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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知道她在等,他甚至不知道梦里有人 记不清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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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烟雨濛濛的江南小镇,我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江岸慢慢地走。这里应是古代,我身上穿的也是古装,只可惜我高中时历史就没学好,自然也无法从衣着辨认出朝代。
或许是因为雨,又或许这终究只是一场梦,路上不见一个行人。我便静静地走,听着雨滴坠入江流的淅沥声。我并不讨厌雨——高三失眠的那些夜里,我都是靠着雨声才渐渐入眠的。我对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
这次的梦格外长。我走到了从未到过的地方,然后,望见对面烟雨之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看身形,似乎是位女子。这是我第一次在梦中遇见自己以外的人,不由加快了脚步。距离渐近,那身素雅的衣裙渐渐清晰,披在肩上的长发也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可不知为何,她的脸却朦朦胧胧,始终看不真切。
女子见我走近,也停下步子,双手轻轻握着伞柄。接着,我听见她的声音——清亮如黄鹂出谷,一字一字地,落入潮湿的空气中:
“林先生。”
话音落下,梦也醒了。女子的身影与江南的烟雨一同消散,我才发觉自己正趴在办公桌上。抬眼,电脑屏幕仍停留在学生的成绩单界面。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时间:两点四十。再过十分钟就有课,睡意顿时全无。我稍稍整理桌面,关上电脑,离开了办公室。
刚出门,便看见王主任正倚在走廊窗边抽烟。他在总务处工作,是我的直属领导。见到我,他笑了笑:“去上课?”
“嗯,今天还有社团课。”我答道。
“期末了,大家都忙。刚才进办公室看见你睡着,怕吵到你,就出来抽一根。年轻人觉多正常,不过晚上还是得早点休息。”
“谢谢主任,那我先去教室了。”
我师大毕业后,父母托了些关系,把我安排进这所学校,进了总务处处理些日常杂务。学校地理老师不缺,我这个地理专业的反而派不上用场。后来学校安排我培训了几次,便让我去教高二的通用技术。学期初还有学生来找我,请我当社团指导老师,我也答应了,于是又兼了手工社的课。
教通用技术这样的副科,我倒觉得挺好。看着学生在木工课上自由发挥创意,做完正事之后,还用剩下的边角料打造出一把把粗糙的“兵器”,美其名曰“锻刀大赛”,实在有趣。有时我也会参与进去,和他们一起锯木打磨——混在学生堆里,恍惚间,自己也回到了少年时光。
社团课结束已是五点半。社长带着社员收拾完工具,陆续离开。我正要回办公室点个外卖,一个矮个男生小跑过来,伸手道:“哥,饭卡借我。”
是我弟,林洱,读高一。
“又忘带?这个月第几次了。”我边说边从手机壳里抽出饭卡递给他,“顺便帮我看看补贴还剩多少。”
教师每月有三百餐补,我很少吃食堂,大半都进了这小子的肚子。林洱接过卡就要跑,没几步又刹住脚,回头喊:“对了哥,陈姐让你去找她一趟。”
陈姐就是陈可心,林洱的班主任,也是我从师大谈到现在的女朋友。
“该不会小测又没及格吧?”我问。林洱脑子不笨,就是不肯背语文,为这事可心没少跟我念叨。
“这回真不是我!我及格了!不说了,饿死啦——”话音没落,人已经跑没了影。
我从椅子上起身,检查了一遍社团教室的电器,锁好门,朝可心的办公室走去。每周五她都会把小测没过关的学生留下来辅导。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五六个男生捧着语文书站在可心身后,都是老面孔了——每次来几乎都有他们。见我进来,可心摆摆手让他们先去门外等着。几个小子经过我身边时,还齐刷刷喊了声“林哥”,一副又怂又乖的模样。我点点头,忍不住笑了笑。
我拉开可心旁边那张空椅坐下。她正批着小测卷子,估计就是门外那几个的。我没打扰,安静等着。
约莫过了五分钟,她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把那只印满小狐狸图案的马克杯推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朝门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几个男生抱着书一窝蜂挤进来。可心把卷子发还给他们,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无奈:“这次勉强算你们过。下次再这样,继续留堂。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他们连声应着,抓起卷子就跑。
“赶紧吃饭,晚自习别迟到。”可心朝他们的背影追加一句,虽然人早已跑远了。
学生一走,她顿时卸下班主任的架势,整个人软进办公椅里,一边喝水一边嘟囔:“当老师真是累死人……难怪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是啊,我那边也一堆杂事没理。”我附和着,又问,“今晚有晚自习值班吗?”
“没,我跟别的老师调了。公开课上完,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她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你今天开公开课?怪不得穿这么正式。”我早注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整套西装——平时她都以休闲装扮为主,更少在上班时化全妆。
“对啊,准备了半个多月,总算熬过去了。”说着,她站起身,在我面前轻轻转了小半圈,“怎么样,好看吗?当年为了考教资特意订做的,花了我不少积蓄呢!”
我认真点头。西装剪裁合身,衬得她气质挺拔利落,确实与平日不同。“订做的就是不一样。我考教资那套,还是跟我爸借的。”
她重新坐下,托着腮望向我,语气里带点调侃:“真羡慕你啊,课又少,还不用操心学生成绩。”
可心说完,又瘫回椅子里,懒懒地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白炽灯的光冷冷地铺在桌面上,映出她眉眼间淡淡的疲惫。
“晚上吃什么?”我打破安静,“要不……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粥铺?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喝点热的。”
她没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上的小狐狸图案,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也好。不过我得先把这些作业本带回去批,明天要讲。”她指了指桌角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练习册。
“我帮你拿。”
收拾好东西下楼时,校园里已经亮起路灯。高三教学楼那边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混合着晚风,听起来遥远又清晰。我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林观,”可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我脚步微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天早上打电话,你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又梦到下雨,还有看不清脸的人。”她侧头看我,“同一个梦反复做,会不会是太累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
我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那个梦确实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林先生”那三个字,每次醒来都在耳边回荡,清晰得不像梦话。但我只是摇摇头:“可能只是最近事多。总务处期末要核对资产,手工社又要交成果展的作品……”
“别总硬撑。”她伸手,很自然地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对了,林洱这次语文小测虽然及格了,但阅读理解扣分很多。我周末想带他去书店挑两本适合的散文集,你有空一起吗?”
“好。”我应下,心底却莫名又浮现出梦中那身素雅的衣裙,和烟雨里模糊的轮廓。为什么是“林先生”?梦里那人……认识我?
“发什么呆?”可心碰了碰我的手臂。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朝她笑了笑,“就是在想,周末是不是该回家看看爸妈了。我妈昨天还念叨,说我们俩好久没一起回去吃饭。”
“是该回去了。”可心挽住我的胳膊,语气软下来,“上次阿姨炖的汤真好喝。”
我们走出校门,粥铺的暖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王主任发来的微信:“小林,下周一教育局有人来检查实验器材,总务处这边的台账和实物明天得再核对一遍,你上午能来加个班吗?”
我皱了皱眉,回复:“好的主任,我明天上午过来。”
“又有事?”可心拿起茶杯,吹了吹气。
“嗯,明天得加班。”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你先点,我吃什么都可以。”
等餐的时候,可心翻着手机里的班级群消息,我则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街灯晕开一圈圈光晕,偶尔有学生嬉笑着经过。一切都很平静,很真实。
可那个梦……为什么总在这样平静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粥上来了,热气氤氲。可心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我:“快吃,要凉了。”
我接过筷子,热粥下肚,身体一点点暖起来。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一个梦而已,再真实,也只是梦。
然而,就在我低头喝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马路对面,路灯阴影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素色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长发如墨。
我猛地抬头。
对面空空如也,只有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怎么了?”可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我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好像眼花了。”
一定是眼花了。
可心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我放在桌边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那晚回家后,我很久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江南的雨声仿佛又在耳边淅淅沥沥地响起来。
“林先生。”
那声音穿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轻轻叩打着某种我尚未知晓的过往。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反复梦见同一个古代场景……和清晰的声音……”
搜索的结果五花八门,从心理学解释到玄学讨论。我一条条往下翻,直到一条不起眼的本地历史论坛帖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帖子标题是:“寻访江城古迹:那些被遗忘的江南小镇与民国旧事。”
发帖人贴了几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两岸是黛瓦白墙。照片注解写着:“摄于1930年左右,地点疑似江城西郊已湮没的‘临江镇’。”
我的呼吸微微屏住。
那座桥,和我梦中走过的,惊人地相似。
而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在帖子最下面,发帖人用略带感慨的语气写道:
“据零星地方志记载,临江镇在民国初期曾有一位姓林的年轻塾师,颇受乡人敬重,却于某年春雨时节意外落水身亡,年仅廿五。其未婚妻,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因悲伤过度,不久亦郁郁而终。此事在当年镇上流传甚广,如今却已无人知晓了。”
姓林的塾师。
春雨时节。
我的手有些凉,下意识地锁上手机屏幕。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些雨水、石桥、油纸伞,和那声跨越了时空的“林先生”,并不仅仅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梦?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是现代而坚固的现实。可就在这一刻,我却感到脚下仿佛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通往一个烟雨迷蒙、我本该全然陌生的世界。
第二天去学校加班,核对实验器材时我有些心不在焉。王主任看出我的状态,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晚上别熬夜。对了,下个月校史馆要整理一批旧物,有些可能是建校前本地捐赠的文献杂项,你文科出身,又细心,到时候帮忙去看看?”
校史馆?旧物?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好的主任,没问题。”
也许,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即使没有,我也需要做点什么,来安抚内心深处那股被那场梦、那张照片、那段记载悄然搅动的不安与探寻的冲动。
傍晚离开学校时,我又看见了林洱。他正和几个同学在篮球场上打球,活力四射,笑声朗朗。
“哥!”他看见我,抱着球跑过来,满头是汗,“明天真去书店?陈姐跟我说了。”
“去。”我看着他年轻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阴霾,只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忧无虑的光芒。
“那就好!我想买那本新的科幻小说!”
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那个梦,那段可能的前尘,究竟只是我潜意识的投射,还是……某种更为悠远、亟待辨认的迴响?
周末的书店之行很愉快。可心认真地为林洱挑选辅导书,我和林洱则溜到文学区和科幻区晃荡。结账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本地文化书架,脚步停了下来。
书架显眼处,摆着一本新书:《江城旧影:档案与记忆中的民国风貌》。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也拿了起来,走向收银台。
“对本地历史感兴趣了?”可心凑过来看了看书名。
“嗯,最近……有点好奇。”我含糊地回答。
晚上,送可心和林洱回家后,我独自回到公寓,泡了杯茶,翻开了那本《江城旧影》。书里收录了许多老照片和档案摘录。我翻得很快,直到在某一页,手指骤然停住。
那是一张合影,大约七八个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或裙袄,站在一所简陋的学堂前。照片已经泛黄模糊,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民国四年,临江镇乡塾师生合影。中坐者为塾师林静之(字观远)。”
林静之。观远。
林观。
我的名字。
一股冰凉的颤栗,从脊椎末端猛地窜起。我死死盯着照片中央那个坐着的年轻男子。他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长衫,目光温和地望向镜头。那眉眼轮廓……竟与我有着说不出的神似。
而站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穿着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温婉沉静的女子,虽然照片模糊,却让我瞬间想起了梦中那道撑着油纸伞、从烟雨里走来的身影。
照片没有标注她的名字。
但我知道,就是她。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我坐在灯下,仿佛能听见历史尘埃落定的声音,以及,那穿越百年烟雨,清晰落在耳畔的呼唤——
“林先生。”
梦,或许从来不只是梦。
而我的今生,与那段湮灭于时光洪流中的前缘,似乎才刚刚开始缓缓交织。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页,也映亮了我微微颤抖的指尖。下一步该去哪里?寻找更多关于“林静之”和那位女子的记载?还是去探访那个早已消失的“临江镇”旧址?
又或者……我该告诉可心吗?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围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而我知道,有些答案,已经无法再被轻易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