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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禁中风暴 我不要体统 ...

  •   公主入宫后,才刚欲屈膝下拜,今上已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挽住。

      他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焦急,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公主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垂首啜泣,那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衣襟滚落,让殿内的气氛更显凝重。

      顷刻间,皇后与苗贤妃也相继赶到。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皇后忙命人取来温热的面巾;苗贤妃更是心碎欲绝,一把将徽柔搂进怀里,声音颤抖地哄着:「徽柔,告诉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苗贤妃的抚慰下,公主终于平复些许情绪。

      她哽咽着,从下降之初的委屈讲起,一桩桩说起杨氏的恶毒下药、不堪辱骂,以及李玮不但不阻止,反而帮着母亲欺凌的种种。

      唯独提到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相拥时,她眼神微微一颤,却生生将万千情绪咽了回去,只垂眸低声道:

      「昨夜心里苦闷,不过饮了杯酒,与怀吉说了几句话罢了……」

      苗贤妃听罢,浑身发寒,脸色煞白。她一边替徽柔拭泪,一边颤声痛斥:

      「好端端的公主,这般尊贵才貌,竟被他们折磨成这副模样!下药、构陷、羞辱……这等龌龊手段,竟也出自李国舅夫人之手!」

      说到恨处,她猛地转头怒视殿门,仿佛李玮此刻就站在那里:「身为驸马,不守本分,把公主当侍婢使唤,竟还敢动手打她!」

      苗贤妃再也支撑不住,双臂死死搂住徽柔,仿佛要把女儿重新塞回腹中护住,终于放声恸哭。大殿空旷,母女俩的哭声一重压着一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激起阵阵心碎的回响。

      今上神色复杂,沉吟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或许……其中,未必没有误会。」

      「误会?」苗贤妃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与怒意:「女儿脸上的指印还在呢!」

      殿中瞬间死寂。

      今上沉默良久,终是不再辩解。只忧心地望着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公主。那目光里翻涌着狂雷般的怒气、深不见底的怜惜,还有身为帝王却保不住女儿快乐的、说不出的颓然。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似欲拂去她脸上残存的泪痕,却在离她脸颊寸许之处生生停住。那只手在半空僵持了片刻,最终颓然垂下,化作一声极低、极沈的叹息,消散在冷清的殿宇间。

      此时,皇后缓缓起身,向我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眼色,示意我随她出去。

      我敛声屏气,随她来到大殿西庑。

      她神情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却透着几分威严,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殿外风声渐起,吹得帘影轻晃。皇后转过身,目光直抵我的心底,开门见山地问道:

      「公主说与你饮酒谈话,国舅夫人又从旁偷窥。那么,你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除了饮酒,可还有旁的举动?」

      我沉默许久,心中千言万语翻涌,终究只垂首回道:

      「无他,只是剪烛临风,闲话西窗。」

      皇后微微蹙眉,眼神愈发深邃莫测,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闲话西窗?」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更深。「你们此前独处,众人早已见惯。这次却激得国舅夫人如此震怒,想必,看见的,并非寻常景象吧?」

      我心头一紧,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擅伪饰,更无法在这样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下撒谎,只能低下头,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宛如破雾的利刃,在我身上缓缓掠过,逼得我无处遁形。

      「你们……可有亲密举动?」皇后的语气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里头藏着残酷的试探,竟也隐约带着一丝不愿成真的迟疑。

      我深深低下头,昨夜拥抱与亲吻在脑中不断盘旋,心口陡然一紧,烧得面颊灼热滚烫。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见我不语,幡然拂袖而起,声音里夹着压抑的怒意:

      「我当初告诫你,不可与公主过于接近,你竟全不放在心上?」

      我立刻伏地跪下,以最恭谨、也最卑微的姿势,屏息甘领她所有的斥责与惩罚。无论她说什么,我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用沉默代替一切辩解。

      皇后移开目光,转而侧首瞥向案上那只越窑彩云纹五足炉,看着轻烟缥缈,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的主仆之情如这炉中旃檀,藏于暗处,尚能幽香长久;可若将它取出当作取暖的薪柴,不仅枉费珍材,更会引烈焰烧身。」

      她说罢,眼底终于掩不住一丝疲惫,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缓而哀婉:

      「如今你纵是知错,怕也晚了。公主行事率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你一向懂事稳重,分寸自知。今夜之事,公主或因郁结而主动接近,可你为何不退避,让这场祸事止于未然?」

      她的语气里已无方才的怒意,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亲手栽培多年、却在最后关头自毁前程的孩子,满是不忍,却终究无计可施。

      我沉吟了片刻,终于艰难开口:「娘娘,公主与您不同。您如木棉,挺拔自生,无需依附旁人,枝头便能自放华彩。」

      我顿了顿,低声续道:「可公主却似一株纤蔓紫藤,需依附他木,花穗方能开在枝头。她在找不到可依的乔木时,只得暂时把臣当作支架……」

      喉头一紧,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臣明知不妥,却终究没有勇气,去拒绝她那一缕攀附。」

      皇后轻轻叹息,目光如水般落在我肩头,声音柔和却透着沉静:

      「怀吉,她是紫藤,而你并非乔木,无法承受她的攀附。
      你性情恬淡明净,如杜若或萱草,吟风饮露,自在而清净。若能独善其身,便已足够。与藤蔓纠缠,既无益于她,也危及自身。」

      我凝思片刻,终于伏身俯拜,在那片幽暗的西庑里,低声却坚定地答道:

      「皇后教诲,臣明白。但……臣愿以千万日子的孤寂,换她无助时一日的依附。」

      察觉到皇后目光中的讶异,我勉强勾起一丝苍白的苦笑,那是对命运最后的反抗:

      「其实,臣此生的愿望,也就是做一株乔木。」

      ——

      翌日清晨,宫门初启,稀薄的晨雾尚未散去。

      李玮跣足伏拜于福宁殿前,向着紧闭的殿门连连叩首请罪。殿外石阶湿冷,他额上沾满晨露,衣襟亦染了尘泥,衬得整个人愈发狼狈。

      此时公主已随苗贤妃回了仪凤阁,殿内只余今上与几名近侍。今上步出殿外,神情冷峻,低声催促道:

      「起来吧。你若再跪下去,此事一旦传入朝中,家务便成国务,朕也难以周全。」

      李玮闻言浑身一颤,惶惶不安地连声认错,额头重重叩地。直到今上眉宇间渐现不耐,他方才撑着发麻的双腿,踉跄起身。

      他心急如焚,想亲自向公主请罪。可仪凤阁阁门紧闭,公主怒而不见,连传话的侍女也被拒于门外。

      他只得像枯木般守在阁外。

      看着朝阳初升,直到日影横斜;那身尘土,也在烈日下慢慢晒干。阁门之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直至巳时将尽,皇后终于遣人传旨,李玮方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前往柔仪殿觐见。

      与此同时,公主宅中的侍女亦被依次召来,逐一问询。殿内气氛凝重,针落可闻,连呼吸声都显得惊心动魄,谁也不敢多吐露半个字。

      将近午时,今上回宫,随即命人召苗贤妃入柔仪殿议事。

      趁着气氛稍松的间隙,徽柔悄悄扯住我的衣袖。她眼中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低声问道:

      「怀吉……你说李玮,他会不会乱说?」

      我看着她眼底的惊惶,心中一阵酸楚,仍如往常那般换上温润的笑意,柔声宽慰:

      「驸马心性纯良,且顾念名声,想来不会多言。公主且放宽心,不必多虑。」

      然而,当我垂下眼帘的那一刻,心底的寒意却无处可藏。

      我心里明白,皇后既已知情,那些内臣侍女在层层诘问之下,又能守住多少秘密?这重重宫闱,从来就没有透不过风的墙。

      从今往后,我与她……怕是再难有从前那般安宁时日了。

      苗贤妃回阁时,周身的疲惫几乎掩盖不住。她屏退左右,语气低沉地问道:

      「徽柔,昨夜——你们可有失当之举?」

      公主立刻摇头,激烈否认,眼中仍带着委屈与惊惶。我立在斜后方的阴影里,依旧沉默,只觉心底一片沉重。

      苗贤妃见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收敛情绪,低声叮嘱:

      「罢了。此事对外一概否认,不可走漏半句。凡有人问起,只说是误会,切勿让人抓住把柄。」

      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本在图书馆看到的《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上的一句话:

      「公主宅句当内臣梁怀吉归前省,诸色袛应人皆散遣之……」

      我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难道——

      一切的开端,就因为这件事?就因为我昨夜的任性?

      那一瞬间,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忽然开始害怕。害怕有人会把怀吉从我身边夺走,害怕他被迫离开,从此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恐惧在体内蔓延,那些紧绷的神经像细刺般窜满全身,令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自此之后,我的目光掠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警觉与戒备——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苗贤妃的叮嘱犹在耳畔,徽柔却像是陷入某种可怖的幻象之中。她怔怔地望着门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我听见她唇齿间溢出微弱而破碎的声音,像是在反覆咀嚼某句话:

      「……皆散遣之……诸色祗应人……皆散遣之……」

      她一遍遍低声念着「散遣」二字,每念一次,身子便瑟缩一分。我心头一凛,上前轻声唤道:

      「公主,你说什么?」

      徽柔猛地转头看我。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泪水如决堤般涌下。她死死抓住我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颤声道:

      「怀吉……我昨天夜裡不该回宫的,对不对?如果我不回来,他们就不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对不对?」

      我只能低下头,任由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少顷,官家身边的近侍前来传旨,召我即刻入福宁殿面圣。

      我敛声屏气,正欲俯身随行,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回头一望,竟是公主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

      她越过我,直视那名近侍,语气听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去回官家,公主有事让怀吉做,不许他离开。若官家要问话,请他过来问公主也是一样的。」

      那近侍显然没料到公主竟会如此公然抗旨,怔了一瞬。见她神色决绝,终究不敢强求,只得俯身应命,转身疾步而去。

      苗贤妃闻言,神色骤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徽柔!你怎可违抗你爹爹的旨意?这成何体统!」

      公主倔强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盈满泪水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一簇孤注一掷的火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地说得极重:

      「我不能放怀吉走。」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

      「若让他一人去见爹爹……不知爹爹会怎样责罚他。」

      白日的喧扰终究散去,宫中渐入夜色。

      灯影摇曳,今上亲临仪凤阁,与公主母女闲谈数语,神情看似平和,目光却偶尔冷肃,落在我身上时尤为深重。

      起身离去前,今上忽然驻足回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怀吉,你随朕去取些殿中书画给公主瞧瞧。」

      我正欲躬身领命,公主却像是一张绷紧的弓,立刻出声阻止。

      「爹爹若要赐女儿书画,随便遣个小黄门送来便是,何必非要让怀吉过去取?」她的语调听似平顺,內里却藏着一寸不让的锋芒。

      官家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压着雷霆之怒,声音冷厉如冰:

      「如此戒备,成何体统!」

      公主仍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磐石,连声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要体统,我只要怀吉平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发清晰:

      「若你们认定我们有错,便会让他承担所有罪责。」

      她深吸一口气。

      「怀吉一无所有,若不在我身边,谁来保护他?」

      殿内一时静得可闻针落。

      今上久久无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在那份倔强面前一点点退去,终化作掩不住的黯然与疲惫。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父亲对女儿最无力的妥协。

      他转身踏入夜色。临行前,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警告:

      「但愿此事……不为言官所闻。你们,自求多福罢。」

      然而到了次日,我便明白——

      他昨夜那点微薄的愿望,终究不过是一场南柯之梦。

      当第一道晨曦照进宫闱时,送入福宁殿的,已不是清晨的寒露,而是——

      如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奏折。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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