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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炙肉之约 我的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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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雾气未散,晨光淡淡映在檐角之上。
随之而来的两日,宫中流传起台谏的弹词,虽未明言我的名字,却句句暗指我责任重大。
言词指出:公主宅内勾当内臣职务虽重,却因以往礼遇过隆,非但不与家臣同列,甚至常与驸马平起平坐,连宅中奴婢亦视之如主人。
更有甚者,言我年少未立、言行轻佻,时或不着内臣服饰,于外自称都尉,甚至离间公主与驸马,致使夫妇失和,家道不宁。
目睹张承照、梁全一相继被迫离去,公主显然察觉到我也已身处悬崖边缘。她的神情紧绷,彷佛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她几乎一刻也不许我离开视线,无论坐卧,她总要伸手触碰,或抬眼看见我,方能稍感安心。
尤其当今上到来时,她的目光紧紧追随,警觉得像只在暴雨中守护最后一寸领地的幼兽。那眼神里,再无女儿对父亲的依恋,而是一种近乎敌对的防卫——彷佛眼前的人,不再是疼爱她的慈父,而是手握利刃的刽子手。
到后来,公主竟整整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平日清亮如水的眼眸布满红丝,她害怕一旦睡去,便有人趁夜将我带走。
这份令人窒息的焦虑迅速传遍宫闱,连今上也听闻了这份近乎疯狂的守护,终于再次前来探视。
公主见到他,如惊弓之鸟般猛然起身,眼中满是惊惶与防备,第一句便脱口而出:
「爹爹,你是来抓怀吉走的么?」
今上默然立在原地,良久,仅微微摇头。公主怔怔望着他,双眸迅速氤氲泪光,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爹爹……你会伤害怀吉么?」
今上长叹一声,声音沉得像要压垮整个室内的冷香。他看着女儿,语气沉缓而透着无奈:
「你把我当年的话忘了?不要对某些人太好——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他。」
公主听后,双膝猛然跪地,泪珠滚落,紧扯住父亲那明黄色的衣袖,哽声恳求:
「女儿知错了……是女儿太任性。只求爹爹放过怀吉,女儿愿回公主宅,此后再不与李玮母子争执。」
今上低目凝视跪在足下的女儿,眼中既有锥心的怜惜,也有身为帝王的冷静。他弯身,轻拨她额前散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如昔:
「好,爹爹答应你,决不伤害怀吉,你放心。」
公主仍半信半疑,即便得了这承诺,眼底惶惑依旧不散。今上见状,语气又柔了几分:「你已两日未眠,神色枯槁了,快去歇息吧。」
公主含泪拜谢,在苗贤妃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步至门前,仍一步三回头地望向这里,目光中满是依恋与不安。
今上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对我说:「怀吉,你也去收拾。明日,随公主回宅。」
我俯身应命,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多言。
苗贤妃听得官家此言,以为风波已定,笑逐颜开地搀着公主入内,口中还不住地安抚:
「好了,好了,没事了。你爹爹向来宅心仁厚,断不会怪罪怀吉。你瞧,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公主步入寝阁,每走一步仍要回头确认。直到隔着重重垂帘,见我们仍立于原处、一切如常,这才缓缓消失于深处。
但公主并未察觉,台谏官员们给官家施加了多大的压力。纵然官家心怀护我之意,此刻也已力有不逮。
待公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重帘之后,今上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宫人鱼贯而出,阁内霎时静若深水,唯余香炉中残烟缭绕。
他沉声开口,语气冷峻如寒铁落地:「我可以不伤你,但我不能不罚你。」
我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只低首应了一声:「是。」
「朕必须罚你,以此向台谏交代。否则,他们定会再寻证据质疑公主。」今上的语气极其平静。
我低着头,胸口隐隐作痛,声音微颤,却仍想为那抹月光作最后的辩解:
「公主与臣……是清白的。」
他闻言竟冷笑一声:「没有张承照那样的事,便算得清白?你与他,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罢了。」
我低首默然,这句话如重锤击在心口,令我再也无言以对。
今上沉默片刻后,终于宣布了对我的处罚:
「明日将你逐出京师,配西京洒扫班。」
西京洒扫班隶属内侍省的卑职,凡被贬至此者,多为失宠或被弃之人。我心里清楚,若依台谏之意,恐怕还不止于此。
我缓缓跪下,双手交迭,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以此残躯,叩首拜谢。
今上神情依旧冷漠,语气平稳却不容辩驳:「无论台谏是否留意,朕都会处罚你。你从夜扣宫门那一刻起,便该知道,终有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我的脸,缓缓道:「若你足够聪明,本可先行请罪,以侍主失职之名自请外放,远离公主,那么此番处罚,或许还能轻些。但你未曾这么做,是心存侥幸么?」
「不是。」我抬头,恻然一笑,声音低缓而平静,「自那一日起,臣便明白,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但若臣先行请罪,公主便再见不到臣,她会很难过……所以臣只是希望,尽量延迟离别,便能多守护她一些时日。」
今上凝视着我,神情晦暗难测。他忽然提起了张茂则之名,语气平淡却藏锋芒:
「你是张茂则的学生。我曾以为你与他相似,如今看来,只学得一层皮毛。」
我俯身应道,额头触地,语声低而恭顺:「臣一向愚钝。」
他眼神竟缓和了半分,语气幽深:「那么,你应庆幸你的愚钝。若你真学足了茂则十成十,又做出如今之事,朕必会杀了你。不过,若你真修炼到茂则的程度,又岂会让事态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阁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闻蜡炬偶尔爆裂。最后,他看着我,语气出奇地平缓,像长辈对将行之人的最后一次垂询:「离京之前,你还有什么愿望?」
我俯身行大礼,声音低而镇定:
「臣只愿——莫让公主亲眼看着臣离去。」
回到寝阁的徽柔,紧绷了两日两夜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动,一丝酸涩的安慰悄然涌上心头。
她低声喃喃道:「与爹爹僵持了两日……事情终于有了转圜。爹爹点头了……怀吉可以留下了,可以留在我身边了。」
她合上那双布满红丝的眼,暗暗叮嘱自己:回到公主宅后,与怀吉相处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全。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被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抓住把柄,让怀吉再度陷入险境,甚至生生将他们拆散。
想到这里,她紧紧揪着被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方才像是在礼法的深渊边缘勉强闯过一关,却已在心底默默扎好了甲冑,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只要怀吉在,她便什么也不怕。
带着这份好不容易讨来的心安,她终于支撑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在梦里,她甚至已经看见——
明日回宅时,怀吉依旧在那辆马车旁,沈静而温柔地候着她。
——
翌日清晨,天色犹带青蒙。我见公主难得早早起身,安静地坐在妆镜前,侍女正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公主宅。
我仍依着她的意思,换上一身素净的文士青衣,命小黄门整理衣物与笔墨文具,一切皆按往常回宅的规矩打点,彷佛我真的要随她同往。
我仔细查问宅中宫人今日所司之事,凡细务皆一一叮嘱,务求尽善尽美。连车辇内悬挂的那枚银香球,我也亲自探手去摸,试那焚香的温度是否适中,生恐有一处失当,让她受了委屈。
就在此时,第一声朝鼓自垂拱殿方向传来,声声沉远,撞击着薄雾,也撞在我心口。
我正低身调整香球,手中香箸微微一顿,想起那即将在殿上颁布的放逐之命,想起此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心头忽然一紧。
「怀吉!」公主的声音从身后蓦然传来。
我心神俱颤,指尖脱力,手中香箸滑落,滚烫的香品烫及手腕,却浑然不觉。
银香球随之坠地,内里的层层机关连番相击,发出一串细碎的铃音——清脆、急促,如同她此刻突然而至的笑声。
「你在想什么?竟这般心不在焉。」她掩口而笑,语气轻快,带着这段时日未曾见过的明朗。
今上特许苗贤妃亲自送她回宅,公主心情大好,眉眼间那层阴云终是散去,透着几分明亮。
我微微垂首,神色如常地答道:「臣只是觉得车中的香球颜色暗了,回去该取下擦洗。」
她笑靥如花,掀开帘子看向外头,语声轻柔地随口说着些回宅后的闲话。
我含笑倾听,但目光却在那熟悉的轮廓上徘徊不去。她说的每一个字,我其实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心底默默一叹——多么美丽的笑颜啊,只可惜,此后经年,我再也看不见了。
护送公主回宅的,依旧是皇城司的卫队。只是今日随行的内侍明显多了数倍,我心里清楚,其中一半另有任务——队伍行至中途,他们便会调转方向,将我押往离京之路。
我如往常般策马随行于公主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一路沉默,只贪婪地看着车窗后那抹若隐若现的倩影。
出宣德门后,车队沿朱雀大街一路南行。行至相国寺附近,周遭满是市井的喧腾与叫卖声。都知邓保吉忽然向我递来一个眼色,我会意,悄然勒马,趁着众人不察的当口,缓缓调转了方向。
公主似有感应般,蓦然掀开车帘,焦急地唤住我:「怀吉,你要去哪里?」
我勒住马,心跳如擂鼓,却在回头那一瞬强压眼底的酸涩。见路旁往相国寺进香的行人来往不息,我努力镇定,温声回道:
「公主,臣只是想去相国寺,为您买些炙猪肉。」
她疑惑地望着我,清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我仍保持微笑,神色平静,心里却暗暗翻涌。
少顷,她终于放下了戒备,抿嘴笑道:「那炙猪肉味道确实不错,但你要买,也不必亲自去罢?随便遣个小黄门去也是一样的。」
我含笑,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与宠溺:「那不一样。他们不知哪个部位最香,选得不好吃。」
公主咯咯笑开,神情明亮,方才的不安荡然无存,终于点头道:「那好,你去罢。瞧这天色像要下雨了,你可要快些赶上我才好。」
我低头应承。她似又想起什么,眨眨眼认真叮嘱道:「我不吃肥肉,要净瘦的。」
我忍着心头翻涌的剧痛,轻声含笑回道:「半肥瘦的口感更佳。」
她坚决摇头:「不要!吃了会变胖的。」
周围随行的内侍与官兵闻言皆失笑出声。公主顿时羞红了脸,嗔怪地瞪了众人一眼:「笑什么?还不快走!」
车辇缓缓启行。我侍马而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道车影,静静目送她远去。
那抹红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没入朱雀大街薄薄的朝曦微光里。
我这才调转马头,看向一直默然等待押送的邓都知。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低声道:「怀吉有一不情之请,望都知应允。」
邓都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神色中带着几分怜悯,缓声答道:「说罢。」
我垂下眼帘,盯着马鬃,语气极轻、极缓:「可否......先让我去相国寺买些东西?待出城后,再烦请都知代交于公主。」
他沉默片刻,似已明白我心意,终是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
行至烧朱院门前,邓都知率众内侍止步于柳荫下。我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步入那充满烟火气的院落。
守店的如今既非惠明,亦非他那徒弟,而是一位壮实的妇人。她一见我走近,便笑盈盈地迎上来,语气热忱:「郎君是要买炙猪肉吧?这炉刚烤好,还烫着手呢!」
我指着案上那块色泽金黄、油亮诱人的炙肉,轻声道:「要净瘦的部分,烦请切得细些。」
守店的妇人边切边笑,语气带着市井的亲昵:「郎君特意要这净瘦肉,定是家里的娘子嘱咐的罢?」
我点了点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一声。
她笑得眉眼弯弯,手不停地动作:「郎君对娘子这般体贴,她一定生得极美吧?」
我微微一笑,心底的暖意涌起——脑海中浮现她的眉目,以及那幅她亲手赠我的画像。画中,我们身着婚服并肩而立,眉目温柔,栩栩如生。那一刻,心中如沐春阳,温暖而坚定。
「是的。」我低声呢喃,像是向整座汴京宣誓,「我的娘子,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