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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开始知道,梦不再是梦 怀疑的种子 ...

  •   我合上书,指尖在那张合影上停留片刻,冰凉的纸张下仿佛涌动着隔世的温度。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晚,车流声隐约可闻,一切都提醒着我这是属于“林观”的现实。但照片上那个与我面容相似、名字相通的“林静之”,还有他身旁那抹素色的身影,却像一把无声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我从未知晓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有些魂不守舍。上课时,讲解到某个名词会忽然走神;在总务处核对表格,数字会模糊成江南的雨丝。王主任看我状态不对,又提了一次校史馆整理旧物的事:“就下周吧,那边钥匙在我这儿,你找个时间自己去看看,清净。”

      我谢过他,心里清楚这或许是个机会。校史馆在行政楼顶层角落,平时少有人至,里面存放的多是建校以来的奖杯、文件,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捐赠品。既然学校所在地与历史上的“江城”有关,难保不会有些旧东西来自更早的时期。

      周末,和可心、林洱一起回家吃饭。妈妈炖了汤,席间都是家常话。爸爸问起学校工作,可心谈起班上学生的趣事,林洱埋头苦吃。热气腾腾的饭菜,父母关切的眼神,可心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脚尖——这一切都真实而温暖,将我从前几日的恍惚中暂时拉回。

      饭后,可心帮妈妈洗碗,我在阳台陪爸爸喝茶。爸爸忽然问:“最近看你心事重重的,学校里不顺心?”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搪塞过去,心里却泛起一丝愧疚。我能告诉他,您的儿子可能正被一段百年前的旧事困扰吗?

      周一上午没课,我去了校史馆。王主任给的钥匙转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光线从高高的气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排排铁皮柜靠墙立着,中间是几张覆着白布的桌子,上面堆着些杂物。

      我开始慢慢地查看。大部分是建校后的会议记录、毕业合照、荣誉证书。在一个角落的矮柜里,我发现了几只老旧的樟木箱子,没有上锁。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民国时期的旧课本、字帖,还有几本线装账册,记录着某间铺面的收支,字迹工整。我小心翻看,没有“林静之”或“临江镇”的线索。

      第二个箱子更重些。掀开箱盖,首先看到的是一件折叠整齐的、靛蓝色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我心里咯噔一下。长衫下面,是几册手抄的诗集,纸张脆黄,用细绳捆着。最上面一册的扉页上,用清隽的小楷写着:

      临江镇塾学杂钞
      林静之 辑录
      民国三年春

      我的手顿住了。真的……是他。

      我拿起那册《杂钞》,轻轻翻开。里面抄录的多是些启蒙诗句、浅近格言,间或有些他自己的批注,字里行间能看出是个性情温和、尽责之人。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夹页里,飘落出一张小小的、裁剪过的照片。

      我俯身捡起。

      照片比书上那张合影更清晰些,是两个人的半身照。穿着长衫的林静之微微侧身,目光柔和地落在身旁女子的脸上。那女子穿着素色斜襟上衣,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丽,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却仿佛透过时光,与此刻的我静静对望。

      是她。梦里烟雨中的身影,合影里静立的那一位。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墨字:

      与静之摄于镇东照相馆。愿岁月静好,厮守如斯。
      晚棠存念

      晚棠。

      这个名字像一滴冰凉的雨,落进我的心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我捏着这张小小的照片,在寂静的校史馆里站了很久。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周遭的一切都退远了,只剩下照片上两张年轻的面容,和背后那句未能实现的祈愿。

      “岁月静好,厮守如斯。”

      可他们一个落水而亡,一个郁郁而终。

      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悸痛,不尖锐,却绵长,仿佛某种深埋的情感被无意中触动了根须。这不是我的记忆,却在我的身体里引起了共鸣。

      我将照片小心地夹回《杂钞》,又把箱子里的东西大致看了看。除了长衫、诗钞,还有一支用旧的毛笔,一方缺了一角的砚台,一个绣着兰草的朴素布包,里面装着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铜元。都是些寻常旧物,却因主人的结局,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

      最后,在箱子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扁平的铁盒,锈迹斑斑。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没有潮湿霉烂,垫着几张油纸。油纸包裹着的,是一沓信札。

      信纸已经变脆,墨迹却大多清晰。我屏住呼吸,抽出最上面一封。字迹与照片背面相同,是晚棠的笔迹。

      “静之如晤:连日阴雨,江流涨溢,学堂廊下亦见积水。不知你处如何?嘱你往返务必小心,勿贪近而涉浅滩。新裁夏衣已妥,袖口依你所说未绣纹样,素净些也好。另,前日所读苏子‘夜饮东坡醒复醉’一词,犹喜‘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句,然私心却觉,若得长伴烟雨寻常巷陌,胜却江海漂泊多矣。望你知我意。棠字。”

      信不长,家常的叮嘱,含蓄的情意,一个在江南烟雨里等待爱人归家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我仿佛能看见她独坐灯下写信的模样,能听见窗外连绵的雨声。

      我一封封看下去。大多是晚棠写来的,说些镇上的琐事,读诗的感想,对他的挂念。林静之的回信似乎不多,铁盒里只找到两三封,字迹沉稳,内容也简练,报个平安,问问家中,谈及学生略有进益便觉欣慰,末尾总不忘嘱咐她“珍重加餐”。

      最后几封信的日期,接近民国四年春。晚棠的信里提到了镇上的流言,关于时局不稳,关于一些青年离去。她的字迹透出隐隐忧虑:“……近日心神不宁,昨夜又梦你涉水,醒来冷汗涔涔。静之,可否告假归来小住几日?棠甚念。”

      这大概是最后一封。

      林静之有没有收到这封信?他是否回去了?还是如地方志所载,在不久后的一个雨天,意外坠入了那条他们书信里常提及的、涨水的江?

      我不知道。

      捧着这些跨越百年、承载着生离死别与未竟之约的信笺,我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这不是故事,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几行字。这是两个真实活过、爱过、担忧过、最终湮灭于时光里的人。而我和他们之间,竟存在着如此诡异而无法解释的联结。

      “林先生……”

      梦里的呼唤,此刻有了确切的指向。她在唤他。那个在烟雨中等了又等,最终只等来噩耗的沈晚棠。

      我将信札按原样包好,放回铁盒。其他物品也尽量恢复原状,合上箱盖。只把那张双人小照,悄悄留了下来。我需要看见她,需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我的臆想。

      离开校史馆时,已是中午。阳光刺眼,校园里喧闹起来,学生奔向食堂,笑语喧哗。两个世界在此刻剧烈地碰撞——一边是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当下;一边是沉寂在旧物与文字里、带着潮湿水汽与遗憾的过往。

      我该怎么做?

      继续追寻,挖掘更多关于林静之和沈晚棠的细节?还是就此打住,让这些旧事重新归于尘埃?

      可心发来微信,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看着屏幕上她熟悉的头像,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在公园拍的合照,她笑得眼睛弯弯。

      我回复:“好,食堂门口见。”

      走向食堂的路上,我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坚硬的小照片。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我需要和可心谈谈。不是全部,至少是部分。关于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关于我偶然发现的、一段可能与我们这座城市有关的民国往事。

      她是我最亲密的人,是我当下生活的锚点。如果这莫名的前世纠葛真的意味着什么,我不该,也不能将她完全蒙在鼓里。

      至于晚棠……

      我望向远处教学楼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对不起。我在心里对那个百年前的女子轻声说。你的静之……已经不在了。

      而我,是林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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