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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同一束光 即便倾尽所 ...

  •   怀吉被流放至西京,离开徽柔已整整三个月。

      自那以后,她的世界几乎只剩下他的影子,与那些再也无法回应她的物件。

      她终日幽居寝阁,不再与外界往来。改写不了历史的无力,与无法再见的思念,如两股冰冷的潮水,日夜交叠,将她一寸寸淹没。

      那张合照几乎从未离手,不知被凝望了多少回。她的指尖一遍遍轻触纸面,沿着他的轮廓缓缓摩挲,仿佛隔着这层薄薄的距离,便能触及他的气息。

      「怀吉,你今天过得好吗?」

      她对着照片低声唤道,声音细弱如丝,轻得几不可闻——像怕惊动这一室寂静,又像怕惊醒这场尚未破碎的梦。

      烛光微摇,映得她的面容愈发清冷。原本灵动的眉眼,如今只余倦意与深重的思念。怀吉留下的对象,她更是寸步不离,时时握在掌中,仿佛能从那一点残存的触感里,汲取活下去的气息。

      夜半的风掠过窗棂,烛焰轻颤。

      她怔然抬头,望向那片无边的黑暗。心口忽然一震——

      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有人正轻声唤她的名字。

      ——

      而远在千年后的怀吉,与徽柔分别,已是一年又八个月的光阴。

      只是两端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在那道看不见的裂隙两端,时间仿佛以不同的速率流逝。

      对徽柔而言,他离开至今不过十个月;而在他的世界里,思念已经疯长了六百多个日夜。

      这一年多来,怀吉的世界只剩下冷光、数据与无止尽的思索。

      曾经的急切渐渐沉淀为耐心,在与未知的对话之中,他学会了与孤独共处。

      那份沉默而持续的专注,终于在无数孤灯长明的深夜里,积蓄成破茧而出的力量。

      然而,现实并未因此放缓。

      身为博士后,除了参与核心科研项目,他还需协助导师指导研究生的操作、协调课题进度,偶尔亦须筹办讲座、组织研讨。

      他的日子被数据、文稿、会议与反复修正的参数切割成无数碎片,忙碌得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可无论多忙——

      他的目光,总会在某一瞬间的失神中,不自觉地掠向实验室的一隅。

      仿佛,仍能看见那一缕熟悉的身影。

      实验室里的人私下常议论,这位年轻俊朗的博士后明明条件这么好,却从没有人见过他身边有异性。大家都以为他是单身,但事实上——怀吉的心,早已被徽柔占据,旁人几乎无从靠近。

      然而,生活总是不乏试探。

      怀吉虽然还挂着博士后的头衔,但整个实验室的运作,早已不知不觉地围绕着他。

      导师对他极为信任,手中最核心的三个研究方向——理论模拟、低温测试与材料,已逐步交由他统筹协调。

      鉴于他当年毅然转组的决定,如今他能横跨实验与理论两端,且两边都站稳脚跟。无论是晦涩的公式推导,还是冰冷的样品数据,他都能在其间切换自如,几乎没有卡顿。

      因此,每当导师不在所里时,三个方向的研究进度、样品质量的把关,甚至整个实验室的运作秩序,往往都落在他一人肩上。

      在他统筹的三个研究组中,有一位刚入所的研究生,名叫巧巧。她高挑俏丽,性格明朗外向,举手投足间带着现代女性特有的自信,与徽柔那种温婉细腻、如水墨画般的气质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

      巧巧对这位清冷优秀的师兄一见倾心,总是借着讨论实验的机会主动靠近。她的笑容明媚得近乎耀眼,言语间带着几分大胆的调皮与女孩的体贴。她的出现,如一缕春风——轻柔、明亮,带着现实世界的温度,却也暗藏着无法忽视的诱惑。

      怀吉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每当巧巧带着笑意靠近,他的思绪会短暂游离,心底深处会泛起对现实生活的微光。然而,每当夜深梦回,或实验室归于寂静,他仍会一次次看见徽柔的模样——雨夜里憔悴却倔强的她,那目光中对重逢的渴望未曾熄灭。

      那些画面宛如滚烫的烙印,提醒着他:那份深藏心底的承诺,不容背离。

      偶尔,他在屏幕熄灭后的黑色反光里,会瞥见自己的身影。那模糊的倒影静默地与他对视,彷佛徽柔正隔着重重时空,在另一端凝望,不发一言。

      他明白,这份牵挂不是软弱,而是信守的重量。这份执念,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无法,也不愿割舍。

      那晚,导师正远在国外参与学术峰会,实验室的进度由怀吉暂代督导。

      理论模拟组与低温测试组正在交叉验证新数据,巧巧自告奋勇留下协助。冷却过程比预期拖得更久,低温真空腔中的指示光在金属壁上微微闪烁,稀薄的气雾悄然流动,真空泵发出单调低沈的鸣响,回荡在空旷的深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层实验区的灯陆续熄去,唯有他们这间实验室,依旧亮着白光。

      巧巧俯身检查最后一组数据,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动,液晶屏幕上映出她专注的眉眼。她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白大褂,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结束了。」她低声说道,一边摘下手套,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怀吉闻声回头,正好看见她取下发帽的瞬间——

      一缕发丝顺着她的鬓角滑落,衬得她脸颊的弧线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巧巧转过头来,冷白灯光映在她脸上,那抹笑意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如此明亮。

      她笑着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师兄,你辛苦了。这么晚了,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

      怀吉的心口微微一颤,如同长途跋涉在枯寂荒原,忽然见到篝火。

      他想着,只是吃个宵夜而已,应该没什么吧?再说,他确实饿了。

      巧巧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瞬的动摇,赶忙放软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走啦,真的好饿喔。」

      怀吉微微一顿,理智的声音仍在脑海低语——这样的邀约,本该拒绝。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就这样,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走向学校不远处的烧烤店,那里离实验室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夜风里混着炭火、香料与微微啤酒的气息,瞬间吹散了实验室里残留的冷光与疲惫,也让他暂时忘却那些尚未解出的公式。

      他们点了几样简单的东西:羊肉串、烤鸡翅、茄子、土豆片,又要了两瓶啤酒和一份烤馒头片。

      店家在外头的炭炉上忙着翻串,炭火映照下,店主额角微微泛汗,手起串落间带着熟练的节奏。火焰劈啪作响,油脂滴落其上,发出细微而诱人的嗞嗞声,烟雾夹带着肉香,缓缓在夜风中飘散。

      不一会儿,一盘盘热腾腾的烧烤就被端上桌,香气在夜风里肆意弥漫。

      巧巧笑着递来一串羊肉,油脂在炭火余温下闪着光:「师兄,尝尝这个,好香啊。」

      怀吉有些局促地接过,手指轻碰到她的手,下意识微微收回:「谢谢。」

      在那一刻,一丝难言的尴尬像藤蔓般蔓延在心头。他在心底自问:为什么会尴尬?是因为这深夜里只有她与他对坐?还是因为这份热络隔得太近、真实得让人无处遁逃?

      抑或——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终究不是「她」?

      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孜然与辣椒的香气随夜风扑面而来,他们边吃边聊,话题自然地绕回白天的课题上。

      巧巧一边咬着焦脆的土豆片,一边带着孩子气地抱怨:「今天那台冷端又闹脾气了,降到一半就不稳,混合室温度指针忽上忽下,像遇到乱流一样。」

      怀吉被她生动的形容逗得牵了牵嘴角:「那台是老毛病了,我前几天才让黄工帮忙重新调了循环压力。」

      她耸耸肩,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看它是该退休了。要不是你今天在,我都不敢靠近它。」

      「没事,它有我,你在数据这边帮忙,我也轻松不少。」怀吉语气平淡,试图将对话拉回专业的对等。

      巧巧聪慧地转开话题,聊起理论组那些没完没了的代码,聊起导师回来后肯定又要开的那场沉闷组会。怀吉听着,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其短暂,如流星划过夜空。他猛然愣住,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笑过了。

      他听着她的声音,偶尔点头,偶尔出神。一切就像深夜里再寻常不过的男女聚餐,却也因此透出一种让怀吉感到不该存在的温柔。

      烟气袅袅间,巧巧忽然抬眼,半开玩笑地抛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师兄,你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怀吉心口,让他猛地一滞。答案明明再清楚不过,却像有什么堵在喉间,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两人之间的沉默,像烧烤摊的烟雾般,慢慢扩散开来。

      见他沉默,巧巧眼神闪烁,终于索性揭开了那层薄纱:「师兄,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怀吉怔住,凝视着眼前这个率真、明亮、浑身散发着生命力的女孩。那一刻,他干涸已久的心底,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但紧随而来的愧疚如潮水般将那丝悸动彻底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有女朋友。」

      巧巧盯着他,语气半真半疑,带着几分不甘心:「师兄,你该不会是为了拒绝我才编出来的吧?整个量子所,谁都没见过你的女朋友啊。」

      「别人没见过,不代表她不存在。」他看着空了的啤酒瓶,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动摇。

      巧巧不依不饶,试图拆穿这个谎言:「那你们都不约会吗?你每天不是实验室就是宿舍,她难道都不来看你?」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终于开口:「她现在不在河南。」

      「不在河南?」巧巧挑了挑眉,目光在昏黄灯光下闪烁,「那是去外地念书了?还是工作?那……你们多久见一次面啊?」

      怀吉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隐约压抑着某种剧痛:「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巧巧歪着头,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那就先说最重要的——你们多久见一次面?」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多久见一次面」,这是怀吉灵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因为答案是——他倾尽所学、耗光岁月,也未必能再见她一面。

      他静静望着杯中残余的啤酒泡沫。气泡一层层破碎,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半晌后,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才吐出沙哑的声音:「……有段时间了。」

      巧巧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又挂上那副灿烂的笑容:「师兄,我还是觉得你是在骗我……」

      怀吉没有再解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巧巧读不懂的悲悯。片刻后,他垂下眼,将所有的翻涌都封印在冰冷的外表下。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平静:「太晚了,回去吧。」

      夜风拂过,巧巧眼底那一瞬的黯淡被强撑出的明朗掩盖,她笑着挥手:「好吧,那改天再一起。」

      怀吉礼貌地低头示意,目光却已穿过喧嚣的人群与闪烁的霓虹,投向远方无尽的、深邃的夜色——彷佛在那片虚无中,正寻找着某个只有他能听见的频率。

      夜已深,怀吉没有直接回自己现在的住处,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栋承载过他与徽柔共度时光的旧公寓——那是他博士时期租在校外的狭小住所,窗外,金明大道的车流声像时间般,从未停歇。

      如今,他早已不住在这里,或许早已换了主人,连气息都不再属于从前。

      可此刻的他,却像个迷途的幽灵,站在紧闭的旧公寓门前静静发呆。他屏住呼吸,试图在微尘与记忆的缝隙里,嗅出一丝曾经属于她的香气,或是重温那段像梦一样真实的时光。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合照,一切依旧清晰如昨——

      她任性时的娇嗔,她拥抱他时的体温,她依赖时贴近的气息,还有——她的眼泪。

      「是啊,徽柔是我的女朋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低声说,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他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绝望的心理建设:「她总会回来的……对吧?」

      许久后,他才转身离去,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现在的住处。

      成为博士后的他,早已搬入量子所北侧的那栋博士后公寓楼。

      那是一栋灰白色调的十二层公寓,外表简朴甚至有些单调,却因离实验室仅五分钟路程,而显得格外便利。这间位于五楼的单人套房,是导师特地为他争取的——近距离方便夜间值守,每月只需缴纳少量管理费。

      公寓楼的深夜,往往只有寥寥几盏灯火。走廊静谧得,连远处机房冷却风扇的嗡鸣声都能听见。

      夜深人静时,常可见他孤身伏案于灯下。玻璃窗上映出那孤独而专注的身影,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在数据的荒原里穿梭。

      窗外,夜空的星光冷冽而明亮。那光芒映在他静默的眼底,也映照着那份被他锁在灵魂最深处的承诺——即便在最漆黑的子夜,依旧闪烁不灭。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

      那份光,也正跨越时空,照亮另一端的她。

      夜风轻轻吹过不同的时空——一端是她的思念,一端是他的守候。

      他们隔着岁月,却仍在同一束光里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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