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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爱人(十六) 夜幕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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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至,明月照耀下,雪山上卧着两只幄帐。
其中一顶幄帐里,一只手探出,就要掀开帐帘,却被拉住,叫那只手又回到幄帐中去。
木萤之偏过头,看向拉住她的人,微挑眉。
陆别舟依然笑得温柔,只是一双眼因容纳了夜色,而显得有些晦暗莫测:“阿萤不留下来么?”
木萤之不解,他们不是商议完了么?
陆别舟拿出那张她写给他的纸,指着最后一条:“是阿萤自己写的啊,每日睡前为阿萤唱一支歌谣,不留下来,我怎么完成这个任务?”
木萤之想了想,似乎也对,但是……
“我们的任务不是明天才开始么?”
“正是如此,”青年又指着她手中的纸,“阿萤任务的最后一条,每日跟我学一支歌谣,并每早唱给我听。阿萤留下来跟我学,明早才好唱啊。”
上一秒还说是为了他的任务要她留下,下一秒便成了为她。
这样明显的前后矛盾,木萤之轻易便看出来了,然而此人一脸坦然,不见半点心虚的模样,又叫她感叹他脸皮之厚。
她没有戳穿他,坐下来,暗讽道:“陆夫子,快教吧。”
“今日教给阿萤的,是那天那支歌,”陆别舟在她身旁坐下,“我唱一句,阿萤学一句就好了。”
也不知是否是他离自己太近的缘故,木萤之总觉他每说一句话,他们之间的空气便要热上一分,像一滴滚烫的水珠在肌肤上缓缓滑落,带来微妙的酥痒。
她微垂眸:“嗯。”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阿娘也给她唱过这支歌,只是时间太过遥远,阿娘的声音一日日模糊,渐渐只成了她脑中一个稀碎的残影。
如今陆别舟再次唱起,倒让她觉得自己在不断变小,变成了那个仍在母亲怀抱中的小女孩。
阿娘的气息犹还在她身边,而她好似被这气息包裹成了一只小舟,在平静的湖面缓缓流淌,她的情绪也慢慢安定。
她于是也学着:“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
陆别舟唱一句,她学一句。
这对木萤之来说,是一次非常新奇的体验。十三年来,她的生活里只有复活族人一件事,不论是学梳各自漂亮的发髻,学会各种风格的妆束,还是其他吃穿住行,皆是为了服务这一件事,而其余的,都被她看作浪费时间的“多余事”。
今夜在过去的她看来,也是在“多余事”的范畴内,然而现下,她却觉这件“多余事”好像,也不是那么多余了。
她的身心都放松下来,往日紧绷的、匆忙奔波着的灵魂也停下了脚步,困意便悄悄地侵入。
此夜月明风静,飘雪也静谧。
木萤之的梦里,也静静的,柔柔的,只听见轻轻的歌声悠悠回荡。
*
自入这个极寒世界以来,太阳一刻也未露过脸,浓重的乌云蛮横地占领了天空。
今日也如此,即便是白昼,也总有一丝暗色笼罩雪山。
这是他们计划执行的第一日,木萤之惦记着,一早便醒了。
按照计划,今日是她照顾小珍珠。
小珍珠的花依然蓬勃地开着,环境如此恶劣,花瓣却一点儿也没蔫。不但如此,她还惊喜地发现,又有一个小花苞冒了出来。
木萤之小心翼翼地浇了些水,擦擦叶子,把情况记录下来。
掏出纸,写个“已”,接着是下一个任务。
写下自己的一个长处。
长处么?
她从来没思考过,别人的长处她能说上一二,可是对于自己的,她却看不大清。
思来想去,她只能提笔勉强写下:美貌。
毕竟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夸赞便是她的外貌。
这两个任务完成,便要开始今天的行程。
先前,他们的物资已收集充足,因而接下来的这一路,他们只需单纯地爬完这座雪山。
他们收好东西,如常地把手交给对方,开始他们的行程。
连日来的奔波已让木萤之适应了这样恶劣的环境,对她来说,眼前最大的困难依旧是族人们的幻觉。
幻觉察觉出他们的对抗,也开始变本加厉。
她只要一睁开眼,幻觉便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地挤占了她的视野。
紧接着便是吵闹的声音,仿佛雨后蘑菇,在她的耳朵里接连冒出。
他们对她的要求一个接一个,从一早“木萤之,你不许喝水,不许吃食”,到后来愈加过分,竟是直接命令她跳入冰湖,要求她把刀对着自己。
木萤之起初还是会不知不觉受影响,等意识到后,她回忆着昨日,慢慢学会拒绝。
拒绝并非易事,那一个“不”字总要在她嘴里轱辘几圈,才舍得出来。
说出口后,她面对的,是族人们失落的表情。
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委屈,那样伤心,不光如此,他们还要抹着泪哽咽着说:“是我们拖累阿萤了,阿萤现在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不过没关系,我们离开了你也能生活得很好。阿萤走吧……”
每每这时,木萤之就像被拧了一把,酸楚无限涌入,顿觉自己是个罪人。
她想安慰他们,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怎么会拖累她呢?她怎么会不需要他们呢?
踏出第一步,便被陆别舟紧按住手。
“阿萤。”
他唤她。
她收回迈出去的脚,狠狠心,才能撇开眼,不去理会。
学会拒绝的初次尝试,滋味并不如所想的那般好受。拒绝后,一路上,族人们……不,她提醒自己,那是幻觉,幻觉的失落与被“抛弃”后的眼泪梦魇一般笼罩着她。
她又变回了那只困在水滴里的蚂蚁,四面八方皆是洪水,找不到出口。
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陆别舟也沉默着,他们交握的手像两株藤蔓,只有彼此可依靠,于是越缠越紧。
漫天飘雪的呼呼声与幻觉的声音交杂,充斥着她的耳朵。声音越来越大,就如洪水泛滥,把渺小的蚂蚁吞噬。
木萤之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上,捂住耳朵,把脑袋埋进腿弯中,闭上眼睛,不想再动。
她没有哭,她知道这是幻觉,她也知道她做得很对。可是,她就是好悲伤,她只想静一静,什么都不看,什么也不想,静一静。
她把自己当作一朵蘑菇,牢牢地扎根在土里,自由地生长在空气中,沐浴清新的雨水,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
这一次拒绝后,木萤之抬起头时,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看见了陆别舟,他蹲在她面前,也像朵蘑菇似的,只不过,一朵蘑菇看的是自己,一朵蘑菇看的是她。
她蹲了多久,他也蹲了多久,她没动,他便连呼吸也轻微。
他们是两朵互相依偎的小蘑菇,在巨树下一起淋雪。
霜雪糊了他满脸,冰霜的眉眼,冰霜的眼睫,唇也凝成了冰。
见了她,冰雪一样的脸扬起一个冰雪的笑。
眼里一汪摇漾的水融化了霜雪。
他伸出手,手心交给她。
她握住他,他的手也冰凉。
两只冰凉的手紧贴,却有一种灼热慢慢生出。
他们倚靠着彼此,起了身,却不约而同地踉跄一下,撞向对方。
脚有些麻。
木萤之低着头,忽然笑了,悄悄地,却发自内心。
第一日的拒绝,有些困难,但还是完成了。
她在纸上写下时,竟有些微微的骄傲。
正午,他们找了个地方歇脚。
木萤之有些困倦,裹紧了衣裳,靠着树干睡着了。
这一觉她梦见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苍天巨树像巨剑似的直刺天穹。脚下松软,低头一看,原来是湿润的土壤。忽而头上洒下一颗颗水珠,抬头看,是雨水。
她真的成了朵小蘑菇。
这一个梦是进掉下断肠崖来她做过最香甜的梦,以至于醒来时,她还有些不舍。
这一天的下午,她惦念着这个梦,便连幻觉都很少注意。
到夜晚来临,他们搭好幄帐,开始第一天的自省。
木萤之的五条任务,拒绝、写长处、学歌谣这三条已完成,便只剩给陆别舟讲故事、与他闲聊这两项。
她看着陆别舟,后者似乎并没有现在完成任务的打算。
他们交换了纸,给对方批阅。
陆别舟的第二项任务:写下自己的一个长处。
他写的是“用功”。
木萤之忆起他们共同被幻觉折磨的那天,他的话她其实都听得很清楚,想到那些话,她便觉“用功”二字似乎也没错。
第三项,每日写下当日做成的三件事。
“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长处。堆了一个小雪人,很满意。和阿萤一起又多活了一天。”
另外两件她知晓,但是——
“你何时堆过雪人?”她问他。
这一日他们几乎时刻黏在一起,他做过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很肯定,她没见过他堆雪人。
陆别舟从纸上抬头,又是面露无辜:“阿萤没注意到的时候。”
木萤之想了想:“中午歇息时?”
陆别舟弯起眼睛,默认了。
可她还是好奇,又不想表现出来,便重又把视线回归纸上,不经意道:“你堆的是什么?”
青年只道:“阿萤猜猜。”
他惯会如此恼她,她额角抽跳几下,不打算理他。
他不说,她也并非那么想要知道。
便把注意力也收回,视线往下,可顿了顿,又被那一行字黏了回去。
“堆了一个小雪人,很满意”。
满意……
她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之间来回游移。
便不由提笔,圈出“满意”二字,在一旁写下“如此满意?”。
落笔后,木萤之才往下看。
第四条,照顾小珍珠,这是他明天要做的。
第五条,教她唱一支歌谣。
便只剩这一项了。
她看向陆别舟,他也才从纸上挪开眼。
一对视,他们便清楚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收好纸,坐在一起。
到木萤之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了,幻觉那日,陆别舟问她,她的生活中,有美好的故事么?
那时她说没有,到了现在,她也依然没有。
十三年中,她的生活里都只有痛苦。
美好的故事她讲不出,但其他的故事她可是应有尽有。
在众多故事里,又要讲哪一个?
她又忆起“满意”二字,他不告诉她,这可不行。
这些日子以来,她愈感自己对他的威胁已越发小了,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提升她的威严。
“很多年前……大约是七年前,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猎物被一只大妖掳走……”
关于那只猎物,她已经没有多深刻的记忆了。她唯一记得的,是那个男子是个病秧子,貌若好女,但性格刚烈强硬。
木萤之费了好一番劲儿,才叫他倾心于她。要取他灵魂的那天,她却被一只大妖偷袭。
妖族生性放荡,看上了谁便硬抢。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了,她不管不顾,强闯进大妖巢穴,要把猎物夺回。
而事实上,那大妖活了上千年,要比她强大得多,她对那妖来说,与一个婴儿无异。
强闯的第一次,她连妖巢的门都未踏入,便被不客气地丢了出来。那次的滋味,她记忆犹新。
她被扔在泥巴里,身体剧痛,像要散架,肮脏的泥水污染了她的头发与衣裳,只粗略地一闻,腹中便直犯恶心。
可与这些比起来,那被轻易碾压的挫败、无力与屈辱才叫木萤之更伤心、更愤怒。
这次回去,她简单包扎了伤口,不眠不休地研究那只大妖,终于找出了那妖的弱点。
第二次强闯,她调整策略,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妖巢,找到了她的猎物。可还未来得及救他,便被那大妖发现了,她又是被打成重伤,像一只濒死的鱼一般被丢了出去。
她告诉自己,不急。粗略调养好身体后,她吸取教训,第三次闯了进去,但结果仍是失败。
此后,她强闯了第四次,第五次……一直与大妖拉锯了一个月,以至那妖巢里的所有妖都开始认识她,而那大妖也终于正眼瞧她。
但木萤之不需要这些,她要的只有那只本属于她的猎物。大妖不放,她便不屈不挠地强闯下去。于是又这般拉锯了一个月,妖巢对她的到来已经烦不胜烦,甚至到了见她来便如临大敌,拉响警报的程度。
大妖最后还是把猎物还给了她。
“那只猎物不止是猎物了,他是我作战胜利的证明。”如今回忆起来,木萤之仍不禁弯唇。
十三年来诸如此类的情况并不少,但无一例外都以她的胜利作结。讲这一件,无非是有了那大妖的对比,更能体现她的强大。
她没偏头,不过想也知道,陆别舟此时必定怕极了她,她在他心中的威严必如雨后青竹般飞速增长。
这么想着,她强压住扬起的嘴角,装作平静的模样,自然地转过头。
比他害怕的脸先到来的,却是他抚上她头的手。
陆别舟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像阿娘夸奖她时所做的那样。
木萤之一怔,飞扬的眉睫疑惑地微垂,她眨眨眼,看向他。
与她所想的完全不同。那张脸上毫无惧色,眉毛微蹙,眼睫有些湿润,眼底含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随他凝着她的视线微颤,似有水波荡漾。
她不解:“怎么了?”
陆别舟笑了笑,忽而偏了头,只留给她一个侧脸:“没什么。阿萤……很顽强呢。”
木萤之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可是也看到了一个意外的画面。
夜色中,有一颗晶莹的水珠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又被他飞快地拂了去。
这颗泪连痕迹也没有留下,叫她以为只是错觉。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飞扬的情绪平落下来,她低头,没再说话。
陆别舟打破了沉默:“阿萤,我们聊聊天吧。”
他的声音似也带上了湿润。
木萤之:“聊什么?”
除却仇恨,他们之间,还能聊什么?
“我们分别问对方一个问题。”
木萤之没有异议。
陆别舟:“阿萤先问。”
如上回那般,木萤之有很多想问他,但是那些……似乎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问。
她抖抖眉睫,勉强想出一个问题:“你的芥子囊里,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有?”
水囊,伤药,纸笔,针线……应有尽有,一个捉妖师竟要时刻把这些带在身上么?
陆别舟:“我十四岁开始带领师弟师妹们下山捉妖,有时会如我们现在这般陷入险境,次数多了,教训也就多了。芥子囊里的东西皆为必要之物,置身险境时或许可助力。”
这些她也隐约猜出来了,只是……她又道:“那些女子的衣裳,也是必要之物?”
何况,那些衣裳如此合她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陆别舟沉默一霎,才道:“那是我们分别的三年,我陆陆续续买的……为你。”
脑中的那口大钟又重现,木萤之耳边回荡着悠扬的钟声。
瞳孔骤然收缩,她不由屏住呼吸,几乎立马追问:“为什么?”
她依旧低头,没敢看他。
“因为我——”
耳边钟声鸣鸣,圈圈荡开,似乎非要把某个隐秘推向她。她像个盲人,小心翼翼又谨慎地伸手去接收这个隐秘,却也不知触到的,究竟是惊喜,还是更大的危险。
为此,在陆别舟继续往下说之前,她忙打断他:“算了,你别再回答了。”
她的话紧咬着他的话,把他的未尽之言逼了下去。
陆别舟却极强势地抓住她话的尾巴:“阿萤难道不想知道么?”
他的语气也比先前强势了不少,竟有些逼问的味道。
木萤之觉得自己的尾巴好像也被他捉了去,她像只想要逃窜却又被他抓住的小鸟,竭力地坚持:“我不想。”
黑夜下,他向她逼近三分,他们之间的空气似也被挤压,再他愈发近愈发明显的呼吸下,摩擦着,仿佛生出一团灼热的火。
火舌舔舐她的侧脸,叫她确定了她触到的隐秘到底是什么。
是危险。
木萤之忙转过身,背对他,把危险隔绝。
她却觉他又近了,火舌漫上了她的后脖,一路往上,直至耳垂。而她肩颈的颗粒也随之一分分炸开,引得她连连颤栗。
“为何不想?”
下一秒,他的气声于耳畔响起。
他又变了声调,这四个字应由他口,像在幽冥鬼火里滚了一圈,再被空气送出一般,沾满了鬼魅气息。
仿佛有一只轻飘飘的鬼摸着她的耳朵。
她剧烈地颤栗一下,偏头,咬牙道:“我就是不想。”
他紧追不舍,说话时像在咬她的耳垂:“不想什么?是不想知道那三年,我发了疯似的想你,还是不想知道,我每想你一次,便拿出那些衣裳□□一次,又或是不想知道,从那时起,我便对你……”
“别说了别说了!”木萤之一把推开他,几乎是跳着远离他。
不论是想或不想,他都已经让她“想”了。
脑中的钟声尖锐起来,像拉响了警铎,一遍遍地提醒她,危险来临。
先前她自己胡乱猜测是一回事,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想听到他说这些,更不愿知道这些。
她逃到角落里,自己划出一个没有危险的安全区,慌乱地捂住耳朵,闭眼,催眠自己,忘了那些话,忘了那些话。
他说的都不是真的,他一向爱捉弄她。
可是越催眠,那些话就越嚣张地在脑子里乱窜,她便越是心烦意乱。
她好想钻进地底下,像朵蘑菇一样,什么也不用听,什么也不用想。
陆别舟的声音却偏要追过来。
那是一声反常的隐忍的吃痛声。她不禁抬眼一看,便见陆别舟正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着。
他捂着心口,五官拧在一起,额头渗出薄汗。空气中,有隐约的血腥味飘来。
他的伤裂开了,被她推的。
木萤之顿觉愧疚,就要起身,可是因着那火一般的危险,她又不愿踏出安全区。
犹豫着,她僵持在原地。
看着痛苦的陆别舟,又想起他的话,她像两头都被绳子拉锯着,陷入两难。
陆别舟越来越痛苦了,他的痛吟再也克制不住,从嘴里溢出,血腥味也愈发浓,好似他下一瞬便会死。
即便如此,他还硬扛着,没叫她。
为什么痛成这样了,还不向她求助?
是因为她方才对他的态度么?
更剧烈的愧意席卷了木萤之,她咬咬唇,最终还是选择起身,走向他。
她不打算多说话,只想着速战速决,便将他半个身子枕着她的腿,解开他衣襟,擦擦伤口的血,为他涂抹。
她只盯着那个伤口,有了上回的教训,她也只用一根手指,沾沾药粉,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
那股灼热的视线依旧黏着她的脸,便似一缕缕火苗游蹿。
指下的肌肤也慢慢变热了,察觉到他的状态开始不对,木萤之加快了速度,飞快地扎好布条,拉起他的衣襟。
便在要走的当时,他忽地捉住她手腕,木萤之抬眸,撞入那双泪眸中。
而在下一瞬,那双泪眸无限逼近,一个不容分说的力量强行压上来,直将她压在地上。
后背是冰凉的地面,身上是滚烫的陆别舟。
他的脑袋埋在她颈窝,像向主人撒泼卖欢的小狗,蹭蹭她,滚烫的泪水也洇湿她肩颈。
“阿萤,我错了,别远离我。”他边说,泪水便越汹涌,声音也没了先前的强势,温软的,还有一种带着哭腔的含糊。
身子也完全软下来,趴在她身上,两手也软软地缠住她,好似一朵依附于她的菟丝花。
木萤之被这一弄也开始全身发热,她搞不懂他为何又变了模样,本能地要推开他,可是他蹭啊蹭,哼哼唧唧的,显得那样无害又可怜。
她的心不由软下三分,摸摸他发顶:“别乱动,小心伤。”
那颗脑袋顺势往她手心钻,开始蹭她的手。
脑袋一动一动,又有更多的泪水流下来。
那火一般的危险便在这柔软的泪水中悄悄融化,有一种春水般的旖旎渐渐生出。
“阿萤,我好疼,你今晚留下来好不好?”他的声音软成一滩水。
木萤之咽了咽涎水,她不知道这句话有何逻辑,但看着手上那颗乖巧的脑袋,感受着他软软的可怜的身姿,她便不忍心拒绝。
她小声地“嗯”了一句。
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陆别舟一下子欢快起来,脑袋蹭着她也更欢快了,双手环住她脖颈,竟开始一下下地舔舐她颈窝。
一边舔舐他还一边流泪,把木萤之搞得酥酥痒痒,热意蔓延,难忍难耐。
她忙阻止他:“我们还有任务没做,先等一下。”
陆别舟这才不舍地停止,他在她身上换了个姿势,高大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窝进她怀里,脑袋埋进她胸脯,双手双脚缠住她。
像害怕她会食言。
木萤之感觉自己的胸前也被泪水浸湿了一大块,她暗自叹一口气,安抚似的摸摸他脑袋,温和道:“该你问我了。”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想知道,那三年里,阿萤有没有想我,抛却了仇恨与敌意的那种想。”
木萤之一愣,手不由顿住,搭在他脑袋上,抚摸的动作停止了。
她盯着他的脑袋,微微出神。
他蹭蹭她,撒娇一般:“阿萤说嘛,我想听。”
她抚摸两下他的脑袋,仍是沉默。
沉默之中,木萤之猛地回神,无他,挂着她的陆别舟正在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如泉涌出,快要在她胸前哭出一条河。
她惊了,问他:“怎么了?”
青年抬起一张脸,仰望她,泪眼颇委屈地皱起:“没什么,阿萤不说话,我的伤便又痛了。”
他这张脸以仰着的角度委屈看她时,便如可怜巴巴的小狗,耷拉的眉眼、撇着的嘴、满脸的泪,无一不惹人怜爱。尤其是一双眼,水珠打转,像碎了的珍珠。
木萤之一噎,纵使清楚他满口胡话,却也忍不住拭去他的泪,抚平他的眉。
半垂着眸,她又叹息,微微点了头。
陆别舟绽出笑容,忽而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凑近她耳边:“阿萤,我想听你说话。不要点头,说话,好么?”
仿若是她的错觉,他说这话时,那危险如鬼魅的感觉又来了。
木萤之想扭头看看他,但随即,他又回到了她怀里,温顺乖巧得看不出半分危险。
她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怕他又流泪,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三年,我想过你。”
怀里的青年“嗯”了一声:“我也是,阿萤,我想你。”
得到了彼此都想要的答案,说罢,他起身,抱起她,到兽皮上躺下。
他们的外衣都被他褪去,而后他抱着她,窝进被子里。
木萤之没有异议,像以往一样,躺进他怀中。
陆别舟的下巴抵着她发顶,他仍然乖巧,只是更“正常”一些了。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我今天要教给阿萤的歌谣是《西洲曲》,阿萤听好了。”
他唱起来,她没有跟。
于是幄帐之中,夜色融融,陆别舟的歌声缓缓漾开。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夜,木萤之的梦里,出现了一个玄色身影。
初春,他立于寒梅旁,折下一支梅花,梅花冷艳的红映在他眼底,好似一种炽热的想念。
夏秋之时,莲叶何田田,他挽起衣袖,低头拨弄水中莲子,把莲子置于袖中。莲心红透时,他的想念像也到达顶点。
深秋,飞鸿点点,那人未来,他仰头望去,登上高楼,遥望远方。
梦的结尾,他叹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若知我的情意,请把我的梦吹到西洲,与她相聚。
朦朦胧胧,木萤之从梦中醒来。
天色仍黑,还是半夜。
她在陆别舟怀中翻了个身,扭头,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怀抱,起了身,披上衣裳,穿好鞋,走出了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