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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醋意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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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上元灯会。
京城长街流光溢彩,万千灯火汇成星河。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丝竹管乐声交织,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甜腻的香气。
沈玉瑶走在人群中,难得卸下钗环,只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簪一支白玉簪。翠儿跟在一旁,手里提着盏兔子灯,东张西望,满眼新奇。
“小姐,您看那个走马灯,真精巧!”
沈玉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盏绘着《西厢记》的走马灯,烛火透过薄纸,映出张生与崔莺莺相会的剪影。
前世她也有一盏这样的灯。
是萧景恒送的。那年上元夜,他拉着她的手穿过人潮,在灯火阑珊处为她戴上那支白玉簪,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后来那簪子,在她被贬入冷宫那日,被他亲手折断。
“小姐?”翠儿见她出神,小声唤道。
沈玉瑶收回目光:“走吧,前头有猜灯谜的,去看看。”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一盏盏彩灯下悬着谜笺,猜中者可取走彩头。最大那盏莲花灯下挂的谜题最难,至今无人猜出。
“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有人念出谜面,“这谜底是什么?”
“是……是影子?”
“不对不对,影子摸得着。”
众人议论纷纷,摊主是个白须老者,抚须微笑。
沈玉瑶驻足看了片刻,轻声道:“是梦。”
老者眼睛一亮:“姑娘何以见得?”
“水中月镜中花,皆虚幻之象,如梦境一场。看得见,摸不着,正是梦的特征。”沈玉瑶答道。
“妙哉!”老者抚掌大笑,取下莲花灯递给她,“姑娘解谜精妙,这灯归你了。”
沈玉瑶接过灯,道了谢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小姐好才情。”
她转身,看见谢云辞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从人群中走来。灯火映着他温润眉眼,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殿下。”沈玉瑶福身。
“不必多礼。”谢云辞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莲花灯上,“这灯倒是衬你。”
沈玉瑶低头看灯,莲花瓣层层叠叠,烛光透过薄绢,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
两人并肩而行,翠儿识趣地落后几步。
“泉州的事,成了。”谢云辞压低声音,“三十万两现银已入官库,李全招供画押,供词不日便会呈到御前。”
沈玉瑶并不意外:“二皇子那边如何?”
“砸了半个书房。”谢云辞轻摇折扇,“不过以他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这几日,他暗中联络了几个御史,怕是要反咬一口。”
“意料之中。”沈玉瑶淡淡道,“殿下只需将证据捂紧,等他出拳,再后发制人便是。”
谢云辞侧目看她。
灯火阑珊处,少女侧脸沉静,眸光清亮。这般敏锐的政见,这般沉稳的心性,哪里像个深闺女子?
“你似乎很了解他。”
沈玉瑶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被蛇咬过的人,自然记得蛇的习性。”
这话说得平静,谢云辞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他想起暗卫报来的那些事——冷宫两年,沈家流放,父兄惨死……
“前面有放河灯的,去看看?”他岔开话题。
护城河边,不少男女在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去,载着凡人的祈愿,汇成一片星海。
沈玉瑶蹲下身,将手中的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许愿了?”谢云辞也放下一盏灯。
“嗯。”
“许的什么?”
沈玉瑶看着两盏灯并排漂远,轻声道:“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谢云辞一怔,失笑:“这般宏愿?”
“宏愿才需神明听见。”沈玉瑶站起身,看向他,“殿下许的什么?”
谢云辞望着远去的河灯,沉默片刻,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沈玉瑶心头一震。
前世萧景恒也说过同样的话,在同样的上元夜。
“殿下也会信这些?”她移开目光。
“从前不信。”谢云辞看向她,眸中映着万家灯火,“现在,或许信了。”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周围人声嘈杂,可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咳。”翠儿在身后轻咳一声。
沈玉瑶回神,后退半步:“时辰不早,玉瑶该回府了。”
“本宫送你。”
“不必劳烦殿下……”
“顺路。”谢云辞不容置疑,示意侍卫开道。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远处桥头,萧景恒隐在暗处,死死盯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他手中捏着一盏未点的河灯,灯骨被捏得吱嘎作响。
“殿下,咱们还过去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萧景恒没说话。
他看着沈玉瑶侧头与谢云辞说话,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种笑,前世只对他一人展露过。
现在,却给了谢云辞。
胸腔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起前世,沈玉瑶也是这样走在他身边,仰头看他时,眼里全是星光。
“玉瑶……”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
可那两人越走越远,背影融入灯火人潮,再也看不见了。
萧景恒猛地将河灯砸在地上,纸糊的莲花瞬间碎裂。
“谢、云、辞。”
他一字一顿,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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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老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铁青。
“江南盐税案,查了半年,就查成这样?!”他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八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最后抓几个小鱼小虾,就想了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刑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息怒,此案牵涉甚广,还需时日……”
“时日?再给你时日,国库都要被搬空了!”皇帝怒道,“太子!”
谢云辞出列:“儿臣在。”
“这案子,交给你查。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儿臣领旨。”
萧景恒站在队列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向谢云辞,后者正好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了然。
下朝后,萧景恒拦住谢云辞。
“皇兄好手段。”他咬牙切齿,“截了本王的银子,还让父皇将案子交给你。下一步是什么?将本王下狱?”
谢云辞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二皇弟多虑了。本宫只是奉旨查案,至于查出什么——”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要看二皇弟做过什么了。”
“你!”
“二皇弟若无事,本宫还要去审案。”谢云辞绕过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昨夜灯会,本宫偶遇沈小姐。她似乎……并不想见你。”
萧景恒浑身一震。
谢云辞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阳光刺眼,萧景恒却觉得如坠冰窟。他忽然意识到,这一世,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沈玉瑶不再爱他,不再信他,甚至不再看他。
她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用他前世的布局,来反制今生的他。
“殿下。”心腹匆匆而来,压低声音,“惠妃娘娘请您即刻入宫。”
萧景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备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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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
惠妃屏退左右,只留萧景恒一人。
“母妃。”萧景恒行礼。
“跪下。”惠妃声音冰冷。
萧景恒一怔,依言跪下。
“三十万两,说没就没。李全被抓,供词在太子手里。萧景恒,你告诉本宫,你脑子是让狗吃了吗?!”惠妃猛地摔了茶盏,碎片溅了一地。
“儿臣知错。”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惠妃走到他面前,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你知不知道,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你的笑话!你父皇已经对你起了疑心,再这样下去,别说什么皇位,你这皇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萧景恒垂着头,一言不发。
惠妃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沈玉瑶那个小贱人!本宫听说,她跟太子走得很近?当初让你娶她,是看中沈家的势力。你倒好,把人逼到对立面去了!”
“儿臣会把她抢回来。”萧景恒忽然抬头,眼中血红,“她本来就是我的,这一世也只能是我的。”
“抢?你拿什么抢?”惠妃冷笑,“她现在有太后撑腰,有太子做靠山。你呢?你除了本宫这个不中用的母妃,还有什么?!”
萧景恒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不过……”惠妃话锋一转,在殿中踱步,“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萧景恒看向她。
“沈玉瑶再厉害,终究是个女子。女子最重名节。”惠妃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若她成了你的人,太子还能要一个残花败柳?”
萧景恒瞳孔一缩:“母妃的意思是……”
“下个月十五,太后在慈宁宫设宴,为皇上贺寿。”惠妃坐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到时候,本宫会安排。”
“可沈玉瑶如今戒备心重,只怕……”
“本宫自有办法。”惠妃打断他,“你只需记住,到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事成之后,本宫会让皇上赐婚。到时,她不想嫁也得嫁。”
萧景恒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儿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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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听雨轩。
沈玉瑶正在看医书,忽然打了个寒颤。
翠儿连忙关窗:“小姐冷了?奴婢去添个炭盆。”
“不用。”沈玉瑶按住书页,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如血。
不知为何,她心头莫名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翠儿。”她忽然开口,“去把我前日配的解毒丸拿来。”
“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有备无患。”沈玉瑶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前世太后寿宴,惠妃在酒中下药,想让萧景恒与柳如烟生米煮成熟饭,逼皇上赐婚。结果阴差阳错,那杯酒被她喝了。
这一世,柳如烟已失势,惠妃的目标,会不会变成……
她猛地站起身。
“小姐?”
“备车。”沈玉瑶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袖中,“去东宫。”
“现在?”
“现在。”
马车驶出沈府时,天色已全黑。
沈玉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瓷瓶冰凉,贴着腕间皮肤。
这一世,她绝不再任人宰割。
无论谁想害她,都要付出代价。
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夜色中留下长长的辙痕。
前方,东宫的灯火渐近。
而后方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马车,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光。
萧景恒握紧手中的瓷瓶——那是惠妃给的药。
“玉瑶……”他低声呢喃,像诅咒,又像誓言。
“这次,你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