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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爱人(十七)   夜色宁 ...

  •   夜色宁静,无雪无风,幽微月光照耀,帐外的世界亮堂堂。

      木萤之回忆着昨日行程,往山下走去。

      没走多久,她便到达目的地。

      昨日中午歇息时的那一棵枯树,在雪地上孤零零地站着,树下一左一右两块石头,本是他们临时“凳子”,现在已落满了雪。

      她走近,在树的后方,那时她的视野遮挡处,果真看见了一个小雪人。

      那雪人坐在雪地上,双腿折起,手搭着腿,一手撑着脸,闭眼睡觉。

      它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她,是昨日中午闭眼歇息的她。

      “堆了一个小雪人,很满意。”

      木萤之与小雪人木萤之面面相觑,一大一小两双狐狸眼相视间,她们想的都是那人。

      *

      翌日一早,木萤之给陆别舟唱起了歌谣。

      她学东西一向很快,他唱了一遍,她便会了。

      从前她的猎物里,有两三个是教书先生。为了得到他们的魂,她也投其所好,跟着学习了许多诗词与民歌。

      对于《西洲曲》,她只是略略读了一遍。陆别舟唱给她听时,她也不甚理解其间含义。

      但昨夜一梦,又联想到陆别舟的话,以及……那个雪人,她忽然领悟了不少。

      可也正是因着这“领悟”,如今给他唱,她心中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咀嚼着最后一句,看着眼前人,伸出手指,隔着空气,弯弯一画,是他的眉毛,细细一描,是他的眼睛。

      最后一点,在他的眼角,那里挂着一颗泪。

      须臾,眼皮微动,那双眼睛睁开,泪珠滚落。

      木萤之伸手一接,水砸在指尖,温热的。

      她盯着那双泪眼:“为何要哭?”

      陆别舟把她拥进怀里,埋进她发间,嗅着她的气息:“我梦见了你。”

      她问:“梦见我,又为何哭?”

      他答:“我在梦中,找不到你。”

      她便在他的怀里又多待了一会儿。

      *

      今日早上,是陆别舟照顾小珍珠。

      趁着行程未开始,木萤之便打开纸,思考今日的长处。

      但一打开,她的视线就被他给她的批阅先吸引了去。

      第一处批阅,是在她写的“美貌”长处旁。

      那是一句诗“月出皎兮,伊人僚兮”。

      明月升起,多么皎洁,心中美人,多么美丽。

      她心念微动,按捺住胡乱的思绪,往后看。

      第二处批阅,是在她写下拒绝幻觉的一件事旁。

      他写“阿萤做得很好呢。你的家人们很爱你,不必愧疚。”

      这也是最后一处。

      她偏头,失神地看着陆别舟的背影。

      而他也恰好转过身来,欣喜地拿着小珍珠给她看。

      “阿萤,你看,我们的小珍珠又开了一朵花呢。”

      的确。

      昨日的花苞今日便绽开了,淡紫色小小的一朵,是属于春天的盎然生机。

      木萤之有些心不在焉,但仍是配合着微笑:“嗯。”

      今日的长处,对她来说依旧是个难题。

      她思来想去,从自己出生时开始,回忆到现今,却还是没个头绪。

      除却他人的夸赞,她自己还能发掘出什么长处?

      没有。

      她索性把这个任务跳过,只想着也许到夜晚便能想出那么一条。

      今日的行程便开始了。

      有了昨日的经验,木萤之对拒绝一事也更加熟稔。

      她已经能做到不把幻觉和真正的族人混淆,拒绝幻觉时也果断了不少。

      虽然拒绝后仍不免沮丧难过,但很快便能恢复过来,再也没有发生昨日那般状况。

      如此,幻觉在她身上讨不着好,竟也奇迹般的慢慢安静下来。

      但令她更为诧异的,是陆别舟。

      三年前,她见过总是对她臭着一张脸的陆别舟,伪装“爱”她的陆别舟。三年后,在她面前的,是仇恨她的陆别舟。

      掉下断肠崖以来,她逐渐又发现了更多的他。

      找不到她,自己也不苟活的陆别舟,给她温暖的陆别舟,温柔的陆别舟,打着恶心她、只许她死在他手中的名号,来给她许多许多好的陆别舟……

      而从昨日开始,他的表现完全颠覆了她之前对他的印象。

      一个人类男子,怎可如狐妖般多变?一时柔,一时甜,一时媚,又一时静。在昨夜,更是破天荒地对她撒娇,软软地对她哭泣,好似他是被她抛弃的情妇。

      木萤之也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新奇的陆别舟,她非但不讨厌,心中还有一丝丝隐秘的欢喜。

      她没敢把这欢喜表现出来,但陆别舟却好像看出来了。

      他们如常牵着手走,与以往不同,他两只手都要握住她手心,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缠住她一条手臂,半个身子都贴住她,脑袋也偏要靠在她肩上,与她脸蹭着脸。

      只要她稍一偏头,便能“亲”到他。

      木萤之总觉自己身上挂了只黏黏糊糊的狗。

      她跟他抗议:“你这样我们不好走路。”

      他便用脑袋蹭蹭她,用近乎撒娇的声音道:“我受了伤,好痛啊,阿萤你就让我靠靠吧。”

      他把昨夜她伤了他这事搬出来,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于是这一天,陆别舟就这么挂着她,走了一路。

      说是挂着她,木萤之却没感觉到他的重量,他们赶路的速度如常,行程倒没耽误。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近在咫尺、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气息。夜晚睡觉时也就罢了,如今白昼再来这一出,她简直像被困在了一个名为“陆别舟”的囚笼里。

      一呼一吸间皆是他的味道,而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颦一笑、微妙的表情都被他掌握得清清楚楚。她的视野里,他的面孔总是占据着一角。就连耳边,也充斥着他的呼吸声。

      更别说,他的手、他的脸总要挑弄似的挠一挠、蹭一蹭她,以至于她的肌肤上,尽是他的痕迹。

      他强势地挤进她的世界,在那里霸占出一块属于他的地盘。

      可这么做时,他在她面前又是那副撒娇的温软模样,不时落泪,看着无害,楚楚可怜,叫木萤之狠不下心来拒绝。

      她低头,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脚步,恍然间,忆起从前,那个冷血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木萤之哪去了?

      *

      一天之中,他们唯一不黏糊着的,是堆雪人时。

      已经知晓昨日陆别舟捏的雪人是自己,木萤之对于今日这一事,不免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不知道他何时会做这项任务,也不知道他又会堆些什么。

      但对方仍比她坦然,这回堆雪人,没再避着她。

      青年蹲在地上,聚起一堆雪,通红的手指在雪上捏了捏。

      木萤之一旁看着,几乎立马辨认出了这雪人是谁。尽管未成形,但那脸的轮廓、脸上的那双眼,赫然就是她。

      他在她面前,伪装越来越少了。又或是,这是他的另一种伪装?

      她想不通,怔怔地看着又一个雪人木萤之在他手中降临。

      他忽地扭头:“阿萤,你也来吧。”

      木萤之看着他带笑的眼睛,没说话,手却无意识地聚拢一堆雪,目光自然地落在雪上。

      看着这雪,记忆深处的一个往事浮出脑海。

      她陷入这往事里,仿佛从头到尾又把它亲历了一遍。

      思绪收回前的那刻,脑子里依然是漫天飘雪,院子里站着许多雪人。它们神态各异,皆面向中央。雪人的目光所及之处,是躺在雪地的她。

      她闭上眼,睡着了。睡梦里,雪人入梦,变成了族人。

      那时,她难得感到惬意与幸福。

      这种感受,算得上“美好”么?

      原来,她的生命里,也有“美好”么?

      忆及此处,木萤之不禁微扬了唇角。

      “阿萤,我好了。”陆别舟的声音响起,把她的思绪骤然拉回。

      她抬眸,看见了他的雪人。

      雪人木萤之长发散落,左右各提一把刀,身上衣服有些破烂,脸上神情却坚毅,狐狸眼微微倒竖,像不把敌人砍死便不罢休。

      这是……荒漠杀妖兽时的她。

      那个时候,杀完妖兽,她要杀的下一个就是他。

      她问:“为何是这时的我?”

      陆别舟目光灼灼:“那时的阿萤,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木萤之心头一震,眼睫颤了颤,忙拉回视线,警告自己不要多思。

      然而思绪仍被搅乱,她的视线左右飘飘,始终没个落脚的地方。

      “阿萤捏的,是我么?”

      她的心湖本就不平,他这一句话抛过来,无异于在湖底吹来一阵风,卷出了一个汹涌的漩涡。

      她赶忙低头一看,果真,手下的雪人有着陆别舟的眉眼、陆别舟的身姿,甚至有他笑时的神态。

      她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堆出一个陆别舟模样的雪人?

      木萤之被自己吓到了,心底的漩涡翻涌,促使她下意识否认:“不是!”

      可显然,这两个字太苍白无力。

      只要有眼睛,稍微一瞧,就能看出这雪人是谁。

      她硬着头皮找补:“我是说,它它……”

      它什么呢?

      脑子极速运转,她咬咬唇,干脆道:“它只是跟你长得有点像罢了……总之不是你!”

      心底漩涡搅得她心烦,她忽然有些自弃,伸了手,要把雪人推倒。

      陆别舟捉住她手腕,一双笑眼看着她:“嗯,我知道这不是我,阿萤又不爱我,怎么可能会堆我?我明白的。”

      他这句话意味深长,叫木萤之不能不多想。

      在他看来,她爱他,才会堆他的雪人。那么按照这个逻辑,他堆她的雪人,岂非说明……

      猛然领悟,木萤之又更心烦了,索性道:“对,你说得对。”

      说完这话,她却不敢看他的表情,只紧盯着面前的雪人,仿若在看什么美丽的风景。

      身旁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气息仿佛低落下来。

      他们都不说话,空气陡然停滞。

      他们有无数次这般的时刻,而总需要一个人来打破。

      陆别舟动了,木萤之听见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悄悄瞥一眼,只见他那双手正在捏一团雪。

      在他和她的雪人之间,他又堆了一个雪人。

      是小珍珠。

      小珍珠的叶子被捏得细长,一左一右分别紧挨着雪人木萤之和雪人……陆别舟。遥遥望去,便好像,小珍珠牵着他们,而他们三个,和谐得如同一家人。

      低落的气氛已经消散了,青年笑颜依旧。

      他满意地拂拂手:“虽然那不是我,但可不可以假装是我?这样,阿萤,我,还有我们的小珍珠就齐了。”

      雪花飘落,霜风凄紧,可是三个小雪人牵着彼此,如同雪夜一粒火,无端生出些希望与温馨的感觉。

      木萤之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她终于有了家。

      她于是对自己诚实了一回,笑着点头:“嗯。”

      如此,一天下来,他们没发生什么意外,今日也是平安的一天。

      天擦黑时,木萤之趁着这股劲儿,道:“陆别舟,你那时不是问我有什么美好的故事么?我现在便告诉你一件。”

      陆别舟擦过她脸颊,看了她一眼。

      木萤之继续说:“那是我引魂的第三年,也是一个雪天。院子里堆满了积雪,到处都是白,白得空荡荡,白得清寂。我想他们了。那一天,我在院子里堆满了他们模样的雪人,我想象那就是他们。他们在陪我,我于是睡着了,然后梦见了他们。他们果真陪了我一整个雪夜。我想,那就叫美好吧。”

      雪色与夜色沉入她眼底,交融成一种名为“爱”的东西。

      陆别舟望进那双眼中,蹭蹭她,道:“没错,很美好。”

      今夜的落脚点选定后,他们只搭了一个幄帐。

      木萤之原本要再搭一个自己的,陆别舟阻止了她。

      依他的话:“教阿萤歌谣的任务要两人一起,索性阿萤以后都留下来,省得走来走去。”

      听上去很合理,很体贴。

      纵使木萤之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没拒绝的理由。

      幄帐里,她拿出自己的任务纸,长处那一行依旧是空白。

      除此之外,便只剩歌谣与闲聊两条没做。

      盯着纸上空白,她又苦思冥想一番,却也只是放空了大脑,一无所获。

      她便只能空着,和陆别舟交换了纸。

      意外的是,他竟与她一样,长处那行也空无一字。

      再往下看,是写下今日做成的三件事。

      看清上面写的字时,她又是一怔。

      倒不是对那三件事,而是对昨日她留下的批阅。

      昨日她圈出“堆了一个小雪人,很满意”中的“满意”二字,批阅“如此满意?”

      今天再看,陆别舟在一旁回答她“对,我很喜欢,很喜欢”。

      这几个字笔锋欢快雀跃,几乎可以想象,陆别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它们的。

      木萤之来回看着这一行字,说不清自己的心绪。

      失神间,耳边响起陆别舟的声音。

      “阿萤也没写么?”

      她勉强回过神来,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嗯。”

      陆别舟便提议:“不如我们为对方写一条吧,既然自己发现不了的话。”

      这也是木萤之所想,她盯着手上的纸,道:“好。”

      她的心神晃晃荡荡,才回到任务中来。

      为陆别舟写一个长处……

      有么?

      她的脑中,掠过数块碎片,每一块上,都映着一个陆别舟。长得好看,温柔,温暖,说要报复她,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有时甜甜的,有时又柔媚,还黏人……

      有很多可写,只是她提笔,迟迟未落下去。

      剖开这些表皮,他最里最本质的血肉又是什么?

      木萤之抬眸,看着青年背影。玄色衣裳包裹下,有什么正散发出雪色的莹光,比珍珠还要纯粹,比月华还要澄澈。

      那是最初,他们相遇时,他吸引她的东西。

      于是她终于落笔。

      写完后,继续往下看。

      今日做成的三件事:

      教会了阿萤唱一支歌谣(注:阿萤一点就通,唱得很动人)。

      和阿萤一起堆雪人,是一家三口的呢(注:我好喜欢)。

      帮助阿萤学会拒绝,她越来越好了(注:好开心)。

      他的成就里,句句都有她。

      好似这也是她的成就。

      木萤之眼角抽跳几下,顿了又顿,觉得自己似乎不用批了,陆别舟已经学会给自己批了。

      不过,看着他自己的批阅,她的心情好像也被这些欢快的字感染,心中似有只小鸟,翘起尾巴,踮起脚尖,轻轻旋转起来。

      至此,今日他们的任务也完成得七七八八了。

      那么便是——

      “今日还是问彼此一个问题,阿萤觉得呢?”

      木萤之没有异议。

      陆别舟:“这回我先来。”

      似准备好了,他没有多想,问她:“阿萤为何会选择给我制定这些任务?嗯……换言之,阿萤是如何知晓这样才能解决我的问题?”

      在回答之前,木萤之反问他:“你觉得你的问题是什么?”

      青年思索着,道:“对疼痛的感知?”

      他语气也不确定,但能意识到,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木萤之没急着肯定或否定,她微微压下眉眼,沉默半晌,以一种和缓的语气道:“因为很久以前,我经历过。”

      杀死阿婆以后,她把自己关进小黑屋里,终日不见人。她在黑暗中能视物,再深的黑也无法遮盖她的视野。

      然而那时,她却觉自己是个盲人。

      四周的黑浓稠、黏腻,她被包裹其中,什么也看不见,如同置身于一个坏鸡蛋里,蛋液肮脏又腥臭,牢牢地黏住她,蛋壳也那样坚硬,叫她无法动弹。

      时间长了,她也好像变得又脏又臭。

      脏臭的是什么?

      她嗅嗅自己,是她的血。

      木萤之便开始伤害自己,尖锐的刀尖在她肌肤上游走,薄薄的皮如暴晒的蝉衣,寸寸裂开,脏臭的血便流了出来。

      身上的罪孽好似也随着血流出,她感觉自己轻了不少,至少,能动弹了。

      她逐渐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每往自己身上划一刀,她便觉自己鲜活了一分。

      疼痛让她活着,让她感觉这个世界还需要她。

      在她眼里,她正重生。在别人看来,她半死不活。

      是阿娘和阿爹阻止了她。

      像她现在对陆别舟做的那样,爹娘那时也这样对她。

      他们极有耐心,一步步引导她,增强她的自信。他们说,阿婆爱她,阿婆不会伤心。她才纠正了对疼痛的错误感知,不再伤害自己。

      后来的事,木萤之不想再多说,只认真道:“陆别舟,我不知道是什么会让你这样——”

      她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与他平视,语气郑重:“但是,就像你对我说,他们爱我,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而对我失望一样。请你相信,你觉得对不起的人,他们也爱着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他们都爱你。”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对他。

      第一次,她说,他痛,她也会痛,他要爱惜自己,他们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次,她说,他对不起的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会爱他。

      这对陆别舟来说,也是震撼的。

      十三年来,他画地为牢,用疼痛筑起一座城堡,沉溺在疼痛的世界里,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可有一天,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忽然多了一轮明月。

      他以为自己只能卑微地偷留下一抹月光,然而未料到,月光竟会温柔而强势地照耀他,不余遗力,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于是,疼痛的砖瓦开始融化,月光照耀之处,花草树木开始野蛮生长。

      他十三年来坚牢的认知一次次被她改变。

      陆别舟来到一个新生的世界。

      他看着她,怔怔地想,她是神么?

      他为他的神明低下头颅,虔诚地说:“好。”

      *

      陆别舟看她的眼神,炽热又赤诚,像那天荒漠上仰望着天边明月。

      木萤之察觉到什么,移开视线,回到原本的位置。

      该她了。

      “你呢?又为何会给我制定这些?”

      像她一样,他也经历过么?

      陆别舟在她身旁坐下,拉近与她的距离,道:“我与阿萤说过,初来太渊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挨打中度过。那时,阿爹阿娘死了,独自来到这里,除了师父以外,也并没有人欢迎我。我很清楚,我来太渊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事我不需要关心。

      “可我才八岁,不过是个黄头小儿,无依无靠,有时对他人的态度难免会有些在意。我虽与阿萤说,我日夜不歇地练功,但事实上,除此之外,我也尝试过改善与师姐师兄的关系。我试着主动找他们说话,哪怕他们不理我。我还凑上前,给他们帮忙,但得来的也只有冷眼。

      “那时的我完全忽视了自己的需求,白日里卑微地追着师姐师兄,只为了让他们对我好些。但是,收效甚微。他们打我时仍是不留情,甚至有些还开始使唤我。

      “这般的情况持续了两年,与身体上的疼痛相比,这样的精神折磨要更令我痛苦。开始意识到不对,是在藏书楼里看见了一卷书。我已经记不清书的名字,但上面的内容我却记忆犹新。

      “阿萤想必猜到了,便是此书,让我学会一个词——拒绝。我按照书中所说,正视自己的需求,认清自己的边界。如此,才渐渐从这精神折磨中走出。看到阿萤的模样,我仿若看见了当初的我,所以才如法炮制,制定了这些。”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平常,情绪平淡,像在谈一件稀松小事。

      可这话背后藏着的怎样巨大的痛苦,木萤之看见了。

      他会经历这些,与她脱不了干系。

      没有她,这些痛苦便不会降临在他身上。

      心底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愧疚从中钻出,慢慢变大,最终扼住了她的喉咙,叫她感到窒息。

      她眼角发酸,唇瓣发涩,浑身发寒。

      木萤之想哭,哭自己灾星转世,总是给身边人带来灾难。

      可是现在,在他面前,她没有哭的资格。

      她只能勉强装作平淡的样子,快速眨眨眼,不叫半分情绪流露。

      她总要对他做些什么,哪怕什么也弥补不了。

      她扭头,正视陆别舟,握住他的手,把那一句迟来的、在心中逗留了许久的道歉,用极为真诚的语气说了出来。

      “陆别舟,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遇见我,对不起给你带来了这些本不该属于你的痛苦,对不起那样虐待你,对不起我无论做什么也弥补不了你……

      这一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承载了十三年的时间与痛苦,沉重如山,把她的头颅一寸寸压低,低到她再不敢看他。

      可同样的,它也那样苍白,那样轻飘飘,那样虚弱无力。轻得叫她觉得羞耻,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让他看不见她。

      她哽咽着,抽出手,低了头,默默把他们的距离拉远。

      然而甫一表现出疏远的倾向,陆别舟便抓住她了的手,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他的气息重又充盈了她的世界。

      “对于以前的陆别舟,阿萤的道歉我接受。但是对于现在的陆别舟,我不接受。”

      他的话让木萤之如坠寒渊,眼眶中酸涩如泉涌出,不断堆积,叫她眼皮不受控制地眨啊眨,眨一下,一颗泪便落下来。

      她推着他,嘴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每多说一遍,泪水便汹涌几分。

      她知道他说得对,也知道她此时该正面面对这份她亲自造下的罪孽,可是,她好崩溃,她好想就此逃离。

      陆别舟抱紧了她,让她没有逃离的机会。

      她不想听到接下来那些可能会出现的话,泪水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只乞求,眼泪啊眼泪,能不能也糊住她的耳朵?

      陆别舟捧起了她的脸,叫她看着他,他的手指拭去她的泪。

      然后,他说话了,然而,那些话并不如她想的那般。

      “阿萤,我说我不接受,是因为,你不用向现在的我道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并不欠我什么。”

      眼角处,他的指腹柔软,轻轻摩挲着她。双颊上,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如捧珍宝般捧着她。而眼前,眼泪被拭去后,她看见的,是他清晰的脸。

      虔诚的双眼,真诚的神情,坦诚、赤诚地面对她。

      木萤之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直觉地相信,他说这些话是出自本心。

      可是,可是……

      “我怎么可能不欠你……”她低眸,眼泪又落下来,“陆别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欠你的都太多太多,便是山海也难填……”

      视野重又被泪水糊住,模糊的世界里,一切感觉好像都蒙上了一层浓雾,听觉、触觉乃至嗅觉都变得钝钝的,外界的所有到达这里,似乎都放慢了脚步。

      于是陆别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错落成单独的一笔,以一种隆重的、趋近于祭祀的形式,迈进她的世界。

      “阿萤,你说过的,我们抛却那些,只看当下。若没有阿萤,我不可能活到现在。在荒漠时,若非阿萤救了我,我早就死在了妖兽口中。如果不是要照顾阿萤,或许我早在那时便自/杀了。十三年来,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要爱惜自己,阿萤,你是第一个。”

      他抵上她的额头:“你是第一个以我的痛为痛的人,是第一个牵起我的手,说要与我一起好好活下去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明白我其实一直被爱着的人。陆别舟如今这条命,是阿萤给的。我不管以前如何,至少现在,阿萤并不亏欠我。相反,阿萤拯救了我。我应该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阿萤。”

      这番话后,他与她额头相抵,再没说话。

      此间风雪飘摇,却无一可达木萤之的世界。

      她双眼紧闭,已经泣不成声。

      她也再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唯有眼泪作为她的回答。

      脑袋昏沉,又沉又钝的世界里,只充满着陆别舟的气息,陆别舟的身影,陆别舟的声音。

      无数个陆别舟占领了她的世界,她已避无可避。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上前,靠在他胸膛,抱紧了他。

      她的脸正对他心脏的位置,她便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陆别舟也环住她,下巴靠在她发顶。

      幄帐之中,他们紧紧相拥,低哑的歌声在夜色深处荡漾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知否?

      木萤之微微侧脸,在那颗跳动的心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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