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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弦声忆旧 ...

  •   太子大婚的热热闹闹渐渐淡去,刘启也终于收了心,重新拾起储君该有的本分。

      每日晨起上朝听政,回宫处置东宫庶务,接见臣属、阅览奏疏,作息规整,行事沉稳,俨然一副勤勉储君的模样。

      满宫上下见状,无不暗自点头,连原先有些微词的老臣,也都放下心来——太子并非沉溺温柔、不思进取的昏聩之辈。

      窦漪房听着底下人的回禀,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只觉得先前是自己多虑,栗妙人非但没有魅惑太子,反倒还能规劝他端正品行,越发觉得这个太子妃选得没错。

      只有刘启自己心里清楚,他能这般安心在前朝忙碌,正是因为身后有栗妙人。

      她懂事、知分寸、从不缠磨哭闹,安安静静守着东宫,把一切打理得妥帖妥当,让他全无后顾之忧。

      越是如此,他心里对栗妙人的依赖与疼惜,便越深一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融融洒在东宫庭院里。

      刘启去了前殿处置公务,栗妙人独自一人留在寝殿偏阁。宫

      人都被她遣到外头守着,四下安静,只偶尔有风拂过窗棂,轻轻作响。

      案上摆着一张古琴,是前几日宫里按太子妃规制赏下的,桐木琴身,纹路细腻,一看便知是上品。

      栗妙人静坐琴前,素手轻抬,指尖缓缓落在琴弦上。

      她会弹琴,这件事,整个宫里没有人知道,连刘启也毫不知情。

      上一世她在封地独居之时,日子漫长无趣,深宫寂寥,无人说话,便悄悄在外头寻了琴师,一点点学了这门技艺。

      那时无人过问,整日对着空院高墙,唯有琴声能打发无边孤寂,也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不甘、烦闷,全都藏在弦音里。

      偌大的封地院落,常常静得只剩下她一人的呼吸声,漫漫长夜,唯有一张琴,能陪她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

      她从不敢在人前弹奏,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自己会抚琴,在那样卑微的处境里,多一分才情,便多一分被人忌惮的风险。

      琴声,是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慰藉,也是她无人可见的脆弱。

      指尖轻拨,第一声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清泠、孤寂,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涩意。

      栗妙人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弹的,是上一世最常弹的那支曲子,没有名字,没有章法,只是她随心而奏,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揉进了弦音之中。

      琴音初时平缓,如流水淌过青石,安静得近乎漠然。

      可渐渐地,调子越转越低,越弹越沉,像是压了千钧重量,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她想起上一世在封地的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怜惜;

      想起初入东宫时的惶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想起刘启曾经的冷淡与疏离,想起他听信谗言时的不信任;

      想起馆陶长公主居高临下的轻蔑,想起王娡温柔面具下的阴狠;

      想起她拼尽全力生下刘荣,以为抓住了一生的依靠,最终却只能看着儿子被废、被诬陷、在绝望中自尽;

      想起冷宫里那暗无天日的岁月,残灯破窗,一身病痛,满心绝望,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画面,在琴声响起的瞬间,尽数涌了上来。

      凭什么?

      琴音越颤越急,弦音微哽,似有泣声藏于其中。

      栗妙人鼻尖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滚落,一滴滴砸在琴弦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又顺着琴身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在弹琴。

      她是在弹上一世的苦楚、不甘、绝望。

      这一世,她是风光无限的太子妃,是刘启心尖上的人,人人都敬她、畏她、羡她,可没有人知道,在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一具被前世血泪浸满的灵魂。

      她看似拥有一切,可午夜梦回,她依旧是那个在冷宫里等死的卑微姬妾,依旧是那个失去孩子、痛彻心扉的母亲。

      眼泪越落越凶,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不想哭,不能哭,更不该哭。

      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暴露脆弱,引来祸患。

      可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偏阁里,在这熟悉的琴声里,她再也撑不住那副无坚不摧的外壳。

      “妙人?”一声轻唤,猝不及防地从门口传来。

      栗妙人浑身一僵,指尖猛地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慌乱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刘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常服,眉眼间满是错愕与慌乱,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处理完公务,心里一刻也放不下她,便提早离了前殿,轻手轻脚往寝阁而来,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却不想刚到门口,便听见了悲切至极的琴声。

      那琴声太苦,太痛,太孤寂,听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再走近一看,竟看见她垂首落泪,纤肩微颤,平日里明艳张扬的眉眼,此刻被泪水浸得通红,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刘启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平日里,她或是明艳大方,或是端庄守礼,或是温柔体贴,永远带着一身耀眼的光芒,仿佛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栗妙人,也会有如此崩溃落泪的一刻。

      他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又怕惊扰了她,只能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怎么了?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哭?是谁惹你委屈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雪,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栗妙人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疼惜,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眼前这个人,上一世是伤她最深、弃她如敝履的人,可这一世,却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

      命运荒唐得让她想哭,又让她忍不住贪恋。

      刘启看着她泪流不止,目光下意识落在一旁的古琴上,心头猛地一动。

      他从未见过栗妙人弹琴,甚至不知道她竟有如此技艺,这般指法气韵,绝不是一日之功。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她曾提过的江南岁月,想起了那个只存在于她过往里、他从未见过的男子——沈砚。

      他隐约听过只言片语,知道沈砚是妙人在江南相识的旧人,也曾暗自揣测,这般琴艺,想必是那段时光里,有人手把手教她、陪她弹过。

      能让她此刻抚琴垂泪,触动心弦的,除了那段他不曾参与的过往,除了这位名叫沈砚的男子,还能有谁?

      一丝酸涩与闷意悄悄漫上心头,他不愿猜忌,却控制不住地在意。

      语气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与黯然:“妙人,你……你何时学得这般好琴技?可是……想起了江南那段时光?”

      这话一出,栗妙人怔怔望着他,泪眼蒙眬里,整个人都顿了一顿。

      她方才满心满肺都是两世积攒下来的酸苦与惶然,怕的是眼前人,念的是眼前人,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他却偏偏,猜去了旁人那里。

      一瞬间,委屈、酸涩、不安,连同一丝浅浅的恼意,一齐堵在胸口,鼻尖一酸,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起身,直接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滚烫的泪水瞬间晕开一片湿意。

      声音哽咽发颤,裹着十足的委屈,又气又难过地轻声道:“不是……才不是沈砚……殿下你这个大坏蛋……我哭,是因为你啊……”

      刘启身子一僵,整个人都慌了,忙伸手牢牢抱住她,心尖又酸又涩,瞬间全是自责。

      他竟还傻乎乎地误会她,叫她这般委屈。

      “是我不好,是我笨,是我胡乱猜。”他声音放得极轻,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妙人不哭,是我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栗妙人埋在他怀里,哭得肩头轻颤,只断断续续地呢喃:“我怕……我怕殿下哪天就不疼我了……怕以前那些苦日子,再回来……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一转眼就没了……”

      刘启听得心口发紧,只将她抱得更紧,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会,我这辈子,只会疼你,只会护你。从前那些苦,不会再有了。有我在,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以后不准再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掉眼泪,心里有什么,便同我说。我是你的夫君,不是旁人。”

      栗妙人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底还泛着红,却轻轻点了点头,应声:“嗯。”

      刘启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让她安稳窝在自己怀里,再也不肯松手。

      栗妙人哭了大半日,心力交瘁,靠在他怀中不多时,呼吸便渐渐轻匀下来,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带着未干的湿意,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她睡得极沉,眉头微微蹙着,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委屈,看得刘启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就这般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安稳窝在自己怀里,目光一寸寸,轻轻落在她的眉眼间。

      可越是这般安静,心底那点压不住的思绪,便越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江南。

      沈砚。

      这两个词,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平日里不碰不疼,可只要栗妙人露出半分异样——落泪、失神、沉默、或是露出他不懂的情绪,他便会不受控制地,往那一处想。

      他明知不该。

      明知她方才已经哭着说,是因为他。

      明知她满心满眼,都是不安与惶恐,都是怕失去他。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想到,她这般动人的眉眼,这般柔软的心事,这般连他都不知晓的琴技,曾在江南的烟雨里,为另一个男子展露过,曾有一段他插不进去、触不到的时光,将她细细打磨成如今的模样。

      他心底那股酸涩,便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执掌天下的人,偏偏在她身上,失了所有分寸与冷静。

      只要一想到沈砚,一想到那个在江南陪过她的人,他便会酸,会闷,会在意,会不由自主地猜忌。

      他恨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喜欢她喜欢到了骨子里。

      喜欢到,连她过去的一丝一毫,都要嫉妒。

      刘启垂眸,静静望着怀中睡颜安稳的人,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心底的酸涩与疼惜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缓缓低下头,屏住呼吸,薄唇轻轻、悄悄地,印在她的额头。

      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羽毛。

      怕吵醒她,又忍不住靠近。

      紧接着,是她微阖的眼睫,是她沾着湿意的鼻尖,最后,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唇角。

      极轻,极浅,极克制。

      像是对待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

      “傻姑娘。”他在她耳边,用气声低低呢喃,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与醋意,“下次不准再让我胡思乱想了……我很小气的。对你,尤其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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