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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跨越百年的烟雨,被时间遗忘 这场梦,我 ...

  •   和可心在食堂吃的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她看出我胃口不大,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怎么,加班加得没食欲了?”

      “不是,”我摇摇头,斟酌着开口,“可心,我……最近发现一些挺特别的老东西,在校史馆。”

      “哦?王主任让你去整理的那些?”她来了兴趣,“有什么宝贝?旧试卷还是老照片?”

      “一些民国时期的物件,属于一个……以前本地镇上的私塾先生。”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偶然的发现,“还有他未婚妻的信。”

      可心眼睛亮了一下:“民国爱情?听起来很有故事。信里写什么了?”

      “就是些家常话,叮嘱平安,说说天气,聊聊读的诗。”我避开了那些过于私人和不祥的细节,“看着挺感慨的,那么久了,纸都脆了,但当时的情感好像还能感觉到。”

      “是啊,”可心托着腮,若有所思,“那个年代,车马慢,书信远,一辈子可能就够爱一个人。现在……”她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快餐时代,什么都在提速,包括感情。

      “我还做了个梦,”我趁势说下去,观察着她的反应,“好几次了,梦到下雨的江南小镇,我穿着古装走,然后……有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叫我‘林先生’。”

      可心眨眨眼:“林先生?叫你?”她噗嗤笑了,“梦嘛,千奇百怪。不过连着做同一个梦是挺少见的,可能你真的太累,或者潜意识里对那段老故事代入太深了?你不是说那个塾师也姓林?”

      她的反应自然又放松,带着点调侃,没有丝毫异样。这让我绷紧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些,又隐隐有些失落。她把它完全当作一个偶然的发现和一个无稽的梦。

      “可能吧。”我低头扒了口饭,“就是觉得……有点巧。”

      “世界上的巧合多了去了。”可心不以为意,“快吃,汤要凉了。下午我还有一节班会呢。”

      话题就这样轻巧地滑了过去。我到底没有提起那张照片,没有提起“林静之”与“林观”名字的关联,更没有提起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悸痛。时机不对,或者,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撼动我们之间平静的当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傍晚,手工社活动。学生们正在为期末成果展制作大型的仿古建筑模型——一座江南水乡风格的廊桥。用的是轻木和纸板,需要极细致的切割和拼接。我正指导一个学生调整斗拱的角度,社长忽然拿着一本旧画册跑过来。

      “林老师!你看这个!我从我家阁楼翻出来的,我太爷爷那辈的东西,我觉得能给咱们的模型多点参考!”

      那是一本民国时期印制的《江南名胜图录》,石印版,纸张黄脆。我随手翻开,恰好是“江城十景”部分。其中一景名为“临江烟雨”,绘的正是石桥流水,巷陌人家,烟雨迷蒙。旁边有小字注:“此景位于西郊临江镇,惜民国中期镇废桥湮,今已不存。”

      绘图的角度,与我梦中行走的视角,几乎重合。

      我指着画问社长:“这画册……能借我仔细看看吗?就一晚上。”

      “没问题,老师你拿去吧!”社长很爽快。

      那天晚上,我对着画册和那张双人小照,还有从《江城旧影》上复印下来的合影,看了很久。网络搜索“临江镇”的信息极其有限,只零星提到它因水道变迁和战乱逐渐荒废,居民迁走,具体位置如今已难以确指,大致在现在城市西边开发区再往外的丘陵地带。那里早就变成了厂房和新建的住宅小区。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早已消失的时空。我就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里凑巧拿到了几把形状古怪的钥匙,却不知道哪一把能打开,甚至不确定门后到底是什么。

      又到了周五。下午社团课结束,我照例去可心办公室。林洱这小子居然也在,正嬉皮笑脸地跟可心讨价还价,想免了周末额外的一篇读后感。

      “不行,”可心板着脸,“说好小测及格就只加这一篇,再讨价还价就再加一篇赏析。”

      林洱立马蔫了,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哥!你管管陈姐!”

      我笑:“陈老师做得对。”

      林洱哀嚎一声,抓起书包溜了。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们两个。可心今天似乎也累了,改完最后一份作业,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夕阳的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那片因前世旧影而泛起的波澜,在此刻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她是如此真实,触手可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鲜活与活力,与我共享着每天的琐碎与烦恼。

      也许,我不该再继续沉溺于那些虚幻的影像和脆黄的纸页。

      “可心,”我轻声叫她。

      “嗯?”她没睁眼。

      “周末……我们去郊外走走吧?不去书店了,换换空气。听说西边新开发的那个湿地公园还不错。”我提议。西边,那个方向。

      她睁开眼,有些讶异:“怎么突然想出去玩?你不是最怕周末人多吗?”

      “就是觉得,最近好像有点闷。”我笑笑,“也该带你出去走走了,老围着学校和学生转。”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好啊。不过我得带上没改完的作文,你在湖边发呆的时候,我还能干点活。”

      “成交。”

      周六上午,我们开车去了西郊的湿地公园。公园很大,水系蜿蜒,保留了部分原生林地,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地方。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看水鸟掠过芦苇荡,天空很高,云层很薄。

      走累了,就在一个伸向水面的观景平台坐下。可心真的拿出了一沓作文纸,靠在栏杆边看了起来。我则望着开阔的水面发呆。

      这里,百年前,会是临江镇的一部分吗?那条湮灭的江,是否就是眼前这些水系的某条前身?林静之落水的地方,又在哪里?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诶,这里以前是不是有过老街啊?”旁边一对也在休息的老夫妻在闲聊。老太太指着公园边缘一片正在施工的围挡,“我小时候好像听我爷爷提过,这边再往西,老早有个小镇子,靠着河,后来没了。”

      老先生点点头:“好像是叫临江镇吧?没什么人了,房子也塌完了。说是民国时候还挺热闹,有个学堂……”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心也抬起了头,显然听到了这段对话。

      老太太感慨:“是啊,说没就没了。现在到处建公园,建房子,老地方一点影子都没喽。”

      老先生笑道:“那不然怎样?时代总要往前嘛。”

      他们歇够了,相伴着慢慢走远。

      可心合上作文纸,看向我:“临江镇?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塾师……”

      “嗯。”我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施工的围挡。那里正在修建新的景观带和仿古商业街。历史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再覆盖上崭新的、服务于当代休闲的仿制品。

      “真巧。”可心轻声说,然后握住了我的手,“不过都过去了。你看,现在这里是公园,大家周末可以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多好。”

      她的手温暖有力。我反握住,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悲欢离合,如今这里只有平静的湖水,悠闲的游人,和属于这个时代的安宁。或许,这就是时间最终的答案——抚平一切,覆盖一切,然后向前。

      我们待到傍晚才回家。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水面粼粼金光。回去的路上,可心睡着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我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穿过新兴的社区,穿过繁华的街道,汇入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个烟雨迷蒙的江南小镇,那双隔着时光凝望我的眼睛,那声温柔的“林先生”……或许,它们真的该留在过去了。

      我是林观。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牵挂的家人,和我爱的、此刻正靠在我肩头安睡的女孩。

      这就够了。

      我轻轻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让风更柔和一些。

      然而,就在我决心将一切封存心底的那个夜晚,梦又不期而至。

      这一次,没有雨。

      是晴天,午后的阳光透过学堂的窗棂,在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或者说,林静之)正站在简单的书案后,看着下面几个摇头晃脑背诵课文的孩子。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水流淌声,还有女子轻声哼唱的调子,婉转清柔。

      我走向窗边。

      院子里,一株老桂花树下,沈晚棠正低头缝补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素色的衣衫上跳跃。她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朝窗口这边望来,然后,露出了一个极温暖、极清澈的笑容。

      没有言语,但那个笑容里的满足与安宁,穿越了所有的时空阻隔,径直撞进了我的心底。

      然后,画面模糊,像水波荡漾开。

      我又站在了烟雨的石桥上。她撑着伞,从对面走来,这一次,她的脸清晰可见。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就是树下含笑的那个人。

      她停在我面前,伞微微抬起。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如断线的珠子。

      她看着我,眼眸像被雨洗过的墨玉,里面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她开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却字字清晰:

      “静之,你回来了。”

      不是“林先生”。

      是“静之”。

      梦,在此刻骤然碎裂。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窗外,是城市凌晨深邃的蓝黑色,远处有霓虹灯无声闪烁。

      枕边,可心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我慢慢躺回去,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胸口那个位置,残留着梦中心悸的余痛,还有……还有陈晚棠最后那个眼神带来的、冰冷的刺痛。

      她不是在唤一个称呼。

      她是在认一个人。

      而我,在梦里,成为了那个人。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简单的投射。

      有什么东西,在我决定放手之后,反而更清晰地缠绕上来,仿佛在固执地提醒我:

      有些联系,从未真正断绝。

      有些答案,或许就在我转身想要离开的方向。

      黑暗中,我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看来,这场跨越百年的烟雨,我一时半刻,是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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