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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爱人(十八) 天边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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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乌云聚拢,使这白昼也披上一层暗纱。落雪纷飞,间杂雨点,砸在幄帐上,发出闷响。
帐内却依然温暖,如同孕育了一个春天。
小珍珠舒展了身姿,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细看,其中一朵的花蕊之中竟抽出了一粒白。
木萤之把这些记录下来,又给小珍珠浇过水、擦擦叶。
拿出纸,开始今天的任务。
任务之前,她悄悄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陆别舟与她一样,也拿着纸笔,一切似乎如常。
今日不过是昨日的重复。
然而,经过昨夜,他们有了第一次进入彼此心灵的交谈,有什么东西确是不一样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青年抬头,与她相视,那张清朗的脸上绽出一个笑。
木萤之也牵起嘴角,回以他微笑。
相视而笑后,他们又自然地低了头,回到各自的世界。
若说先前木萤之是走在泥沼中,每一步都泥足深陷,费力而又难以自拔,那么现在,她便觉脚下的泥沼好似对她亲昵起来,主动托举她,叫她轻松自在不少。
再看纸上的字,心情也明朗起来。
昨日他们决定为彼此写一个长处,陆别舟写给她的是“疾风知劲草”。
他们之间很多时候都很默契,比方说这一点。陆别舟写与她一句诗,她恰巧也是。
这么想时,便听他念道:“心如宝月映琉璃。”
这是她给他写的。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问:“为何?”
木萤之一笑:“我想先听你说。”
陆别舟便道:“阿萤从妖兽口中救下我时,我脑中冒出的,便是这一句。”
他坐到她身旁,自然地挽住她手臂,靠着她身子:“阿萤恐怕不知道,那一刻你的眼睛有多好看。洒了几滴血,也蒙了浑浊黄沙,可是仍然明亮,里面燃烧着的,是一种鲜活、蓬勃又旺盛的生命力,就像疾风劲草。往后你每一次竭力要做成某件事时,我都会看见这样一双眼睛。”
说这话时,他也蹭着她脸,凝着她的眼睛,眼神赤裸而炽烈。
他这样缠着她,好似他是从她身体里钻出来,与她血肉相连的第二个她。
木萤之没像往常一样低头躲避,但也没敢正视。
她只怔怔看前方,感觉到心底一株张开绿叶的芽正缓缓绽开花。
“阿萤呢?为何写这一句诗?”
心如宝月映琉璃。
心境如同映在琉璃上的明月一般纯净。
木萤之便忆起了从前,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姑且让我提一提以前,你知道,我为何会选中你么?”
她这话有些突然,他恐怕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她便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要引魂的对象,他们必须得灵魂纯净。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纯净的灵魂?绝大部分人的灵魂皆有瑕疵,只是大小与多少不同而已。若能遇上一个瑕疵如石块大小的,那便算是我极好的运气了。”
“可是,我遇见了你,”她微微偏头,看见他的灵魂,仍清莹地散着光,“你的灵魂纯净无比,毫无瑕疵,在这世间万里挑一,独一无二。三年前,没人的灵魂比得过你。便是三年后,也依然如此。那是你身上最吸引我的地方,也是你自己最宝贵的地方。”
而灵魂纯净之人,心也纯净。
陆别舟是她见过心最纯净的人。
只是这一点,她选择了缄默。
说出这番话,对她来说实属不易,且话的内容,多少有些暴露心思。再多说一点,她的心便会展露无遗。
可光是她泄露的这一些,似乎便足够令陆别舟受用了。
他好像很激动,“蹭”地一下从侧身环住她,像藤蔓似的攀着她半边身子,脑袋埋进她肩窝,不停地蹭啊蹭。
即便他不是只狗,木萤之都能看见他背后有条尾巴在欢快地甩着。
他的头发与呼吸肆无忌惮地搔弄着她,叫她不由痒得发笑。
她忙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有那么开心么?”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陆别舟还有这样的一面?
陆别舟答得也欢快:“嗯,开心。”
他微仰头,看她,不蹭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木萤之感受到什么,双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坦然目视前方,却觉得视线变得僵硬。
幄帐虽小,对她来说却已经足够。然而陆别舟紧黏着她的视线仿佛有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将这里的空间一寸寸缩小,最终逼仄得只容得下他们二人。
她难伸手脚,也无处可逃。
“阿萤,让我亲亲你,好不好?”像发出最后一击。
这波攻击软软的、楚楚可怜的,好像不迎接,他立马就会死。
木萤之暗暗叹息,算了。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那株藤蔓便一寸寸缠紧,一根枝条探进她的口中,其余枝条裹上她身,一圈圈地,不遗漏任何一个地方。
藤蔓到了她这里,成了食肉植物,根茎、枝干与藤叶都布满獠牙,咬着她的身体,吸食她的血肉,要把她绞死在繁茂枝叶中。
木萤之有些喘不过气,忙推开他,虚虚地张嘴呼吸着。
不知何时,他们的姿势变成了她靠在他怀里,以至于她如今便像藤蔓根茎上一种枯萎的、堪堪缠着他的植物尸体,还是在水里浸泡过的那种。
她大汗淋漓,虚虚睁着眼,眼看他还要吻过来,忙一手推着他脸,阻止他。
她没想到这春/药威力如此之猛,过了三年,经他们两夜又消解了七分,还能使他的欲/望强烈至此。
单纯一个吻,她便快要受不了了。
她喘气间,陆别舟覆上她那只手,叫它被裹在他的脸与他的手中。
他不吻她了,反而对她的手又是蹭蹭,又是亲亲。
木萤之被他弄得有些痒,要抽回,可只表现出抽回的倾向,一颗颗泪便从他眼眶垂落下来。
他双眼湿漉漉,珍珠的光彩似也破碎成微光。眼睫一颤一颤,仿若淋雨的花瓣。
“阿萤嫌弃我了么?可你不是说我最纯净么?阿萤难道不想要我纯净的灵魂了?”
陆别舟一句句反问,分明带了些强势又逼迫的味道。可他说话时,眼泪可怜巴巴地流下来,语气也温软,鼻音有些重,便给她一种他在委屈与撒娇的错觉。
木萤之心下一软,道:“自然不是。”
他又委屈地追问:“那为何要推开我?”
木萤之一噎,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他亲得太狠了?
太过羞耻。
脑子一转,她道:“我们还有任务……今天还要赶路。再不开始,就要晚了……”
实则晚也晚不到哪里去,但这不失为一个好理由。
陆别舟这才放过她,他低头,叫木萤之只能看见他一个委屈的发顶。
毛茸茸的,还有一连串的泪珠簌簌落下。
她心中又是一声叹息,揉揉他的头,双手捧起他的脸,扳正他,叫那一双泪眼看她。
拭去他脸上的泪,她无奈道:“陆别舟,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双沾满泪珠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有一缕暗色飞快地掠过,却又眨眼间不见踪迹,如澄澈的湖中溜过一尾鱼。
鱼游无痕,却带起更多水。
陆别舟泪眼涟涟:“阿萤很喜欢,不是么?”
木萤之心底一颤。
她抖了两下眉睫,指腹拂去他的泪,微垂了眼:“别胡说了,我们快出发吧,天色不早了。”
今日的行程这才开始。
他们牵着手,陆别舟也依然挂着她,木萤之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再说,他如此高大的一个人要时时弯着腰,难道不累么?
可对方却不以为然,更无半分不适,相反,还乐意之至。
到底难受的不是自己,行程也未耽误,木萤之索性随了他去。
他们不用收集物资,只单纯赶路之后,所要担忧的,便只是幻觉。而如今幻觉在他们的努力下也慢慢安静,他们唯一能鲜明感受到的,便只有彼此了。
除去某些必要的时刻,他们都牵着手,黏着彼此。准确来说,是陆别舟非要时时刻刻贴上来。
尤其是今日,也不知是否是今早她一再推开他的缘故,他对“亲吻”一事似乎有了某种执念。
走不到两步,他忽地捂着心口,眉梢蹙起,死死咬唇,俨然一副难受的模样。
木萤之赶忙停下关心他:“怎么了?”
青年看着分明很痛,脸色发白,血色全无,却极力忍耐着,不发出一丝痛吟。
木萤之暗道不好,这是痛到都不想说话了?
便忙将他扶到一旁,解开他的衣襟。里面的肌肤裸露出来,果然,那晚她推他造成的伤又裂开了。
可是——
“怎会如此?”
她那时包扎得很牢固,而他又今早又没剧烈活动,好端端的,伤怎会裂开?
究竟一开始是自己的错,她便又仔细地为他包扎一番。
要拉好衣服时,陆别舟却捉住她的手,阻止她。
“阿萤,亲亲它吧,它好痛呢。”
木萤之抬眸,又看见那张可怜巴巴的脸。
不单可怜巴巴,还面如纸色,虚弱异常。
她蜷了蜷手指,视线下移,在那伤口上顿了顿。
似乎看出她心有犹豫,陆别舟带着她的手,覆上心口的伤。
那里已没有血了,包了一层布,却迅速被他的体温侵染,变得温热。而此刻,这份温热在她的手心剧烈跳动,仿若要破膛而出。
“阿萤听见了么?它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得不到你的吻,它就会死的。”
木萤之听不见什么呻/吟,然而他非要她听见。
呻/吟是从陆别舟嘴里发出来的。没有痛苦,而是近似于一种轻喘,柔糜,妖媚,在这寒冬下硬生生牵扯出一缕旖旎春思。
纵使周围无人,木萤之也不由感到羞耻,急忙捂住他的嘴:“好,我吻就是了。”
便倾身而上,在他的心上落下一个吻。
她已隐约猜到什么,只是终究没说出来。
在这之后,陆别舟开始找各种理由。
“阿萤,我有些累了,走不动了,你亲亲我吧,好不好?”
“阿萤,伤口又开始痛了,你再亲一下吧。”
“阿萤,这风雪好大啊,把我的脸都吹僵了,它很需要你的吻。”
“阿萤……”
在吻了他无数下后,木萤之终于受不了,沉下眼,睨着他。
瞧他楚楚可怜,一脸无辜的模样,她当即便发作——
捏住他下巴,低头吻住了他。
他们颠倒了位置。她成了席卷而来的暴风、那株要绞死人的藤蔓,像找到一个发泄口,所有对他的不满、不耐以及某些隐忍克制已久的感情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他倾泻而入。
以往他如何对她的,此刻都被她以十倍之力还了回去。
像野兽一样撕咬他,像龙卷风一样吮吸他,像暴雪一样碾磨他。
直至吞噬了他所有呼吸,掠夺去他所有力气。
最后,他们都软软地趴在地上,伏在彼此身上,像两流交融的春水。
木萤之仍不放过他,勾着他脖子,在那唇上撕咬,因为没了力气,这撕咬更像是小鸟啄人。
无甚意思,她便松开他,颇带报复性地道:“吻够了么?”
她已眼泪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知她这般根本震慑不住他。
陆别舟也勾住她脖颈,往他身上一带,叫他们身体完全相贴。
她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他说:“不够。”
于是他吻上来,以强势的力量。
木萤之不甘示弱,拿出所有剩余的力气,缠咬上去。
他们好似回到了合作前的敌人状态,是两条毒蛇在斗争,两只猛兽在撕扯。
到了最后,木萤之再也没有力气,脑子里一团浆糊,也不知是如何结束的了。
他们好像吻了很久,吻过后,又拥抱着,躺在雪地上,淋雪淋了很久。
意识清醒时,天色渐渐昏暗,竟是一天的下午。
他们心中还记得赶路,便又搀扶着,一步一拐地踏上路程。
木萤之感觉自己的嘴唇辣辣地痛,被雪一融,更是灼痛难耐。
她横了挂在她肩上的陆别舟一眼,见他嘴唇也略微红肿,心中平衡了不少。
拍拍他,她冷声道:“药膏拿来。”
涂抹好后,她不忘提醒他也抹一抹。
经这一场凶烈的吻,陆别舟乖了许多,不再找各种理由要她的吻了。
只是仍像黏牙的糖一样黏着她,甩也甩不开。
他的状态也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一场吻对她来说是掠夺性、报复性甚至是攻击性的,她自觉无一缕缱绻情丝,更像是一场与敌人的战斗、较量。
她以为于他而言也如此。
然而,他挂着她时,软得如流水,浑身滚烫,肌肤酡红似霞。
脑袋埋进她肩窝,仿若睡着了般,双眼昏昏地闭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好似那一场吻是琼浆佳酿,叫他醉意熏然,便是如今,也依然沉醉在这坛酒的余韵中。
她喊他,他便抬起醉意朦胧的眼,呓语般笑笑,甜甜唤她:“阿萤。”
语气痴痴,笑意迷迷。
喊了,还要蹭蹭她,哼唧几声。
木萤之摸摸他额头,烫烫的,一时不知他是病了,还是春/药又发作了。
不过所幸,他这种状态持续到日暮时,便慢慢消失了。
夜幕将至,找到落脚点后,她再看他,他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红,再摸他,温度也降下许多。
约莫正常,未病就好。
这吻耽误了他们的任务,木萤之便在搭好幄帐后,停下来,提醒陆别舟。
“别忘了你的小雪人。”
陆别舟从她肩窝里恹恹抬起头,看她:“阿萤也一起来吧。”
左右也非难事,她勉为其难地点头。
这会儿,陆别舟倒不似醉酒,而似困了,眼皮慵懒地耷拉着,问她:“阿萤想捏个什么?”
木萤之没有主意。
他打个哈欠,道:“我们都堆此时此刻,心里正在想的那个人,当然,是除了我们的亲人以外,可好?”
木萤之深深看了他两眼,沉默一霎,道:“随你。”
这个时刻,是他们一天中难得的分开。
肩上少了个人,冷风刮过来,木萤之竟有些凉凉的不适。
她打起精神,团起雪。
捏谁呢?
心里正在想的人,此时此刻,除了亲人。
她的脑海里,立时浮出一张张脸。笑着的,哭泣的,撒娇的,失落的,甚至是仇恨的……
他们都拥有同一双眉眼,同一只鼻子,同一张嘴唇。
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满了她的世界,在那里扎根,然后发芽、开花。
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并且还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扩张?
她被这一认识惊出一身冷汗,看着面前的雪团,不敢下手了。
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她已经慢慢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或许,大概,可能,在她心里,她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喜欢陆别舟的……
不过可以肯定,没有到爱的程度。
她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荡荡,印证了她的想法。
可便是这么一丁点儿的喜欢,她也不愿叫他知晓。
她不会忘记自己身上的诅咒,所有爱她并且她爱的人都会因她而死。
那么,又要捏谁?
思虑几番,木萤之终于动手。
这个过程比她料想的要难。
因为,她捏着捏着,眼前的雪人便会不知不觉变成陆别舟的模样。
每当她清醒过来,才惊觉不对,赶忙悄悄瞥一眼身旁,见青年未有注意,飞快地推翻雪人,而后暗自松一口气,警告自己打起精神!
这么推了又堆,堆了又推,几番波折,她总算把雪人捏好。
看着眼前这个与陆别舟的样貌截然不同的雪人,她如释重负,才敢放心地拂拂手掌:“我好了。”
正要扭头看陆别舟时,他的声音先从她侧后方传来:“好生奇怪呢。”
幽幽的,像突然冒出的鬼魅,把木萤之吓了一大跳。
她心一凛,忙不迭回过身,猛地撞进一双珍珠似的眼眸里。
这双眼盈盈地弯着,眼底光彩熠熠,眸色澄澈如水,如同一面宝镜,要明晃晃地照出人心。
她下意识垂下眸,避开这双眼,喉咙有些发紧:“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相比他话中的“奇怪”,她更担心自己捏雪人的过程被他看到。
垂眸后,她看到的便只是他的胸膛。然而,他随即俯身,微微弯腰,那张脸便追上她的视线。
叫她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
“阿萤好认真,连我在你身后好一会儿了也不曾注意到。”
好一会儿?
对着这双笑眼,木萤之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她瞳孔微颤:“你……你都看到了?”
陆别舟忽地逼近,一双眼眸陡然放大,眼底明明白白映着一个慌乱的她。
“阿萤觉得我该看到什么?”
木萤之强行镇定:“没什么。”
她转身,看她的雪人。
左右她捏的也不是他,他看再久又能看出些什么?就算,就算看到了,她像上回那般死不承认,不行么?
陆别舟过来,挽住她手臂,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又牵着她一只手:“其实,我看到了。”
他玩着她手指,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看到阿萤推翻了好几回,是想把宸帝捏得完美吧……”
原来他是这般想的?
木萤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嗯。”
她思来想去,在陆别舟眼里,对她来说符合条件的,便只是宸帝了。
眼前的雪人完全是宸帝的模样,但,她问:“哪里奇怪了?”
陆别舟指着雪人的眼睛,疏懒道:“这双眼睛,倒不似宸帝。”
木萤之凝眸细看,又被吓了一跳。
雪人的眼睛无论是轮廓、宽窄、长短皆非宸帝模样,尤其是那眼尾微翘时透出的鲜亮的神采,更非宸帝所有。
这两只眼睛突兀地出现在“宸帝”脸上,像是她的心思分成两半,被她呕出来,赤裸裸地示于人前。
“倒像我呢。”
说这话时,他依然把玩着她手指。
木萤之却觉得,是那两半心思从雪人身上跳下,被他拿在手上肆意玩弄。
她暗自懊恼,自己怎会如此疏忽大意!
当即便想把这双眼睛挖去,可那未免太过欲盖弥彰,反倒显得她心虚,她便只能硬着头皮,神色不变:“你看错了。”
“是么……”陆别舟不掩失落,“我还以为阿萤会捏我呢,倒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像是随口一说,木萤之却觉她的心思又到了他脚下,被他精准踩中。
她感到紧张,忙揭过这个话题:“你的呢?”
她推着他,就要去看他的雪人。
哪知陆别舟拽着她的手,叫她无法动弹,他故作神秘道:“阿萤猜一猜。”
木萤之还未从方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一接收到这个问题,嘴比脑子要更快回答。
“难道是我么?”
脱口而出后,脑子追上来了,后悔与窘迫也紧追不舍。
她怎么能够那么迅速那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这与她亲自拾起自己的心思,然后把它交给陆别舟,并跟他说“对,没错,我喜欢你”,有何区别?
她浑身一僵,不敢看他,却依旧能感受到他凝着她的视线。
陆别舟的尾巴又欢快地摇起,他松了力气,拉着她走,欢悦道:“阿萤好聪明……”
她被他带到雪人前,那个雪人,果然是她的样子。
神态是平常的冷,打扮、身姿亦平常,是一个最平常的她。
“我现在心里正想着的,就是阿萤呢。”
他这句话,与直接的告白也并无区别。
木萤之原以为自己会惊讶会不自在,可是没有。此话入耳,便好似茶余饭后的闲谈、夫妻之间的密语,显得正常又理所当然。
好像她已经笃定他也喜欢她,甚至对此事习以为常。
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强装镇定,不愿再暴露什么心思,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快进行下一个任务吧。”
她不再看雪人,拉着他回到幄帐。
陆别舟依着她,似有些累了,恹恹地趴在她肩上,无精打采道:“阿萤想好故事了么?其实,我想听听阿萤与宸帝的故事。你是如何爱上他的?”
木萤之怔住了。
她确实没想好故事,而要她讲出与宸帝的故事,也太艰难。
因为宸帝于她而言只是单纯的猎物,他们之间哪有什么爱不爱的故事?
可先前她那样斩钉截铁地“承认”她爱宸帝,如今不说,难免惹陆别舟怀疑。
她只好面上不显,心中斟酌着字句,道:“起初,我只是把他当做引魂的对象。我费尽心思接近他,迎合他的喜好,他也果真被我打动,纳了我为妃子。我以为他和我以往的猎物并无不同,可……他实在太好了。他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我,明目张胆地偏爱我,好像我是天上的仙女,是天边的明月。他的真心是那样赤诚,相比之下,我的利用、我的伪装便显得那样卑鄙……”
不管有没有逻辑,只要脑子里浮出什么话,木萤之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它说出来。说到最后,她惊讶地发现,怎么自己说得还挺顺?
这番通顺的话,想必能够骗过陆别舟吧?
她侧头去看他,而他也正从她肩上微仰起脸。
他的表情很奇怪,既非信,也非不信,更像是一种探究。一双眼睛懒洋洋地半阖着,眸底的神色却若尖锐的细针,刺进她眼中,要在那里挑出些什么。
再被这样看下去,木萤之觉得自己的谎话就要被戳穿。
她躲开这眼神,回过头:“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肩上人嗤笑几声,似是不屑:“仙女?明月?”
木萤之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吧,她承认,这样的字眼用在她身上的确太过自信太过羞耻了。
她绞着衣角,双颊生火。
熟料陆别舟下一句便是:“他也配?”
不是“你”也配,而是“他”。
这时,木萤之忽然感觉他的眼神变了,从尖锐的探究变成凛冽的敌意。就好像,在透过她,看着某个他厌恶至极的敌人。
她还没弄懂他此话何意,便被他搂得更紧,他的脑袋在她脸上一蹭,再一蹭,蹭了不知几下,似乎非要在她脸上留下他的气息。
蹭完了,又双手覆在她双颊,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他。
陆别舟的眼神灼灼如星,带着这样的眼神,他微一倾身,飞快地亲她一口。
“阿萤是我的仙女,我的明月,才对。”
纵使再如何对他的“情话”习以为常,听了这话,木萤之仍止不住地脑中轰然炸开一道雷,炸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冒火,全身的颗粒都躁动起来。
她视线飘忽着,嘴里哆嗦着:“你,你,你胡说什么……”
“并非胡说哦,欸……”陆别舟话头一转,“阿萤的脸好红啊,像只熟透的红柿子,好可爱呢……”
他说着,笑了几声,捏捏她的脸。
若是以往,木萤之肯定要慌里慌张,如逢大敌地跳开,躲避他。
可,大约真是习惯了,她没有躲,只是咬唇,半阖眼,感受着自己的脸犹如火烧,越来越烫,连呼吸都似擦出了火星子。
陆别舟就这么笑吟吟看了她许久,嘴里吐着不着边际的话:“我们欢好时都不曾见过阿萤这副模样,嗯……原来阿萤喜欢这样啊。其实我也喜欢,不如以后我便叫阿萤仙女吧。”
“仙女,仙女,仙女,我的仙女……”
他盯着她,叫了许多遍。
木萤之只觉视线仿佛也撩了火一般,火势要直蹿到眼睛里去。而他一遍遍地叫她,她又觉连耳朵里也着了火。
她好像深陷火海,可这火柔柔的,只伸着舌头舔舐她,并不吞噬她。
漫天火焰之下,她听见了心跳声。
砰,砰,砰,鲜明,生动,恍若新生的生命。
她倏然警觉,从火海中脱出身,忙看向自己的心口。
幸好,没有。
不过,出现了幻听,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木萤之扒拉下他的手,清清嗓音,道:“行了,别这么叫我,我,我……我不喜欢。”
她的声音虚虚的。
陆别舟却不失落:“是么?我还以为阿萤很喜欢呢。原是我猜错了。”
他重又搂着她脖颈,窝回她肩上。
默了半晌,他道:“说实话,阿萤说起宸帝时,我还以为在说某个陌生人呢。”
他今日的话一重比一重攻击性强。
木萤之好不容易从那片火海中挣扎出来,又被这一击,坠入另一片火海中。
而这片火海,是扎扎实实的,危险的火。
“为何这么说?”她佯装镇定。
“眼神,阿萤说起宸帝时的眼神,里面并无一丝爱意。”
她反驳:“你又没见过我爱人时的眼神,你怎知我不爱他?”
“嗯……阿萤这么说也对。可我以为,一个人若爱着另一个人,他的眼神必定会流露出来的。就像,我看着……”
“别说了!”眼看着他又要说出来,木萤之喝道。
她不想听到那些。
她若有心,那么此刻,这颗心应是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陆别舟没有说下去:“好吧……那便当作阿萤爱宸帝好了。”
木萤之:“我本就爱他。”
“好,阿萤……爱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帐内的空气沉默地流动着。
他们此刻坐在兽皮上,木萤之无意识地一手扣着底下的兽皮,而另一只手仍在陆别舟手里,被他翻来覆去把玩。
木萤之有意打破沉默,但怕他又会说出什么,抿抿唇,终究未开口。
最终还是陆别舟率先说话了:“今日的聊天,还做么?”
这是任务,木萤之自然不会拒绝。
“聊什么?”
“还是问对方一个问题。”
“你先。”
陆别舟忽然握紧了她的手,纵未看他,木萤之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像蛛丝一样黏紧了她的脸。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如果,”陆别舟强调了好几遍,“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仇恨,阿萤会爱上我么?”
预感成真。
危险的火,一缕缕烧过来了。木萤之只觉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焰色。
她被裹进他手心的手骤然缩紧,那颗不存在的心在喉咙里紧张跳动。
要如何回答,才不至于暴露她的心思?
她不由屏住呼吸,脑子里一瞬间掠过许多回答,可又一个个被她否定。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以至于他此刻一直看着她的眼神都好似鹰隼追击猎物,锐利到叫她无处遁形。
压力如浪堆积,她被压着,压着,索性反问:“你呢?”
“若我们之间没有仇恨,你会爱上我么?”
在她最后一个字甫一出口时,陆别舟的声音便响起:“会!”
斩钉截铁,像早已想过无数遍,又像只出于本能。
末了,他还要再接一句:“我会爱上你。”
许是错觉,说这话时,其中的“会”与“上”二字被他咬得极轻极虚,于是落在木萤之耳中,这话便成了一句分明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