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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爱人(十五)   黑暗如 ...

  •   黑暗如黏稠的水,漫向屋子各处。

      屋子里一片寂静,唯有微不可闻的“滴答、滴答”声,像是雨滴落入平静的水中,在寂静中掀起一丝涟漪。

      那是血落地的声音。

      血来自床上的少女,她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已有一月未打理。衣裳已然成了块破布,顽强地挂在她身上。裸露的肌肤被狰狞的伤痕占领,一缕缕血如蜈蚣般密密麻麻地爬着。

      少女面容憔悴,神情呆滞,两眼充血却无神,仿若灵魂被抽走,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此时,这个躯壳麻木地、机械地握着一把刀子,把刀尖刺入手臂,缓缓一划。

      手臂之上,便又多了一道伤。

      “吱呀——”门开了,有人进来。

      女人径直走至少女身旁,将她拥入怀中。

      少女仍是呆呆的模样,不被惊动一分,只一味拿刀划着自己。

      女人夺了她的刀,泪水夺眶而出,抱着少女,像在抱一个易碎的娃娃:“阿萤,我们睡觉好不好?阿娘知道你困了。”

      木萤之呆滞的脸上这才破开一丝表情,两只眼睛里涌动着绝望的水雾,干裂的唇嗫嚅着:“我错了,阿娘,我错了,你让阿婆回来,好不好?阿娘,我想她了……”

      女人轻轻拍着她:“阿萤睡一觉,睡一觉,就能见到阿婆了。”

      “真的么?”

      “阿娘保证。”

      “好。”

      木萤之在她怀中闭上眼睛,黑水弥漫的世界里,温柔的歌声犹如载着明光的舟,向她缓缓驶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小舟驶入彼岸,穿越十几年的时光,到达一个柔软的梦中。

      梦醒时分,已是正午。

      木萤之双眼犹还朦胧,怔了好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到现实。

      身旁已没有人,连余温也没有。

      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旁边放着一身叠好的衣服。

      她没着急,仍保持着睡觉时那个蜷缩的姿势,就像还在摇篮里一样。

      闭上眼,放任五感如流水般探向外界。

      身旁的被窝里是陆别舟的气息,帐帘外是霜雪的冷冽,有轻寒的风,没有下雪,也没有阳光。

      暴雪过后,依旧是个阴天。

      五感流向幄帐四周,她捕捉到一个窸窣的声音,这声音与一道细微的呼吸声交杂。而声音之外,是一个令她安心的气息。

      木萤之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走出幄帐。

      与寒风扑了个满怀,她拉紧斗篷,转了个弯,见到了那抹玄影。

      陆别舟正在清理幄帐上堆积了一夜的雪。

      她向他走近,不过一步,他便立马察觉,转了身。

      她本打算继续回避他,但经过昨夜的事,再回避下去似乎不可行,便想坦然地对待他。

      可要说坦然,遇上他,特别是现在,她又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便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她的脚顿在原地,踌躇着要后退。

      陆别舟却对她绽出个清浅的笑容:“阿萤。”

      他的眼睛依旧耀眼、纯净,让木萤之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昨夜。

      他唤她时也分明如常,可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今日,她的名字经他一咬,听来竟有一种缱绻的如春雨般甜丝丝的味道。

      木萤之牵起嘴角,出于礼貌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拂开手上的雪,又走过来,牵起她。

      他显然要比她坦然得多,好像经过昨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了。

      木萤之便收回了要后退的脚,由他牵着,又回到了幄帐。

      “我有一个新发现。”陆别舟盘腿而坐,语带欣喜。

      她也在他身旁坐下来。

      “你看——”

      他从芥子囊里拿出什么。

      木萤之定睛一看,也不由得一惊,唇角微微弯起。

      那颗“珍珠”,原本只是小芽,后来长满了绿叶。而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株小花。

      “珍珠”开花了。

      淡紫色的几朵小花从绿叶中冒出头来,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缀着细密的小绒毛。被放在陆别舟手心,无风自动,花儿们欢快地点头,像对他们问好。

      细嗅,还能闻到一股蓬勃的清甜的气味。

      就好像在冰天雪地的冬天里,他们养了一个生机盎然的春。

      不知不觉间,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像两只小猫,依偎在一起,分享着春天的喜悦。

      “阿萤,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陆别舟偏过头,纤长的睫毛轻刷过她。

      木萤之一心在小花上,道:“取什么?”

      “阿萤觉得呢?”

      她思索着,以前他们叫它小芽,后来他们叫它小叶,那这回……

      她认真道:“小花?”

      陆别舟轻笑一声,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脸颊:“好是好,就是……会不会太简单了?”

      “太简单么……”她一想,这毕竟是带他们走出断肠崖的希望,是该取个正式些的名字。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陆别舟道,“我们叫它小珍珠吧。”

      小珍珠?

      木萤之一愣,下意识侧过脸,问:“为什么?”

      青年凝眸,看进她的眼睛里:“最开始时,它不就是珍珠的形态么?就像阿萤你的眼睛。”

      她心念微动。

      要怎么跟他说,起初,在冰湖里见到这粒“珍珠”时,她最先想起的,也是他那双眼睛。

      她不动声色移开眸,点头:“好,小珍珠。”

      从此,除了彼此以外,他们又多了一个名为“小珍珠”的需要照顾的小生命。

      而从小珍珠开始,她不再刻意回避他,而陆别舟也没再回避她。

      若说合作初始,他从里到外都成了一座冷淡的雪山。而经过昨夜,他体内那座火山似乎苏醒了。

      面对她,他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不论是唤她的名字,还是与她说其他的事,他的声音也总是温柔似水,咬字缱绻如丝。

      那双珍珠似的眼睛时时刻刻都挂在她身上,那股灼热的视线也毫不避讳,赤裸裸地黏着她。

      那场暴雪似乎将他的伪装彻底撕去,一个新的陆别舟跑了出来。

      他这副模样,叫木萤之总想起三年前,他骗她时的样子。

      那时的陆别舟和现在这个陆别舟如此相似,便让她心里总持有一丝疑虑。

      他又在骗她么?

      她没问出口,而眼下也并非问的时候。

      幻觉没有消除,仍是他们的心头大患。

      到了这个极寒的世界,幻觉变得更狡猾了,不仅懂得了韬光养晦,还学会了诱导他们放松警惕,再对他们来个致命一击。

      昨夜他们被折磨得丢了半条命,才勉强逼退幻觉,今天看似风平浪静,可他们都知道,幻觉只是在潜伏,他们不得不时刻警惕着。

      昨夜的经历告诉他们,他们先前对付幻觉的计划,显然有一个漏洞。

      那么这个漏洞究竟是什么?

      木萤之绞尽脑汁,才有了那么一丝头绪。

      那便是,他们太单纯了。单纯以为导致他们出现问题的只是幻觉,单纯只把幻觉作为“幻觉”来对待,而没有深思为什么会出现幻觉。

      所谓幻觉,皆是人心之恐惧忧虑所化。

      幻觉导致了问题,而他们的恐惧与忧虑又导致了幻觉。

      因此,一切问题的根源,皆是他们的恐惧与忧虑,是他们心里的问题。

      要解决问题,消除幻觉,就得先解决他们的心。

      他们的计划,必须深入他们心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十三年来,木萤之从来不认为自己心里有问题,而观陆别舟,他对此似乎也很迷惘。

      但对于对方的问题,他们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因此木萤之提议,为对方制定一个针对对方的计划。陆别舟赞同了。

      于是这一天,他们暂停了路程,拿着纸笔苦思冥想起来。

      沾了墨,木萤之在纸上写下“当出现想要伤害自己的想法时,首先……”。

      她认为,陆别舟最大的问题,便是总想伤害自己。

      先前,她并不明白他对伤口的期待和对痛苦的享受,她只觉得他这个人不正常,对疼痛的感知更是畸形的。

      但是,就在昨夜,在他的歌声里,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尘封的一段记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看懂了他。

      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身体上的疼痛的,可若他的心太痛了呢?

      心上的痛,沉重如山,浩瀚似海,压垮了他的身躯,吞噬了他的意志,远超极限,让他根本无法承受。

      而身体上的痛是可控的,身上痛了,心里也就不那么痛了。

      肉/体被折磨时,他才能从精神折磨中逃离。

      陆别舟所谓的享受疼痛,不过是享受肉/体疼痛带来的解脱感。

      木萤之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让他的心那样痛苦。但很多年前,她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

      那时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如今她便如法炮制,来帮助陆别舟。

      写好之后,她拿给他看:“还有一些需要你来补充。”

      陆别舟看了,眼中依旧迷惘,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她这份计划。

      木萤之便为他稍作讲解。

      第一条,主要起预防作用。

      她问他:“当你想要伤害自己时?”

      陆别舟接上她的目光,蹙眉思索着。

      半晌,他忽地笑了,像找出了答案,很肯定地道:“阿萤吻我。”

      木萤之被他一噎,额角青筋跳了跳:“自然不是!”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种事么?

      陆别舟眉眼垂了垂,面露不解:“可是被幻觉控制的很多回,都是阿萤你的吻才唤醒我的。”

      ……木萤之才知他是这般想的,她轻咳一声,肃色道:“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陆别舟的神情突然变得异常认真:“不可能,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语气亦果断又肯定。

      木萤之不由一怔,垂了眸,低声道:“不,会分开的。”

      她不敢深思他这句话的意思,在他又要说出什么之前,她忙把话头引回来。

      “假如,我不在你身边,而你又被幻觉控制,想伤害自己,第一步,你应该管住自己的手。要么捏住一个东西,直至手发酸。要么反复折叠一张纸,转移注意力。”

      她观察过他,在很多他自己都未注意过的时候,他会揭开身上的伤疤,拿尖锐的石子在旧伤上又添新伤。

      在更早以前,他也经常拿刀划伤自己。

      不过木萤之没把这些情况告诉他,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件无意识、很正常的事,那么,急着否认他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记住了么?”

      陆别舟若有所思:“嗯。”

      “第二步,找到能唤醒你五感的东西。一意识到被幻觉控制,就拿出这东西。”

      这里也有个问题,能唤醒他感官的东西是什么?

      木萤之想了想,就他们现有的东西而言,也许是——

      她拿出小珍珠,在它身旁轻轻扇了扇,以掌风带出香味:“小珍珠可以么?”

      陆别舟盯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取了一捧雪,覆于他手背,抬头,观察他。

      他仍是盯着她,连眉也未蹙。

      木萤之再掏出她提炼过的苦汁,让他含着。

      依然没用。

      她不信邪,又相继让他尝了酸甜苦辣各种味道,让他听了风声、石子相撞声各种声音,摸了花、叶、兽皮等各种物品,甚至所有散发出气味的东西也都让他闻过。

      然而,没有一个东西能让他有所触动。

      若非木萤之了解他,否则真要以为他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了。

      思及此,脑中一个激灵,她心底冒出一个猜测。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看着陆别舟不为所动的脸,犹豫几瞬,她还是选择去验证这个猜测。

      她走出几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角,而后握着衣角,对他道:“闭眼。”

      确认他完全闭眼后,她拿着衣角凑近他的脸。

      岂料这一回真的有效。

      她的衣角只是在他鼻尖晃了晃,他那一张脸便霎时间有了变化。

      陆别舟的五官都细微地舒展开,他没睁眼,她仿佛都能看见此时他眼底灿烂的光彩。

      木萤之一时无语凝噎。

      她垂眸,默了几瞬,才道:“行了,这个你带在身上吧。”

      陆别舟看着那条衣角,不发一言,将它系在手腕。

      起预防作用的这一条计划便敲定了,接下来,是对自己的鼓励与信心的强化。

      按照多年前的记忆,木萤之为他制定的第二条是:“每日都要写下你的一个长处。”

      陆别舟听了,仍面露迷惘:“长处?我有么?”

      说这话时,他依旧是认真的,眼里的迷惘也实实在在,木萤之甚至看不出他的妄自菲薄。就好像他认定了自己无所长,并认为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木萤之便也认真道:“人各有所长,只是你自己未发觉。”

      陆别舟:“比方说?”

      木萤之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脱口而出:“譬如……长得好看。”

      夸人,她是第一次,因而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青年嘴角上扬,又用那甜丝丝的声音道:“阿萤,你也是,全天下最好看。”

      听见他这般直白又类似于告白的话语,木萤之不禁眸中一震,心口泛起一股莫名的热意。

      她忙敛了敛眸,不动声色拉开与他的距离:“会了么?”

      陆别舟却道:“阿萤再说几个吧,我天生愚笨。”

      木萤之自然不信他的话,可一看他,又确实是懵懂的模样,便咬咬牙,道:“有些时候……挺温柔的……”

      她忽然不敢看他,话也说得吞吞吐吐,含含糊糊,有一种奇怪的、难捱的感觉在心中生出。

      骂他的话说多了,夸他时,她反而开始不习惯。

      她的视线乱飘着,陆别舟却能精准地探入她视野里。

      他的脸逼近她,一双珍珠似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

      “阿萤,我没听清。”

      木萤之斜开眼睛,抿了抿唇,提高声线,硬着头皮道:“……温柔。”

      说要大声些,然而等真正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虚的。尤其是“柔”字,被她吐出时,便仿佛一片叶子落在地面,连痕迹也没有留下。

      视野处,又多了个脑袋。一双眼睛又直直勾着她,映照出了她的心慌。

      “阿萤再说一遍吧。”

      木萤之咬唇,视线被烫到似的跳到别处。

      这回,她鼓足了劲儿:“温柔!”

      陆别舟却偏要跟她作对,追上她的视线:“阿萤,我还想再听一遍。”

      她气恼:“温柔!”

      她一向知道他很恼人,便是合作了也是如此!

      他们仿佛在玩追击战,她的眼睛看向哪儿,须臾,他的脑袋便会精确地出现在哪儿,像非要她看到他似的。

      然后他们的对话便陷入了循环。

      “阿萤,再说一遍与我听吧。”

      “温柔!”

      “阿萤,我还要再听。”

      “温!柔!”

      “阿萤……”

      “……温柔……”

      “阿……”

      木萤之忍无可忍,索性转过视线,瞪他:“你有完没完!”

      然而骤然撞入那双眼,竟有一瞬,她看见了惊心动魄的光彩,便好似她的那一声声“温柔”,皆成了这光彩的养料。

      她愣了,便在这一瞬,陆别舟忽然凑上前,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快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吻。

      紧咬着吻的,是他的一句:“阿萤,你也是。”

      阿萤,你也温柔。

      仿若有一个声音,在耳畔说。

      于是所有的气恼便灰飞烟灭,从气恼的余烬里钻出来的,是一瞬空白。

      木萤之有些不知所措,满脑子飞舞着“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疑问,手上拿着那张写着计划的纸,就这么怔在原地。

      耳边真切地又传来他的话语:“阿萤也有很多长处,就譬如,现在这个样子的阿萤,很可爱。”

      这个声音甜如蜜,媚如丝。

      怎么会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这样的?

      她愕然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狐妖的痕迹。

      只有狐妖一族不分男女,才会发出这种魅惑的声音。她怀疑,是不是在某一个她疏忽的时刻,陆别舟就被某只狐妖夺了舍。

      鉴于此,木萤之伸出手,在他脸上抓了两把,见未有异样,又捏捏他的双颊,摸摸他的眉眼、鼻子,掀开他的眼皮,朝瞳孔里望了望。

      奇怪,一切正常。

      是陆别舟,没错。

      这么想着,她的手腕忽被他捉住,她向下继续探究的动作便被阻止。

      陆别舟挑挑眉:“阿萤?”

      木萤之倏然惊醒,猛地意识到方才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他要是被夺舍了,她怎么可能不立马发觉?

      便忙收回手,清了清嗓音,为了掩饰自己奇怪的举动,她佯装愤怒道:“是说你的长处!谁让你夸我了!”

      对方又露出无辜的面容,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某条:“阿萤可就错怪我了。我与阿萤心有灵犀,我的纸上也写了:每日写下一个长处。所以,我这也是在教阿萤啊。”

      木萤之定睛,果然见那纸上与她写了同一条内容。

      他的话好似有理。

      可是,她知道他定是故意的!

      他惯会这般戏弄她,就如当初她玩弄他一样。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扯平了。

      她便赶忙揭过这一部分,进入下一条计划。

      接下来几条计划也是她根据那段记忆所定,只不过有一些为了适应现下有所改动。

      第三条,与第二条的作用相差无几,便是写下当天做成的三件事。

      第四条,给他们的小珍珠浇水,并记录长势。

      为体现公平,这一条,他们每人一天,轮流做。

      第五条,每天创造一样东西,譬如堆雪人,做木雕。

      木萤之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两条,如今一想,大约在生活中找点乐趣,以防伤害自己想法的出现。

      至于最后一条——

      “每日唱一支歌。”陆别舟念出纸上的字。

      木萤之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她压制住这些不自然,强装淡定:“怎么了么?”

      青年却道:“这条,有些奇怪呢。”

      她冷哼,心中有些发虚:“哪里奇怪了。”

      她还想再多说两句,以证明这条计划的有用。

      却又听他道:“不如,我多加几个字:每日给阿萤唱一支歌。嗯……就作为哄阿萤睡觉的歌吧。阿萤觉得如何?”

      木萤之撇撇嘴角,露出为难的表情,斟酌了半晌,才勉为其难接受:“也不是不行。”

      她拿回纸,转头,要在纸上加字。

      握着笔写字时,那些在陆别舟面前强行压抑住的情绪才敢悄悄显露出来。

      一双狐狸眼雀跃地翘起,唇角也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其实这一条在那段记忆里是不存在的。不过,他的想法倒是与她不谋而合呢。

      如此,她为陆别舟制定的计划便初步定型。

      “那么,该轮到阿萤了。”陆别舟拿出那张制定了她的计划的纸。

      他们面对面盘腿而坐。

      看见那张纸,木萤之不由好奇,在他眼里,她的心中有什么问题?

      她看不清自己,那么他,把她看得又有多么清楚?

      她伸手,要接过那张纸。

      陆别舟却不打算先给她看:“在告诉阿萤之前,我需要阿萤做一个任务。”

      他拿了另一张空无一字的纸给她:“阿萤可以回忆回忆,你的幻觉都对你说了什么么?特别是要求你什么?”

      木萤之愣了愣,对于他的这个“任务”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心底对“回忆幻觉”这件事也不免有些抵触,但考虑到大局,她还是踌躇着接过纸笔。

      她握着笔,笔尖悬于纸上,逗留在半空,一点墨滴落,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黑点晕染得又大了一圈,那笔却依旧未落下。

      她呆呆地看着这黑点,只觉它在眼前渐渐变大,成了座黑山,压在她心底,堵住了她所有情绪的出口。

      她被堵得难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幻觉拖拽而去。

      她做不到。

      回忆痛苦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她想要搁下笔,然而动作起势的一瞬,便被陆别舟立马察觉。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温柔地对她说:“阿萤,相信我,好么?”

      木萤之只依旧呆呆地看着他们交叠的双手,视线一动不动,紧紧抓住那双手,仿佛要从里面抓住些什么。

      他的手有淡淡的热,覆着她时,这热意传递给她,便成了熟悉的温暖。

      她忽然觉得她错了。

      方才说他的长处时,她不应该说“温柔”,而该说“温暖”。

      她感受这温暖,终于点头:“嗯。”

      她重新握住笔,而那只温暖的手也离开她。

      木萤之垂眸,不看他,仿若不经意道:“你可以离我近一些么?”

      第一次对他提这种要求,她有些难为情,所幸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默默地坐到了她身边,出于某些考虑,他还换了个方向,不看她,留给她一个温暖的臂膀,和一个只剩她的空间。

      木萤之抿抿唇,长睫颤了颤,终于敢落笔。

      可是又该写什么呢?

      族人们对她说的话,对她的要求……

      她闭上眼,意识穿越回幻觉初现的那一刻。

      在荒漠,她尚存一丝妖力,驱使鸟群、昆虫为她找水、庇荫。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族人们。他们对她说了什么?

      她睁眼,写下第一行字:他们说,我让他们很失望,我对不起他们。他们要我遣散鸟群,不依靠它们,不依靠小昆虫,不能睡觉,因为这样才能救他们。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她回忆着,提笔:我不能怕痛,我一定要杀了那群妖兽,即便自己也可能会被妖兽杀死。

      杀死妖兽后,她昏迷了,醒来时,看见了陆别舟。

      思及此,木萤之犹豫几瞬,仍是写下:他们要求我杀了陆别舟。

      实际上,他们还命令她恨他,不能爱上他。只是她不愿写。

      后来的后来……越回忆,那些痛苦就越清晰,直到此刻还如影随形。

      她咀嚼这些痛苦,写到最后,竟是大汗淋漓,仿佛刚刚从一场劫难中逃生。

      落下最后一笔,她喘了气,看了看这张纸。

      木萤之从来不知道族人们的幻觉对她的要求竟如此之多,多到整张纸都写满了,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就好像她的痛苦尽数堆积在这儿。

      她不愿再多看它一眼,利索地将它交给了陆别舟。

      后者接过,看到的一瞬间,便像个石雕一般僵住了。

      那张纸遮住了他的脸,叫她无法知道他此刻的反应,可那双拿纸的手竟在颤抖,像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又愤怒的东西,两手抓得越来越紧,指骨尖锐地凸起,像要穿透肌肤,直把那纸抓得皱皱巴巴,也哗哗地抖着。

      明明是她的痛苦,为什么他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

      木萤之隔着这张纸与他相望,眼看这纸就要在他手中成为尸体了,忙道:“陆别舟,你不要紧吧?”

      他不抖了。像在极力地压制着自己,他紧绷着,似乎连呼吸也屏住了。

      即便看不到他的脸,可木萤之下意识觉得,他此刻闭上了眼,好似一座火山,即将爆发又受了某种限制,压抑着不爆发。

      半晌,他终于移开了纸。

      她便看见了他。

      那双眼,此时对着她,仍是笑着的。可木萤之仍看到了那眼底未来得及收敛的一抹红。

      即将喷发的火山见了她,变回了温柔的雪山。

      陆别舟递回她纸,声音不甜不媚了,反而是柔,柔软得像在哄小婴儿:“阿萤,我们再忍耐忍耐好不好?”

      “我们把这些话,这些要求,按照‘愿意且能做到’‘勉强能做到’‘不愿也做不到’的标准归类,可以么?”

      木萤之震惊于他的“说变就变”,他今天这般时而甜时而媚时而柔的样子,又叫脑中那个他被夺舍的荒谬想法苏醒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而他仍温柔地对她笑,摸摸她的脸,似作安抚道:“好么?阿萤?”

      像做梦似的,她又点头:“嗯。”

      她接过纸,对着上面满满一张“要求”,开始苦思冥想。

      归类么?

      思索一番,她又提笔,在上面作了标注。

      做完后,她自己又看了看,忽地发现,除了一条要求外,其他要求都被她归为了“愿意且能做到”一类。

      而那唯一的特殊的一条,便是“杀了陆别舟”。

      这一条……说实话,她自己也并不确定要归为哪一类。扪心自问,一开始她是愿意且能做到杀了他,但后来,她种下的蛊威胁不了他,杀了他便成了“勉强能做到”的事,再到如今,她做不到杀他。

      可要说愿意不愿意?她也不知道。

      因而这一条她没做任何归类。

      陆别舟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有所反应,又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

      又或者说,是木萤之看不懂他了。

      因为今天面对她时,他总是一副温柔的模样,笑得温柔,说话也温柔,还总爱温柔地摸摸她。

      便是现下看了那张纸后,他也是温柔的,脸上神情与之前别无二致。

      眉眼微垂,睫羽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敛去了往日眼底耀眼的光彩,使他的目光看起来更柔软了。

      陆别舟噙着这样柔软的目光,坐到她身边,像与她交流什么心事一般,指着纸上某一处,柔声道:“阿萤,不如再好好想想,这一条,你确定自己愿意做么?”

      他的指尖点在“不能依靠鸟群和昆虫,不能睡觉”这一条上。

      木萤之肯定道:“我确定。”

      就如看不懂他的温柔一样,她也听不懂他的话。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她?难道是要否定她么?可她就是觉得这是自己愿意做的,他凭什么要否定她?

      她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仿佛刺猬看见敌人,竖起全身的刺。

      她已经做好了听到否定的话的准备,也想好了要怎样反驳他。

      熟料,陆别舟只是对她笑了笑,眼中温柔摇漾如水,他揉揉她的头:“说明阿萤很努力呢,为了走出荒漠,付出了那么多,是不是很辛苦?”

      就像朝敌人一脚跺下去,敌人不但没躲,还捧起你的脚,问你疼么?

      木萤之不由怔了一瞬,浑身上下的刺似也发出疑问,而后不可抑制地软了下去。

      她端详着他,而他揉着她的头,任她看。

      她好像……真的错怪他了。

      于是她悄悄地靠近他一寸,把视线僵硬地转向那张纸,声音也变得干涩:“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你想我做什么?”

      陆别舟指着那条字:“这一条我有些不懂阿萤你的想法,我可以问问你么?”

      有什么好问的。

      木萤之暗道,嘴上却说:“问。”

      “阿萤把‘不依靠鸟群和昆虫,不睡觉’归类为愿意且能做到。那么,真正做到这些事的时候,阿萤你的心情是怎样的?是……轻松?还是愉快?”

      木萤之只觉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下去。

      那个时候,她的心情?

      没了鸟群遮蔽,阳光便肆无忌惮地灼伤她的肌肤。不能驱使昆虫,水就无法获取。不睡觉,更是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这样的话……

      “我好像很疲惫,很累,感觉下一瞬就要命丧黄泉。”

      她如实道。

      这么一回忆,她忽地蹙眉,心底像起了小小一阵风,把某个想法吹得有些摇晃。

      陆别舟又道:“那……假若阿萤拒绝这个要求,继续驱使这些虫鸟,照常休息睡觉,阿萤最担心的,是‘他们’会对你失望,还是自己会不开心?”

      木萤之答得干脆:“我怎么可能会不开心?”

      这些事本就有利于她,她难道会哭着去做么?

      这么理所当然地想着,她忽然愣住了。

      若是如此,她为什么会“愿意”按照族人们的话不去做这些呢?

      陆别舟:“我们再做一个小假设吧。若‘他们’完全支持阿萤,尊重你的选择,阿萤还会这样做么?”

      木萤之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她心中的那阵风更大了,那个坚如磐石的想法正摇摇欲坠。

      她好像领悟到了什么,又好像还被一层雾蒙蔽着,不由疑惑地看向陆别舟。

      而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宽大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脑袋,揉了揉,他笑道:“阿萤是不是发现了,你做这些事,是为了让‘他们’不失望,而非自己真正想做。这样的‘愿意’是真的‘愿意’么?”

      风起,石倒,雾散。

      木萤之忽觉自己的世界好像破开了一个小口,有什么东西正从口子里进来,把她习以为常的认知悄悄改变。

      “是这样么……”

      陆别舟又道:“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愿意’可能都只是为了满足别人,而非出自本心。阿萤,你呢?你自己的需求又是什么?”

      木萤之此时已被这不断改变的认知震住了,只能反应慢慢地重复他的话:“我的需求……”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本能地依照以往的认知:“我没有需求,我的生命是他们赋予的,是偷来的。他们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的需求。”

      这是她十三年来一直笃定的想法,在任何时候她也都能很肯定地这样说。然而如今,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在自己听来都有些僵硬,就好像,是某种惯性强推着她这么说。

      陆别舟很认真地看着她:“阿萤,你说在驱使虫鸟这些事上,你很乐意做,这其实就是一种需求呀。”

      木萤之眉毛微抬,瞳孔颤抖了两下:“这是我的需求?我也有需求?”

      青年弯起眉眼,投以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也有自己的需求。

      第一次她懵懵懂懂地认识到,她的生命也许并非是族人们的,也许,也许,可以是她自己的。

      像小孩第一次探索这个世界,木萤之心中涌入了一股陌生、新鲜而又激烈的兴奋与激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灵魂也颤栗,她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目光颤颤,重新审视这张纸。

      她的视线不断在那一行字上扫过,似乎那些已经不是字了,而是一种证明,一种她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这个世界上,而非谁的附庸的证明。

      她的世界里,那个口子便随着她的这般注视变得越来越大,从口子里进来的东西,正带着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力量席卷着世界里的一切。

      像降下一场狂风暴雨,把她原有的坚固的认知都冲刷得一干二净。而风停雨歇后,留下的,不是原认知的残骸,而是一个新鲜的恍若重生的世界。

      而她也终于看清了进来的那东西是什么,那是她自己啊。

      一个重生的,真切的,只属于她的自己。

      “所以,阿萤认为这是你愿意的么?”

      木萤之头一回那么肯定、果断:“不是。”

      她也终于能重新审视自己,审视纸上的那些痛苦。

      她一行行仔仔细细地再去思考,不断问自己,做这件事时,我是什么感受?轻松么?还是疲惫?不做这件事,我最担忧的,是族人们因此失望,还是我自己会不开心?若族人们尊重我,我会主动去做么?

      如此,一条条地审视下来,她惊讶地发现,绝大部分事,都非出自她本心的需求。

      换言之,是“族人们”“愿意”,而她“不愿意”。

      而那些痛苦也皆出自于此。从前她置身于这些痛苦中,就像一只蚂蚁被自以为的洪水淹没。而今以旁观者的视角来审视这些痛苦,她便觉自己越变越高,越来越大,挣脱以往的世界,才发现原来的洪水,只不过是一颗小水滴。

      木萤之几乎是以一种客观的、冷静的乃至放松的姿态去对这张纸做第二次标注的,当然,对这种姿态她亦不自知。

      她知道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改变了,却也朦朦胧胧,并不十分懂,只觉自己轻松了不少。

      像十三年来,她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陆别舟接过这张纸,又是柔柔地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我们现在,便来做一场模拟,可好?”

      木萤之不懂,但还是点头。

      “假若我现在是‘他们’中的一个,”陆别舟清了清嗓子,变了腔调,收敛三分温柔,“木萤之,我现在要求你跳入冰湖,否则你就对不起我!”

      他横着眉眼,声音暗沉沉,看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木萤之莫名觉得违和,像小孩硬装大人,温和的人要硬装成一个易怒的人,不协调不自然,她于是不禁掩口笑了。

      “木萤之,我现在要求你别笑,否则你就对不起我!”

      他嗓音又阴沉几分,端出一副长辈生气时的样子。

      可那双眼即便压得再低,沉得再像一朵乌云,那眼底流淌的情绪还是温温的,染不上半点怒火。

      木萤之无奈地抿抿唇,把笑意压下去。

      陆别舟却道:“不是哦,阿萤,面对‘他们’的要求,你应该拒绝。”

      木萤之这下是真的不懂了:“拒绝?”

      陆别舟:“嗯,拒绝。我们方才不是重新归类了么?你看,阿萤你标注的皆是‘不愿意’,不愿意的要求自然要拒绝。”

      这个观点再次叫木萤之感到震撼。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族人们,其他人其他妖的要求都不算要求,因此她该拒绝的便绝不委屈自己半分。

      而对于族人们的要求,她从来都是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她以为这是正确的,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这又是一个“第一次”,第一次叫她认识到,族人们的要求与其他任何人的要求都别无二致,她也可以拒绝。

      认知再次被改变的这一刻,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兴奋,甚至开心,原来她也可以拒绝族人们。

      可若是她真的拒绝了族人……

      木萤之面泛难色:“但是他们会不开心,会难过失望,我不想看到他们这样。”

      陆别舟:“那都是幻觉啊,阿萤。幻觉与现实是不同的,幻觉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对你失望,但是阿萤真正的家人不会。阿萤,他们爱你。”

      “阿萤,他们爱你啊。”

      木萤之耳边,又回荡起阿娘的话。

      她讶异地看着陆别舟,眼睫微抖。

      “他们……爱我……”她喃喃念道。

      “嗯,阿萤,拒绝他们并不代表你对不起他们,也并不代表他们不爱你了,只是你也有自己的需求,你的需求也需要被尊重。”

      木萤之觉得自己是海岸边的一块礁石,被一重接一重的波浪拍打,可却不疼,相反,她感到一种如获新生的新鲜与震撼。

      她在他口中头一回听到了与她过去十三年观念相悖的观点,也并不排斥,它们如此顺畅地跨过那个口子,进入她的世界,如今正与她世界里的一草一木小心翼翼地接触。

      陆别舟郑重其事:“阿萤,我给你的第一条计划,便是学会拒绝。记住,阿萤不是在拒绝你真正的家人,而是在拒绝幻觉,拒绝对你不利的幻觉。”

      木萤之这才看见了他写给她的一系列计划与任务。

      第一条,学会拒绝。每日写下你拒绝的一件事。

      第二条,每日写下自己的一个长处。

      第三条,每日给我讲一个故事。

      这也许与那天她讲不出那些“美好的故事”有关。

      第四条,每日跟我学一支歌谣,并每早唱给我听。

      木萤之抬眉,他们给彼此的计划居然有如此多的相通之处。

      再往下看。

      第五条,每日都要有一次闲聊。

      木萤之看来看去,只看出了第一条才与她的问题相关。

      她在他眼里的问题,便是不会拒绝族人。

      她承认,这的确是她的问题。

      所以她接受。

      但是这接下来的四条好像与解决这个问题无关。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陆别舟道:“我们要解决的,可不单单只是我们自己,还有幻觉。”

      依他所言,这四条是针对幻觉的?

      木萤之微微眯眼,思索一番,似乎,他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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