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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人和你有点像 两段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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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出一道微亮的金线,落在可心安静的睡颜上。我凝视着她,试图将梦里那双盛满烟雨与悲伤的眼睛驱散。她是我的现在,是我触手可及的温暖和真实。我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她,走到客厅。
那张从校史馆带出来的双人小照,连同《江南名胜图录》里临江镇的那一页,一起被我夹在了一本厚重的专业书里,塞在书架最高处。眼不见为净,我这样告诉自己。洗漱,准备简单的早餐,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的香气充盈着小小的厨房,这一切都在加固我脚下的现实。
可心揉着眼睛走出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好香。”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快去洗漱,吃完送你去学校,你今天不是有早自习?”我侧头碰了碰她的脸颊。
“唔……不想去。”她嘟囔着,还是听话地挪向了卫生间。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课,处理总务处的杂事,指导手工社,周末回家吃饭,偶尔和可心去看场电影。我不再主动搜寻任何与“临江镇”、“林静之”、“沈晚棠”相关的信息,甚至刻意回避经过校史馆所在的那条走廊。王主任后来问起我整理得怎么样,我只含糊地说“看了看,都是些普通旧物”,他也就没再提。
我以为一切会慢慢平息,就像湖面投入石子,涟漪终会散尽。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我在手工社教室,正帮一个学生修正木桥模型的榫卯结构,社长兴冲冲地举着手机跑过来:“林老师!快看!我们社要出名了!”
我疑惑地接过手机,是本地一个颇有人气的历史文化类公众号最新推送的标题:“【江城记忆】寻访湮没的临江镇:最后的塾师与他的未亡人”。配图,赫然是我藏在书里的那张双人小照的高清扫描版,以及《江南名胜图录》中“临江烟雨”的画页。文章内容,详尽叙述了从地方志碎片、家族口述历史中拼凑出的林静之与沈晚棠的故事,甚至提到了那箱保存在“某中学校史馆”的遗物,并呼吁如有知情者或后人,可联系公众号提供更多线索。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照片怎么流出去的?社长?不,他只有画册,没有照片。校史馆……那天除了我,还有别人?或者,是捐赠这些物品的人的后代?
“老师,你看这照片上的地方,像不像我们做的这个桥?”社长指着模型,又指指手机屏幕上的石桥,“还有这故事,真感人啊。我们期末成果展的主题,要不要就做‘消失的临江镇’?肯定有深度!”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这……照片和故事,哪里来的?”
“就这个公众号啊!他们经常发这种本地老故事。老师,你觉得这主题怎么样?”社长满脸兴奋。
“……再说吧。先把手头这个做好。”我把手机还给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秘密以这种方式被公开摊开,让我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恼怒。那是我小心翼翼想要埋藏、或者说,暂时不知如何面对的过往,此刻却成了公众阅读的材料,甚至可能成为学生社团展览的主题。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搜索了那个公众号。文章阅读量已经不小,下面有不少留言,感慨民国爱情纯挚,惋惜时代动荡,也有人询问更多细节,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位林先生长得有点像我高中老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心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林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再是平日的轻松,“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就讲一个民国老师和未婚妻的。”
“……刚看到。”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照片上那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你不觉得,那个林先生,和你……有点像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握紧手机:“老照片模糊,大概有点角度问题吧。不是说谁都有几个长得像的古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是。”可心的语气松了些,但似乎并未完全被说服,“就是觉得太巧了。你之前不是正好也看到过他们的东西?还做了那些梦……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别多想,巧合而已。”我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
转移了话题,可心也没再深究。但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它不需要立刻破土,只要存在,就会在合适的时机悄然生长。
那篇文章的影响还在扩散。几天后,我甚至在教师食堂听到隔壁桌两个历史老师在讨论:“……林静之,字观远,这名字取得好。听说他国学功底扎实,若不是早逝,或许能有些成就。”“那个沈晚棠,也是可怜。据我看到的零星记载,她出身算是不错,知书达理,没想到结局如此。”
我低头快速吃完饭,离开了食堂。那些曾经只属于旧物和梦境的姓名,如今成了同事间闲聊的谈资,这感觉怪异极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开始在非梦境的时间,产生些微的既视感。路过校园里的老槐树,会莫名觉得树下该有一口石井;看到夕阳落在教学楼红砖墙上,会恍惚以为那是黛瓦白墙反射的余晖;甚至有一次,听到某个女教师用吴语轻声打电话,那软糯的语调竟让我心脏一缩,仿佛某个久远的开关被触动。
我知道,我不能再只是被动了。
周末,我借口去图书馆查资料,独自驱车前往西郊,按照地图和文章里模糊的提示,试图寻找临江镇可能的旧址。穿过新建的湿地公园,更西边是大片待开发的区域,夹杂着农田、废弃的工厂和零散的村落。我问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大多摇头,说没听过“临江镇”。只有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伯,眯着眼想了好久,用拐杖指了指更远处一片长满灌木和杂草的丘陵缓坡。
“临江镇啊……好像听我太公提过一嘴,说老早以前,那边是有个靠河的小镇子,后来发大水,河改了道,镇子就败落了,人也都搬走了。喏,就那片坡后面,早没人烟喽,荒得很。”
我道了谢,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脚下是坑洼的土路,渐渐变成人迹罕至的小径。爬上缓坡,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洼地,杂草丛生,间或能看到几段残破的、被苔藓覆盖的低矮石基,隐约能辨出曾经屋舍的格局。一条早已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宽阔河床横贯其间,无声诉说着这里曾有的水脉。
这里就是临江镇。没有小桥流水,没有烟雨巷陌,只有一片被时光彻底啃噬过的荒芜。风穿过杂草和残垣,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站在坡顶,望着这片废墟。百年前的学堂、宅院、街市、还有那条承载了生机也吞噬了生命的江,都化为了脚下这片荒草与乱石。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等待与绝望,都被掩埋得如此彻底。
那么,我所感受到的那些,又算什么?是这片土地残留的记忆磁场?是我过于活跃的潜意识?还是……真的有什么,未曾安息,未曾离去?
我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基上坐下,闭上眼睛。试图捕捉什么,却只有风声,虫鸣,和阳光晒在草木上的干燥气味。
“静之……”
极轻极轻的,仿佛错觉,又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不是梦里的声音,更像一声叹息,融在风里。
我倏然睁眼。
四周空旷依旧,荒草萋萋。
但我知道,我来了这里,踏足了这片土地,某种平衡似乎被打破了。那些我之前努力压抑、试图忽略的感应,正变得清晰而难以回避。
傍晚回到家,可心正在阳台晾衣服。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她身上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好闻味道。
“怎么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没什么,”我闷声说,“就是突然觉得……能这样抱着你,真好。”
她笑了,转过身来,捧住我的脸:“今天怎么这么感性?查资料不顺利?”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清澈明亮,映着晚霞,也映着我的影子。这是我爱着的女孩,是我想要共度今生的人。那个荒草淹没的废墟,那个名为陈晚棠的女子,她们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段人生。
“顺利。”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只是更明白了,现在拥有的,有多珍贵。”
可心柔顺地靠进我怀里。我们就这样在阳台上相拥,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
然而,夜深人静时,当我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那张双人小照不知何时被我再次拿了出来,压在玻璃板下。照片上的两人安静地微笑着,仿佛凝固在永不褪色的瞬间。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公众号,找到了那篇文章,在下面找到了小编的联系邮箱。
犹豫了很久,我新建了一封邮件。没有署名,内容简短:
“关于林静之与陈晚棠的故事,我可能知道一些校史馆旧物之外的细节。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说出来,也不确定那些‘细节’究竟是什么。如果你有可靠的历史考证方法,或者……对于这类跨越时间的‘感应’,有除了心理学之外的其他理解角度,请联系我。”
点击发送。
邮件化作数据流光,消失在虚拟的海洋里。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再也无法回头。但我更清楚,回避和压抑,已经无法让我安宁。那道连接着今生与往昔的迷雾,我必须走进去,无论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为了解开谜团,也为了,能真正安心地拥抱我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