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别追了》蓝齐格格

12、摊牌

　　霜降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玉瑶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酉时三刻，护城河画舫，旧地重游。
　　字迹潦草，墨迹浸透纸背，像是写的人手在颤抖。
　　沈玉瑶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墨迹，化为灰烬。
　　“小姐，要去吗？”翠儿担忧地问。
　　“去。”沈玉瑶起身，“总要有个了断。”
　　酉时三刻，护城河画舫。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河面上，瞬间消融。画舫停在河中央，舫内灯火通明，映着窗上的红梅剪纸。
　　沈玉瑶独自登舫，掀开帘子，看见萧景恒背对着门，坐在窗边。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三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下乌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燃烧着两团鬼火。
　　“你来了。”他笑了，笑容温柔得诡异，“坐。”
　　沈玉瑶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酒杯：“殿下有话请讲。”
　　“急什么。”萧景恒执壶斟酒，酒液澄澈，香气扑鼻，“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酿，我温过了，喝一杯暖暖身子。”
　　他将酒杯推到她面前。
　　沈玉瑶没动。
　　萧景恒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开：“怎么，怕我下毒？”
　　“殿下多虑了。”沈玉瑶淡淡道，“只是玉瑶与殿下，还没熟到可以共饮的地步。”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景恒心口。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一寸寸碎裂。
　　“没熟？”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沈玉瑶，前世我们做了十年夫妻，你现在告诉我，我们不熟？”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沈玉瑶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殿下若没别的事，玉瑶告辞。”
　　“等等！”萧景恒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玉瑶，别这样对我……别这样……”
　　他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水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玉瑶，你看看我，你看看现在的我……”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这里疼得快要裂开了……玉瑶，你救救我……”
　　沈玉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她在冷宫撞墙时，也是这样求他，求他放过沈家，求他见一面。
　　他呢？
　　他只说：“罪妇沈氏，自戕宫闱，着草席裹尸，扔去乱葬岗。”
　　“殿下。”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放手。”
　　萧景恒不肯放，反而抓得更紧：“我不放！这一世我死都不放！玉瑶，你听我说，这一世我真的改了，我不再娶别人，不再利用沈家，我只要你……”
　　“萧景恒。”沈玉瑶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萧景恒怔住。
　　沈玉瑶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前世吗？”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
　　雪落无声，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景恒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你……你果然也……”
　　“对，我也记得。”沈玉瑶笑了，笑容冰冷刺骨，“记得你如何利用沈家，如何骗我感情，如何将沈家满门流放，如何看着我撞死在宫墙前。”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
　　“记得你登基那日，与柳如烟把酒言欢。记得你在冷宫外，说‘罪妇沈氏，自戕宫闱，着草席裹尸’。记得沈家十万两银子，变成了你养私兵的军饷。”
　　萧景恒踉跄后退，撞在桌沿，酒壶倾倒，酒液洒了一地。
　　“玉瑶，我……”
　　“所以萧景恒，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深情。”沈玉瑶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恨，浓烈如墨的恨，“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她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恒扑上来，从背后抱住她，声音嘶哑，“玉瑶，就算你恨我，也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这一世我会对你好，我会把全世界都给你——”
　　“萧景恒。”沈玉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听好了。”
　　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这一世，你我恩断义绝。”
　　“我不是你的未婚妻，不是你的棋子，不是你可以随意摆布的女人。”
　　“我是你的死对头。”
　　“是你夺嫡路上，最大的阻碍。”
　　“是你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人。”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将萧景恒所有的幻想劈得粉碎。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死对头……”他喃喃重复，“最大的阻碍……得不到的人……”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泣。
　　“沈玉瑶，你够狠。”
　　“比不上殿下您。”沈玉瑶整理衣袖，转身掀帘。
　　“等等！”萧景恒叫住她，眼中燃起最后一丝疯狂，“你就不怕……不怕我把你重生的事说出去？”
　　沈玉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雪花从帘缝飘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站在烛光与雪光之间，美得不似凡人。
　　“殿下想说便说。”她微微一笑，“看看这天下，是信您一个失势的皇子，还是信我这个‘忠勇县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下画舫。
　　萧景恒瘫坐在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像看着自己这一世最后的希望，彻底熄灭。
　　------
　　雪越下越大。
　　沈玉瑶独自走在河堤上，雪花落在她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沈小姐。”
　　谢云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玉瑶回头，看见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来。伞面倾斜，替她挡住风雪。
　　“殿下怎么来了？”
　　“本宫不放心。”谢云辞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你与他……谈完了？”
　　“嗯。”
　　“他可有为难你？”
　　沈玉瑶摇头，看着他被雪打湿的肩头，心中微暖：“殿下一直等在外面？”
　　“嗯。”谢云辞坦然承认，“怕他发疯伤了你。”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伞下小世界安静温暖。
　　“殿下不问我们谈了什么？”沈玉瑶忽然问。
　　“你若想说，自会说。”谢云辞温声道，“你若不想说，本宫不问。”
　　沈玉瑶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说，这一世，我是他的死对头。”
　　谢云辞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雪花纷飞中，少女眉眼沉静，眼神坚定如铁。
　　“所以殿下。”沈玉瑶抬眼，望向他，“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
　　谢云辞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雪花。
　　“本宫从不怕危险。”
　　“只怕你一个人扛。”
　　沈玉瑶心头一颤。
　　“玉瑶。”谢云辞声音转低，认真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军奋战。”
　　“你有本宫。”
　　四个字，重若千钧。
　　沈玉瑶看着他温润的眼，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忽然想起前世在冷宫的那些日夜。
　　那时她总想，若有来世，定要寻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玉瑶这一世，不愿再入宫闱。”
　　谢云辞眼中闪过失落，却很快释然：“无妨，本宫说过，尊重你的选择。”
　　“但若是殿下……”沈玉瑶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殿下愿意，玉瑶想辅佐殿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谢云辞怔住。
　　雪花落在伞面，发出簌簌轻响。
　　良久，他笑了，笑容温暖明亮，驱散了冬夜所有寒意。
　　“好。”
　　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沈玉瑶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心向上，干净温暖。
　　她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手交握，温度相融。
　　“一言为定。”
　　雪下得更大了。
　　两人撑着伞，并肩走在长街上。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于有了交点。
　　而河中央的画舫上，萧景恒站在窗边，死死盯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他手中攥着那只碎裂的白玉簪，碎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沈玉瑶……”
　　“谢云辞……”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只剩下无边黑暗。
　　既然你们情深意重。
　　既然你们要与我为敌。
　　那就别怪我……
　　心狠手辣。
　　他转身，对着黑暗处低声道：
　　“传令下去，计划提前。”
　　“三日后，动手。”
　　黑暗中有人应声，随即消失。
　　萧景恒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凉，一路烧到心底。
　　他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笑容疯狂，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这一世他得不到的。
　　谁也别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