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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跨时空谐鸣,需要有人愿意去听 强烈的情绪 ...

  •   邮件发送后的几天,风平浪静。公众号没有回复,那个小编的邮箱像石沉大海。我甚至怀疑邮件是否顺利送达,或者对方只当是个无聊的恶作剧。生活继续被备课、表格、社团活动填满,连梦境都意外地消停了几晚。只是偶尔,在批改作业的间隙,或是看着窗外发呆时,那片荒芜的废墟和照片上宁静的笑容会交错闪过,留下一缕淡淡的、无从排遣的怅惘。

      周五下午,手工社的“临江镇”主题模型制作正式提上日程。社长和几个骨干围着那本《江南名胜图录》和我从公众号文章里打印下来的图片,热烈讨论着布局和材料。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用充满活力的现代语言,规划重建那个早已湮没的时空,心情复杂。

      “林老师,你觉得桥用哪种木纹纸贴比较好?要做出那种被雨水浸湿的沧桑感。”社长问我。

      我回过神,指了指其中一张较清晰的石桥图片:“试试这种深灰打底,再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打磨边缘,模拟风化的效果。记得,比例一定要准,尤其是桥洞和水面的关系。”

      “得令!”社长兴高采烈地去试验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学生。年轻的身体,飞扬的汗水,毫无阴影的欢笑。这一切如此生机勃勃,与那灰暗的、停留在旧照片里的世界格格不入。我选择让学生做这个主题,是否也是一种潜意识的投射?借由他们的手,去触碰,甚至“重建”那段我无法直接言说的过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您好?”我接起。

      “请问是……前几天发邮件联系‘江城记忆’公众号的林先生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谨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我。你是?”

      “我是公众号的编辑,姓周。抱歉现在才联系您,我们收到邮件后内部讨论了一下。”他顿了顿,“您邮件里提到的‘感应’……我们很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当面聊一聊?我们团队里,有对地方民俗和……一些非寻常历史记录方式比较有研究的朋友。”

      非寻常历史记录方式。这个委婉的说法让我心弦绷紧。“可以。时间地点?”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一家位置僻静的茶馆包厢。

      周编辑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同来的还有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女士,姓吴,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目光沉静,有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感。

      寒暄过后,周编辑开门见山:“林先生,不瞒您说,您那封邮件让我们很意外。我们做本地历史挖掘,常会遇到自称是后人或持有旧物的,但像您这样提到‘感应’的,很少。尤其是,”他推了推眼镜,“您似乎对林静之和陈晚棠的故事,有某种……特别的关注?”

      我斟酌着词句:“我偶然接触到他们的遗物,后来……做了一些相关的梦。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梦。”我没提照片和名字的巧合,也没提校史馆的发现完全是我个人行为。

      吴女士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声音柔和:“林先生,您是否在接触那些旧物,或者做了那些梦之后,产生过某些不属于您自身经历的情绪?比如,无缘由的悲伤、心悸,或者对某些特定场景、气味有强烈的熟悉感?”

      我心中一凛,点了点头:“有。看到某些场景会觉得似曾相识,听到某种方言调子会心头难受。最近一次,是去了西郊那片可能是临江镇旧址的荒地。”

      吴女士和周编辑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编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笔记,翻开几页:“我们根据现有的零星记载和走访,大致还原了林静之先生出事前几天的活动。他当时似乎因为学堂修缮款项和镇上的乡绅有些分歧,心情有些郁结。出事那天,原本约了人去县里商议,但因为突然下雨,江面涨水,摆渡不便,他决定从镇子下游一处平时水浅的河滩涉水过江,抄近路去邻村找一位友人借船。据后来找到他遗物的岸边居民说,那天水流其实很急,水下有暗漩涡。”

      这些细节,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听到“心情郁结”、“涉水过江”,我的胸口突然一阵发闷,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焦灼和决断。

      吴女士观察着我的反应,缓缓道:“而陈晚棠女士,在她写给林静之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了连续的不安和噩梦,梦到他涉水。在林静之出事后,她并没有立刻崩溃,而是异常冷静地处理了后事,变卖了部分家产补偿学堂,然后……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里,投了江。不是他出事的那段江,是更上游,一处他们常去散步的、风景很好的河湾。人们说她最后很平静,甚至还仔细梳洗过,换了干净的衣裳。”

      投江。河湾。平静。

      这几个词像冰锥,刺进我的意识。我没有在资料里看到过这个细节。

      “我们怀疑,”周编辑接口,语气变得谨慎,“陈晚棠女士的执念,可能非常深。不是怨念,而是一种……未尽的牵挂,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某种我们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能量。这种能量,有时会附着于旧物,有时会残留于土地,也可能……会在某种特殊的契机下,与频率相近的后来者产生感应。”

      “频率相近?”我捕捉到这个说法。

      吴女士看着我:“每个人的意识场,或者说灵魂波长,都是独特的。但极其罕见的情况下,不同时空的波长可能因为强烈的情绪印记或未完成的因果,产生某种谐鸣。您对那段历史产生‘感应’,或许正是因为您的波长,与林静之先生,或者陈晚棠女士的某一方,存在着微妙的契合点。梦境、既视感、情绪共鸣,都是这种谐鸣的表现。”

      我沉默了很久。茶馆里熏香袅袅,古琴曲低回婉转。他们说的这些,超出了我过往所有的认知范畴,像是从志怪小说里走出来的理论。可我亲身经历的那些,又无法用巧合或心理学完全解释。

      “所以,你们认为……我现在经历的这些,是陈晚棠的……‘执念’在影响我?”我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更可能是双向的。”吴女士纠正道,“不仅仅是她在‘影响’您。您的关注,您的探寻,尤其是您亲自踏足那片土地,可能也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活或加强了某种早已存在的连接。这未必是坏事,林先生。”她目光温和,“有些跨越时间的‘债’,需要被看见,被理解,才能真正了结。”

      “了结?”我苦笑,“怎么才算‘了结’?我又能做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的‘频率’相近。”

      “跟着感觉走。”吴女士轻声说,“您已经走在路上了。那些梦,那些情绪,那些驱使您去寻找旧物、踏足旧址的冲动,都是线索。但请记住,”她语气转为严肃,“保持您自我的清明。您是林观,生活在这个时代,有您自己的爱与责任。不要被过往的情绪完全吞没,否则,不仅帮不了可能滞留在那里的意识片段,也会伤害您自己和您身边的人。”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激灵一下清醒过来。可心。林洱。我的父母。我的工作。我的现在。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离开茶馆时,周编辑给了我一张名片:“吴老师是研究民俗和心理学的,如果您再遇到什么特别的情况,或者需要交流,可以联系我们。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关于沈、陈晚棠女士投江的具体地点,我们根据老地图和口述,有一个比较模糊的推断,在现在湿地公园更上游,尚未开发的一片山林边缘,那里可能还残留着一点当年的地貌特征。不过,那里很偏僻,不建议独自前往。”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

      回到家,可心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见我回来,随口问:“资料查得怎么样?”

      “有点收获,见了两个对本地历史挺有研究的人。”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哦?说了什么有趣的?”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句“可能是我前世”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怎么说?从何说起?告诉她你的男朋友可能正被一个百年前投江女子的执念缠绕?还是说他可能是那个淹死的塾师转世?

      太荒谬了。连我自己都无法全盘接受。

      “就是讲了些民国时候那个小镇的细节,挺感慨的。”我最终只是这么说,将她搂得更紧些,“可心。”

      “嗯?”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知道,我爱你,对吧?”我低声问。

      她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我,然后笑了,凑过来亲了我一下:“突然说这个干嘛?肉麻。我当然知道啦。”她把头靠回我肩膀,“我也爱你,林观。”

      她的名字,我的名字。在这个温暖的客厅里,如此真实而牢固。

      然而,夜深时分,我独自坐在书桌前,还是打开了电脑。搜索湿地公园上游未开发区域的地形图,对照着周编辑模糊的描述,试图定位那个可能的河湾。

      不是为了立刻前去。更像是一种无法克制的确认。

      地图上,那片区域被标注为生态保护区,林木茂密,水系复杂。卫星图上看不到具体细节,只有一片浓绿。

      我关掉地图,拿起那张双人小照。陈晚棠的笑容温婉,眼神清澈。这样一个女子,是在怎样的绝望与平静中,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江水?

      “你想让我看到什么?”我对着照片,无声地问,“还是说,你想让‘他’看到什么?”

      照片静默无语。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转动。吴女士说的“跟着感觉走”,像一句谶语。

      我能感觉到,那条连接着现世与过往的丝线,正在收紧。

      而我,站在线的这一端,已经无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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