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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执念成影 那道归来的 ...

  •   天色方亮,晨光自回廊斜斜映入,洒在阶前的青石上,泛着淡淡的光。

      韵果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寝阁门前,手里端着温热的盥洗银盆,盆中水面随其步履微微晃动。她压低声音唤道:「公主,早膳已备好了,奴进来伺候?」

      阁内一片静默,唯余龙脑香残留的微苦气息,在冷空气中停滞。她微微皱眉,侧耳细听,却捕捉不到半点翻身或衣料摩擦的声息,只有风穿过帘缝时,发出如断续呜咽般的细响。

      韵果儿心头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迟疑片刻,又小心地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再唤:「公主?」

      起初,这并不算异常。自怀吉离开后,公主便常是神思昏倦,整日拥被闭目,即便醒着,也少有回应。

      然而,漏刻里的残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见日影已偏,已近午膳时分,重重帷幔后的寝阁内依旧如深潭般毫无动静。那份安静,沉得像水,让人无端心慌。

      韵果儿终于按捺不住,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推开内门。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整齐得近乎冷寂的床榻。

      ——那原本该躺着公主的地方,空无一人。

      锦被叠得整齐,龙脑香依旧细细升腾,却连一丝余温也摸不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原地,旋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公主人呢……?公主!公主!」

      那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意,在空旷死寂的寝阁内外盘旋回荡,却无人应答。

      韵果儿像疯了似地四下奔寻,翻开每一道帷幔,寻遍每一处屏风背后,越喊越急,越寻越怕。

      「公主……可别出什么事啊……」

      这一次,她没有回来。
      再不像往常那般,在无人知晓的晨光未至之际悄然归位。

      当韵果儿与闻讯赶来的嘉庆子寻遍了寝阁内外,仍不见那抹熟悉的纤弱身影后,两人心急如焚,面色惨白。主子失踪,她们谁也担不起。再顾不得许多,踉跄着赶往前院,向宅监急声禀告。

      宅监闻报,惊得正欲落下的朱砂笔,在文书上划出一道朱痕。他神色骤沉,猛地起身叱令门外的小黄门道:

      「即刻传令,内外逐处搜检!守好各门,不许一人擅自进出。墙角檐下,皆不得遗漏!」

      于是,宅中的祗应人与李家家仆如乱麻般散开。

      从廊下到偏院、从书房到花园,分头搜寻,焦灼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惊扰了午□□院的清寂。

      日影渐渐西斜,残阳越过檐角,将庭院里的繁花修竹映得如血般殷红。这份寂静中,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嘉庆子一路小跑向偏院,双手搅着衣角,心底卑微地祈祷:

      「但愿这次……公主只是悄悄躲在何处。」

      随着搜寻无果,惶恐如疫病般蔓延。驸马李玮惊惧交加,深知此时已非家事,赶忙具奏递往内廷。

      今上闻讯,先是震怒,右手重击案几,左右侍从皆伏地,无人敢作声。然那股怒火转瞬化作彻骨的担忧,他眉头深锁,声音微颤,沉声吩咐立于一旁的张茂则:

      「茂则,你即刻带人前往公主宅,务必彻查此事!」

      茂则不敢怠慢,立刻点齐人手赶往公主宅。

      夜幕彻底降临,公主宅内外火把摇曳,众人早已搜寻得精疲力竭。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之际,内室传来嘉庆子的一声惊呼,带着哭腔与狂喜:

      「找到了!公主……公主就在榻上安睡!」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道赦令,让整座宅邸的骚动戛然而止。

      寝阁内重归寂静,静得只闻公主均匀的呼吸声。守在榻边的韵果儿神色复杂,眼底尽是疲惫后的余惊,她细心地想替公主掖好被角,指尖却在触碰到那料子时猛地一缩。

      「这……公主身上这件衣裳,样式好生古怪,这料子摸着柔软似棉,却又不似寻常织物……」韵果儿压低嗓门,指着露在被褥外的一截袖口,忍不住小声嘀咕。

      嘉庆子侧目望去,借着微弱的灯火,看清了那衣裳的式样:素净无纹,心底也如投石入潭,激起阵阵涟漪。但见公主面色红润,不再是往日那种神思枯槁的模样,这才强压下惶恐,微微舒了口气。

      「许是……梁先生先前带回的异域衣裳罢。」嘉庆子看着紧闭的窗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公主……究竟是何时回到寝阁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彷佛凝结着一丝无声的疑问。

      公主的安睡,似乎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然而这份静谧,却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座宅子,再也关不住她。

      或许她随时,都会在众人不察之间,悄然离去。

      消息传回宫中,殿内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苗贤妃听闻徽柔平安,压在心头的巨石重重落下,整个人险些软了身子。

      她眼眶泛红,再顾不得宫廷礼仪,哀恳地望着今上,语气微颤:

      「陛下……请陛下让公主回宫暂住些时日罢……臣妾实在忧心,再有意外,怕是承担不起。」

      今上立于窗前沉吟片刻,望着远处重重殿宇,终究抵不过对女儿的舐犊之情,遂点头应允苗贤妃所请。

      ——

      嘉佑六年闰八月,西京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我万万没想到,竟会接到都知邓保吉自宫中前来,向我递来一道密旨:「即日起,还阙入宫供职。」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耳轰鸣,几乎不敢置信。被贬仅仅一年,在朝廷言官的口诛笔伐下,我竟再蒙召回。

      当邓都知神色肃然,屏退左右引我独入偏殿时,我的指尖因恐惧而冰凉。在那一瞬,我甚至以为他袖中藏着的,是官家赐下的白绫或鸩酒。

      「是……公主为我进言么?」

      接旨后,我跪在青石砖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仰头看向那位对我拱手道「恭喜」的老都知。

      邓都知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沉得像是压住了整个西京的秋色,他低声道:

      「公主为你做的事,岂止『进言』二字可道尽。自你离京后,她屡屡进宫恳请官家召你回京,哭得几欲晕厥,连官家都不忍直视。」

      他语气猛地一沉,字字如刀,割在我的心尖上:「无论在宫中或是公主宅,只要有人试图劝解,她便怒声喝道:还我怀吉!」

      「她在宅中数度欲自缢,吓得苗贤妃急忙请官家将她留在宫中,日夜守候,不敢片刻疏离。」邓都知闭了闭眼,不忍再看我的神情。

      「可她仍不安宁……」他顿了一下,才续道,「有一次,她静静走到井边,趁众人不察,忽然纵身而下,众人竟未及拦阻……」

      我胸口骤然一紧,那股寒意自指尖窜入心房,声音几不可闻:「公主……出事了?」

      邓都知见状,忙挥了挥手,语气缓了些:「幸而内侍反应及时,总算把她救了上来。」

      我死死咬住舌尖,任由那股腥甜的血味在口中蔓延,试图用这点微末的痛楚,压住心底那阵几乎要将我没顶的痛意。

      邓都知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悯,接着说道:「然而,更教人心惊的,是她那些无声的『消失』。后来,她不再闹腾,只是趁众人不察,将自己藏起来。任凭内侍与祗应人翻遍宅邸,竟也寻不着她半片衣角。直到夜幕低垂,她才又静静躺回寝阁榻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我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扣住了。

      「苗娘子闻讯,悲痛不已,连忙恳求官家召你回宫。官家怜悯她母女,却也为难,只得连声叹息。」邓都知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语气带了一抹复杂的意味:「不过,官家最后下定决心召你回来,却是因为另一个人——驸马李玮。」

      我猛地一怔,抬头撞上邓都知的视线。

      「公主在投井后没几日,回到公主宅又再度失踪。这一次,连皇城司都惊动了。」邓都知压低声音,「李都尉入宫叩首,只求官家召你回来……不说理由,只是不停恳求。」

      邓都知言毕,四下死寂。我只觉胸口翻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一夜无月无星,唯余风声如叹,拂过荒凉的古道。

      我与邓都知快马加鞭,连夜启程赶赴京师。抵达城外时,天色已微亮,晓风裹挟着潮冷的露气,直往衣襟里钻。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隐约透出宫城方向的一抹微光,冷冽而遥远。

      入城之际,邓都知以「西京奏事内臣」为名,掩饰了我的身份,守城卫兵并未多加盘查。

      临行前,他再次勒马,侧过头低声叮嘱,语气凝重:「官家不欲台谏知你回京之事,故特命我传密旨。这一路上,你切莫露了形迹。否则,若让那帮台谏得知你回来,定会再起风波。」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抹忧色:「你或未听闻?今年六月,官家迁司马光为起居舍人,兼同知谏院。不过两月,他已上札二十余道。」

      我默默点头,心口微沉,未再多言。

      天色渐亮,城内晨鼓乍响,声声沉闷,直撞心口。我望着那重重朱墙,忽然生出一念——

      那道召我归来的旨意,或许本就是她以思念织就的一道影。

      而我,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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