎声与火舌划破空气的噼啪声交错回响。
李玮颓然跪在母亲脚边的碎瓷中,眼眶通红,嘶哑地哀求:「娘,快出去罢……」
杨夫人却充耳不闻,一手死死抠住摇摇欲坠的屏风立柱,另一手紧握那截足以封喉的瓷片,尖端直指亲儿子,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声嘶力竭地痛骂: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今日老娘就是死在这里,阴魂也要缠着你!」
说罢,她眼底闪过一抹癫狂的狠绝,猛然扬起枯槁的手臂,作势欲割下自身手腕。
李玮像被夺了魂,呆立原地。我心下一横,猛地抢步上前,在瓷片擦过她手腕的一瞬间,一把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杨夫人怒火更盛,力气大得惊人,猛然挣脱我的掌控,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挥砍。锋利的瓷片带着破风声,直直向我颈间劈来。
我急忙侧身避让,却仍慢了半分。利刃划破布料,左臂连带肌肤被割破,鲜血瞬间染红袖口,冰凉刺痛直透指尖。
她怔了一瞬,身形猛地僵住,那抹狠戾的神情中闪过片刻的恍惚与惊惧。
我强忍剧痛,趁她失神的剎那,右手稳稳扣住她肩膀,左手侧掌发力,精准击向她颈侧。她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便如脱线木偶般,软软地倒向我身侧。
李玮仓促伸手接住母亲瘫软身躯,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沟,语气复杂难辨:「你……」
我按住左臂上那道流血的伤口,喘了口气,平静地对着他说:「都尉,现在可以带国舅夫人出去了。」
火光中,碎瓷与浓烟映出那片混乱的身影,而楼内的寂静,仿佛也在为这场风暴暂时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