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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焚城烈火 若此事如焚 ...

  •   清晨天色微亮,微薄的晨曦穿透禁中的雾气,邓都知神色匆匆地送来了朝报。

      我立在侧旁,眼角余光掠过那张报纸,只见醒目处赫然写着:

      「兖国公主中夜扣宫门,监门使臣即奏,开门纳入,直达禁中。」

      那张朝报上的几行字,如冷刃般锋利。昨夜苦心维系的安宁,顷刻化作惊涛骇浪。

      下朝后,今上再度前来仪凤阁。

      他走进来时,眉宇间压着的不再是疲惫,而是隐忍的怒意。

      苗贤妃见状,轻声问道:「官家,可是出了何事?」

      今上久久未答,只从袖中取出那一迭厚厚的奏札,「啪」地一声,重重掷在案上。

      我上前拾起翻阅,只见满页皆是谏官论及公主夜入宫门、宫禁失守的上疏。其上署名者,有殿中侍御史吕诲、左正言王陶,以及知谏院唐介。

      札中洋洋数千言,字字如悬在颈侧的冷刃。

      众臣或引历代典故论及宫禁之严,或详陈守卫失职之过,甚至援引汉光武帝、曹操等史事为鉴,直指若宫门有失察之嫌,责任当连及内外诸官,不容宽贷。

      今上侧目,瞥见我正翻阅王陶的札子。他闭了闭眼,沉声命道:

      「将最后一段念与公主听。」

      我颔首领命,强压下指尖的颤抖,朗声诵读道:

      「公主夜归,未辨真伪,开门纳之,直彻禁中,略无防备,其历皇城宫殿内外监门使臣,请并送劾。」

      阁内沈寂了一瞬,随后传来公主困惑而蹙起的鼻音:

      「门是我叩开的,言官若是不满,就骂我好了,何必非要牵连监门使臣?」

      今上长叹一口气,那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你以为他们不想骂你?宫门若非我下令,谁敢夜开?台谏只是有所顾忌,不便直斥我们,才借监门使臣说事。处罚了他们,也就等于自打我们的脸。」

      公主似被这番话震住了,神色微怔,眼底隐隐浮出歉意。方才那股激烈劲儿,顷刻被冷冰冰的政治逻辑扑灭。她低头不语,片刻后才轻声问道:「爹爹,那你会责罚那些监门使臣么?」

      今上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不会。他们是奉命行事,我的过错,不能让他们代我承担。」

      此后一个月,言官仍接连上疏,追论夜扣宫门之事。今上一概置之不理,那迭厚札越堆越高,像一块无形巨石,压得整个禁中愈发沉闷。

      公主坚持留在宫中,迟迟不肯回公主宅。苗贤妃见母女得以朝夕相伴,心中反倒宽慰了几分。

      倒是皇后曾亲往公主宅探视过杨夫人。回来后,她对今上与苗贤妃如实说道:

      「她向我哭诉,被公主动手打了。好在伤势不重,我稍加抚慰后,她也勉强答应,今后不再对外声张。

      只是,公主宅里侍者众多,人多口杂,消息难免走漏。公主若久居宫中,时日一长,只怕更会引发台谏注意。

      若他们以此为由,追究公主细行就不好了。公主稍留两天,还是跟驸马回去罢。日后夫妻之间,多些谅解,伤和气的事切勿再做了。」

      然而公主态度决绝,每提此事便如惊弓之鸟,只道:「只要李玮和他母亲尚在,我便死也不回去。」

      李玮数次入宫求见,公主若非痛哭不止,便是愤怒掷物,甚至连额角都撞青了,终要苗贤妃出面软语安抚方能止息。

      苗贤妃心中忧懑难言。有一回趁公主午后小憩,她望着女儿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对俞充仪低声抱怨道:「如此夫妻,不如离绝算了!」

      俞充仪思忖片刻,拉着苗贤妃的手,柔声进言道:

      「他们是官家亲自下旨撮合的,若就此离绝,名声终究不妥,官家那边恐也难以允许。不过,若教公主与驸马暂且分开一年半载,彼此冷静一段时日,好好思量日后相处之道,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法子。」

      苗贤妃听罢,愁容不减,长叹一声道:

      「如今官家与皇后都在劝公主回去,要她与驸马重修旧好。只怕她连在我身边都待不久,又怎可能让她与驸马分开那么长时日?」

      当时,都知任守忠正奉命在仪凤阁内探视公主。他一直屏息立在屏风侧,听闻苗贤妃这番感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上前一步,恭敬而低声道:

      「要公主与驸马暂别一年半载,倒也并非难事。若娘娘真有此意,臣可立刻前往公主宅,劝驸马自请离开京师。」

      苗贤妃闻言微微一怔,似有些不敢置信:「你能说动他离京?」

      任守忠含笑欠身,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从容:「苗娘子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他立即启程前往公主宅。也不知他与李玮谈了些什么,翌日清晨,李玮果然上疏自劾,札中语气极其卑微,列举数件过失,自称「奉主无状,愧对圣恩」,恳请官家降罪,给予外任以思己过。

      苗贤妃闻讯,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得松动,心中大慰;任守忠亦在旁顺势进言,言明这对公主与李家皆是保全之道。

      最终,今上允其所请,降李玮为和州防御使,命其即刻离京外任。

      苗贤妃早已遣内侍守候于朝堂外,待得第一时间传来今日朝议详情。今上回宫后,神色比前几日更为凝重,手中紧握尚未颁行的降官制书,递与她,缓缓道:

      「在司马光的引导下,御史台与谏院诸官同声进言,坚持要我收回皇命。」

      此时,公主正静坐于内室抚箜篌,未察觉今上已至。苗贤妃亦未唤她出来,只低声追问朝堂经过。

      今上长叹一声,道来朝中情况:他于朝堂上宣读李玮的降官制书后,殿中一时静默,无人应和。片刻之后,数名台谏官相继出列,语气强硬,质问公主夜归之事,又指宫门夜开之失,要求重惩监门使臣以儆效尤。

      今上一再拒绝,称使臣乃是奉命行事,并无过错。然而台谏仍不肯罢休,相继进言者愈来愈多,殿内气氛随之寸寸冷凝,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同修起居注司马光忽然起身,神色肃然,朗声直指台谏官:

      「监门使臣失职,固然该问责;然而事之本末,实系于兖国公主非时入宫之由。若不究源头,只论末节,岂非舍本逐末?」

      说罢,他举出数事为证:

      「公主夜扣宫门,扰动禁卫,此其一;殴伤杨氏,违礼伤亲,此其二;无视宫禁,擅闯禁闱,置君父安危于不顾,此其三。」

      司马光语气沉敛而坚决,在大殿之上字字掷地有声。言明若不严惩以儆,此风一开,宫禁之礼必将荡然无存。

      司马光又指出:「公主宅内臣众多,仆从跋扈,致使夫家不协、尊卑失序。若要正本清源,实当彻查公主宅及当夜之监门使臣,以肃宫禁,正家风。」

      他最后一句更是直切人心:「若独降罚李玮,而庇护兖国公主,于情于理,皆失公允!」

      苗贤妃听罢,惊愕得掩住口,颤声问道:「官家难道……未曾斥责司马光半句吗?」

      今上颓然坐在榻上,唯有苦笑:「骂他作甚?他所言句句在理,无从反驳。话音刚落,满朝台谏群起附和,声声逼近。若不收回降官命令,只怕他们接下来要连朕也一并弹劾。」

      经台谏力争,次日今上终是宣布:李玮免于降职外任,仅罚铜三十斤,仍留京师原职。

      公主闻讯后,神情满是不悦与不甘,愈发坚决地不回公主宅。

      然而,她尚未意识到,更值得忧惧的风暴,正披着礼法的冰冷外衣,悄然逼近。

      都监梁全一不待台谏弹劾,便主动向官家请罪。他自陈督导失职,未能妥善处置公主与夫家不协、以及张承照越规之事,辞色恳切,请求降责以平众议。

      今上顺势下旨,削去他兖国公主宅都监之职,改派往偏僻外任。然官家向来仁厚,仍为他保留了内侍差遣,以存体恤之意。

      梁都监为人和厚,多年来在公主宅中极其尊重公主与驸马,待我等侍者亦是极尽宽厚。他本无半分过错,此番受罚,全因我们而受累。

      我心中愧悔如刺,闻讯后立即前往拜谢。

      他看着我,竟是挽起我的手朗声而笑,眼中不见半分怨怼:「我早知公主与驸马情形,未能善加规劝。如今出了事,也只能尽力隐瞒庇护,确实未尽都监之职。这番受罚,算不得冤枉。」

      笑意微敛,他低声对我叮嘱道:「怀吉,过往之事多言无益,现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自保。如今火已烧起,你能做的,只是保全自身。」

      我喉头一紧,唯有颔首,心中却明白他的深意。若此事如焚城烈火,那么,我便是其中一名纵火者。

      今上不可能当作一切未曾发生,张承照与梁全一,也并非言官真正的攻击目标。他们不过是这场狩猎中,被惊起的几只飞鸟,是风暴降临前的零星碎响。

      而这场大火,终究是要烧到我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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